雨后凉爽的夏夜,夜深了。孟寥收拾好一切,最后关紧屋门。
门闩落上的声音。寂静里心跳如羯鼓。罗帷揭起时带过的微风在肌肤写下痕迹,像水面的涟漪。
帷帐垂落,他深爱的人伏在衾被的原野上。他有力的臂膀,呵护珍宝般将她捧入臂弯,贴近胸膛。
四目相望,孟寥双膝分跪在榻上,横抱着她,低头看着,啜饮泉水般,以双眸啜饮爱人的面容。
她眼中不管不顾的炽烈决然。深谷崖壁盛开的一簇野百合,列缺风雨中恣意摇曳。
聿如自己伸手解开最后的小衣。她知道他一直都想,他们一直都想。那个春雨的黎明,那个黎明之后,每一个他守着她睡着的夜,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忍耐,现在终于可以全部抛开,在最后仅有的寥寥日夜里。哪怕可能会流血,会痛,她想要他。他想怎么要,要多久,她也同他。她能忍住不喊疼。
没有什么再比心痛更甚。
孟寥浑身一震,握住她的手。“不要。”他忍抑着俯身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紧紧抱住她。“这样就够了。”
聿如茫然地在他的怀抱里挪了挪,孟寥蓦然张开手掌按住她光裸的脊背:“别动,求你。”
他已难受至极,一动不能动。
“万一有孕,你要走长路,会很危险。”
那时在小孟集,他就以为她有了身子。那时他想,她一个人,太不容易,就要当阿娘了,还要当阿姊。
聿如被他按在胸前,嗓音微颤:“倘若我情愿呢?”
想到聿如挺着肚子跋山涉水艰难待产的情形,孟寥几近痉挛地把她密不透风地搂进怀里。“我不愿意。”他宁可此生不复相见,也不能忍受世上可能再没有她。
“你要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孟寥撑臂起身,粗茧的手掌当心地擦干她濡湿的面颊。她微微蜷起身子,整个儿钻进他的怀中,又孩子般伸直了四肢,尽可能多地接触着他的身体。她搂着他的脖颈吻他。
山间涌流的甘泉,他两鬓涔涔。
鸡鸣时分,聿如终于困得起不来了。被子不知何时已被她拂到一边,薄汗的肌肤泛着珠光,她枕在他臂上,一只纤手搭在他胸膛,呼吸绵长。
孟寥保持着仰卧的姿势,轻轻转侧过脸,面颊挨蹭着她的面颊。几乎虚脱的疲惫之中,柔情仍满怀不歇。等到她梦已沉酣,他方轻轻抽出手臂,起身,下榻,换下衣裳。
晨曦微露,夏日安宁,屋里安静。他的爱人正在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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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一觉睡得好香。待到惺忪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身旁只有被子。没有人。
……又是一梦。
什么时辰了?她懵懵懂懂坐起,浑身熨帖绵软。
隔着帷帐,朦胧一团金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悄悄接近她的鞋子。聿如一把掀开帷帐,顿时清醒:“炊饼!”
小炊饼耳朵一竖,叼着鞋撒开脚丫子便跑。聿如要追下榻,没鞋寸步难行,只得撑着榻沿朝门外唤道:“阿怀?阿瞻?”
等了半晌,没人应。只有门缝里透进的明丽夏日。阿瞻阿怀应该去买菜了。
“炊饼!你给我回来!”
小炊饼早没影儿了。叼鞋是它近来的新爱好。聿如下不了榻,只得就着门缝窗缝的光,直起身来,把罗帷左右挂起。然后,愣愣坐回榻上,看着那个空枕头。
糊涂了吗?近来她时常分不清真实和梦境。
所以,他不曾回来过。昨天,昨夜,都是她的又一场梦。
那么真切,怎么还是梦?
往好了想想。聿如仰头而双手掩面,极力压下苦潮,对自己说。痛苦除了摧毁你什么也不能。往好了想想。孟寥昨日回家既是梦,岂非,岂非意味着他要被抽调上战场也是梦?
那他也从不曾说要和她分开,从不曾写下劳什子和离书,也从没有近在咫尺的离别……
门扉开了。灿烂的夏日涌入整个房间。孟寥拿着她的鞋,站在真实世界的万千光芒里。她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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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桌上,阿瞻阿怀都吃得飞快。
今天又换成阿姊红了眼圈,姊夫嘴角微肿了。这个世界好像有什么机关,按一下,今天翘起这端,明天翘起那端。
小炊饼老老实实地趴在一旁。方才一阵风般卷鞋逃走,就被院子里洗衣裳的男主人眼明手快地一把捞起:“你这个小坏蛋。”
小坏蛋努力对诱人的鞋子视而不见,也埋头吃自己的早饭。
“阿姊,”阿瞻端端正正地说,“我和阿怀商量过了,我们不想去大兴,想留在洛阳。”
聿如垂眸淡淡道:“不可以。”
瞻之看了一眼孟寥,坚持道:“我们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洛阳。”这样姊夫至少在出征前还能回家几次,他们还能多相守几日,有什么不好?
聿如端碗去添粥:“去哪里都可以,不能留洛阳。吃饭。”
阿姊怎么会这么固执!瞻之头一回赌气一推碗筷:“我吃完了。”
聿如一勺麦粥舀到他碗里。
瞻之没了脾气,只能端起碗。
孟寥今日起得早,做了早饭,她便不让他再洗碗。聿如洗碗的工夫,孟寥坐到阶上的阿瞻身旁。
“阿姊有她的打算。”他轻声说,“不论去哪里,要保护好阿姊。”
瞻之只好点点头。当了大人,就是能比他们更平静地对待离别吗?
姊夫起身进厨房去帮阿姊了。
他俩收拾停当,整理了抄本,又一道出门去书坊。阿姊出门前胡乱揉了揉他,阿瞻又气不起来了。
自己的阿姊,算了,还能怎么办。
夏天的小院里,草木葱茏。晾着衣裳在风中鼓荡。阿怀折了一茎狗尾巴草,坐在小板凳上,给小炊饼挠痒痒。
“那炊饼跟谁?”她像在问他,又像在问小狗。
小炊饼明亮地嗷嗷叫了两声,热切地摇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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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要走了?可惜,可惜!”书坊主人接了最后一份抄本,摇头喟叹。“原还想下一宗给娘子再涨佣钱。可惜!不知娘子将往何处?”
聿如淡淡笑道:“这几月多承阁下周全,已感激不尽。”
坊主呵呵一笑,便也不再追问,但道:“某冒昧有此一问,乃眼下有一贵客拟雇人写经,食宿并供,然择选极严,轻易入不得老人家法眼。娘子若不急着离开,某愿为娘子引荐。”
聿如与孟寥对视一眼,问:“不知是哪家主人?”
坊主笑道:“这却不便透露了。待客择定人选,自会派车马来接。客人所居,去洛阳倒也不远。”
孟寥正要再问,聿如已颔首道:“那便劳烦阁下代为通传了。只是我有一双弟妹,若一道前往,不知可否?他们的食宿从我的佣钱里扣。”
坊主道:“某一并报上。娘子三日后来听信可否?”
二人出了书坊,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孟寥始终不乐。聿如轻快道:
“别担心,这不算什么奇怪规矩。从前坊主也问过一宗,当时我不便离洛,便推了。抄书人大多贫寒,又手无缚鸡之力,纵使有心,诓我们去能做什么?”
孟寥无心玩笑:“我回去问清楚。”
聿如拉住道:“坊主宁可不荐我,也无须对我们解释,他不会说的。你放心,不会出什么——”
“别去。”孟寥终于艰涩开口,劝阿瞻听从阿姊容易,现在换作他自己,竟也做不到。他实在放心不下:“就待在洛阳,我可以不再回来——”
聿如决然道:“你若知道我还在这里,永远有个牵挂。上战场,心绪不宁,会出大事的。”
他归家时瘦削憔悴得可怕的形容还不够吗?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孟寥,素来那般正直,忠诚,坚毅,可悉闻开战以来,他必定已在心里交战撕扯过数度。
两头施力,再韧的绳子也会崩断。
“别想这些了,”她说,轻轻碰碰他的手,“我们现在去伊阙,找舍主婆婆吧……要带上阿瞻阿怀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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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7.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