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6.罗帷

“和贺将军,明面上还须过得去。”

贺知颐走后,顾旷负手立于廊前观雨景,他的亲信徐叔子从旁道:“郎将初回洛阳,许多事务还需他和刺史协理。”

“会这样。”顾旷说。“空着的那个副郎将的位子怎么说?他裴恺之还来不来?”

徐叔子答:“裴家郎君已蒙拔擢,入了近卫。”

“不来也好。”顾旷舒了舒肩背,走回房中。“我要一个能干实事能打仗的副手,不需要花瓶架子。”

徐叔子随趋入室:“左武卫问郎将,可有推荐人选。”

顾旷在案前坐下,圈圈点点,少顷,推过名册:“这三个人,夫子以为谁堪当此任?”

徐叔子循着记号一一察过,道:“这孟寥孟校尉,便是方才告假的那位?”

“对,我放他回家几天,理些私事。”

徐叔子道:“孟校尉既已成家,按律,妻儿亦应入军属营中。我这便着人去安排。”

“不必了。”顾旷道,“他会把事情处置妥当。我们谈过。”

不止需入军属营,将来出征,校尉的家人亦须随军开拔。军户从来如此。老、弱、妇、孺,纵不惯风沙跋涉,途中伤病、掉队,大军亦不能为之耽留。孟寥有过经历,他知道其间切痛。

何况,此去伐陈。

何况,孟寥的妻子,是个陈人。

“保护她也好,保护你自己也好,当断须断。”

两个时辰前,就在这个房间里的对谈。那时的他垂眸把玩着一枚玉玦,道:“我的祖母,也是陈人。自嫁北地,三十年来,无日不思归乡。朝廷伐陈之事,族中叔伯至今瞒着她老人家。

“我祖母深居简出,可你夫人年轻。瞒不住,别瞒,也别小看一个人对故土的牵念。藕丝不断,便成网罗,不要被网进去。害你,害她。明白吗?”

……

徐叔子未有以应。只听郎将道:

“准备准备,下个月,随我去一趟嵩南。”

“是。嵩南……郎将有私事?”

年轻郎搁下笔,往后一靠:

“公事。顺道一私。”

.

一下午,孟寥把囤在后院的生柴劈好,等待天晴晾干。修整了被炊饼拱歪的篱笆,疏了沟渠,给两只鸡的小窝换了草。

他在绿荫的小桃树下坐了坐,抚着它的树干。她牵他进屋里,他拾起书页间那朵小花,压干后,花瓣变得纤薄透明,却仍然完整。

聿如从身后抱住他。

一下午,他做活儿的时候,她总在身边陪着他,帮着他一起。没有再问打仗的事。

她不问他们无法掌握的命运。

“我可以了。”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低语道。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孟寥不解地转侧过脸,她紧紧箍着他的腰,不让他转身。

“阿娘去世的时候,我终日昏昏,不记得,多久除了服。二十五个月,就满了。上个月。”

拈着花的手顿在半空。

极致的酸楚与极致的柔情同时袭上心头,孟寥仰面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小花。

“我可能会被抽调去前线。”半晌,他说。

“我知道。”她说。

“我……”

他说不下去。说什么?说按律家人应该随军开拔,说他的阿父当年打仗,就是全家都跟着,阿妹,就是随军途中,发了烧,听不见,走丢了。说他的阿娘,在一次次辗转和一次次失去里,耗尽了一生。

“我已写了和离书,”他合上眼,一字一句地说。“在贴身衣袋里。你收好,将来没有人能难为你。”

怎么还是让他抢了先,先开了口,先做了可能被怨的那个人。聿如半哭半笑,搂得更紧了些,脸颊依恋地蹭着他。

“嗯。”

他浑身紧绷如弦,抑制不住地颤抖。聿如勉力弯了弯嘴角,仿佛他看得到:

“你放心,我们有去处。我会送他们去大兴,找叔父。”

他蓦然道:“你呢?”

她说的是“送”阿瞻阿怀去找叔父。

“打起仗来,会屠戮无辜吗?会烧杀抢掠吗?”她问。一颗泪滑落。

“不会,”泪花溅落长案上。“军中有纪。”他们不会做这样的事。隋主要的不是杀戮。

“那我送阿瞻阿怀去了大兴,就回建康家里。等将来太平了……”

孟寥骤然转身握住她单薄双肩,狂乱道:“不可以!围城绝粮怎么办?城中动乱怎么办?盗匪横生怎么办?你忘了吗?”

“我会保护好自——”

孟寥吻住了她的余字。他捧着她的脸激烈吻她,泪从一双眼落到另一双眼里。

“可以去任何地方,不要回建康,不要留在沿江,打仗不是儿戏。”

聿如堪堪和泪透过气来,又被他按着脊背紧紧搂住。手掌托着她颈后,他以唇分开她的唇,不让她喘过气回答。修长的手指没入他的头发,交叠着拢在他颈后,流连着,流连着,蓦然收紧。

闯入门缝的小狗疑惑地叫了一声。

好半天,孟寥才略略松开她,一点点替她整理衣衫,拭着面上的泪痕,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

江水拍着江岸,久久激荡的余韵。

院门响了一声。小炊饼摇着尾巴跑出去。弟妹回来了。

.

他们照常吃晚饭。

阿瞻阿怀自觉端碗遮着脸专心吃饭,礼貌地看不到姊夫微红的眼圈。但夹菜时无意一瞥,怀之还是看见了阿姊无故微微红肿的唇角,惊得半张着嘴。

阿瞻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她才闭上嘴,飞快地瞟了一眼孟寥,慢慢皱起眉毛。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里,桌上只要是孟阿兄做的菜,她都一筷子不碰。等到饭后孟阿兄和阿瞻洗碗去,怀之找到机会贴近聿如,担心道:

“阿姊,阿兄他……他对你不好吗?”

聿如循着她目光,忽然明白过来,揽过阿妹。“没有,阿兄对阿姊很好。”

“那……这是怎么弄的?”怀之疑惑地问。

感动遮过了羞怯,聿如拂开阿怀脸上的一缕碎发,小怀之好心细。自己何德何能,并不能给予什么,却能拥有这样充沛的爱。

她是不是太狠心了?因不愿跟着叔父在隋地当一个贰臣,就忍心把这个自小没有亲人、在街头做了几年小乞丐的小阿妹抛在大兴……叔父为了入隋,一度连亲生的儿子都能抛下,又能对怀之好到哪里去?

然而带阿弟阿妹回陈国,又有何益?她一个人,只要没有后顾之忧怎样都可以,生可以死也可以。难道却要让他们小小年纪,也在烽烟瓦砾堆里失散、逃亡、丧命吗?

“阿怀,”聿如在阿妹面前蹲下,扶着她双臂,仰头问:“将来,你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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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两只鸡安静地坐在窝里,偶尔咕哝一声。马儿系在后院的草棚里,和它们作伴。

小炊饼过一会儿就跑过去,歪着脑袋,瞅着这个庞大的新东西。

屋里阿怀盘着腿坐在榻尾,一边擦着新沐的长发,一边道:“我觉得,阿姊其实不想以后都待在大兴。你呢?”

她坐在榻上,他便凭着书架立着,不假思索道:“你和阿姊去哪,我就去哪。”

瞻之并不感到撕裂的矛盾或夹缝的两难。他的母亲是北朝人,父亲是南朝人,身上从来流淌着两国的血脉。他只在乎阿姊和阿妹。天翻地覆,他只要她们平安喜乐。

怀之握住一把长发,梳着发尾,半晌,道:“你也不想你阿父?”

瞻之别过脸,眉眼湮在阴影里:“有时候我觉得他很陌生。”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只敢对怀之说。甚至阿姊都不会让他这样想。

小时候,把米糊耐心一勺勺吹到不烫了再喂他的阿父。下值回来,神采奕奕地张开袖子示意他掏出街边小食的阿父。冬夜里陪他和阿姊玩樗蒲,三人没大没小笑作一团的阿父。好心收养了阿怀的阿父。忍心抛下自己叛陈入隋,间接牵连了伯父和堂兄,让这个家分崩离析的阿父。

他不相信以阿父的才智,决心投隋之前,会不曾想过连累家人的可能。

十五岁,他从自己的父亲这里学到,人有很多面,人是会变的。

对少年人来说,这两个事实,本身哪一个都很难消化。

阿怀穿鞋下榻,新沐浴过的发丝依在肩头。赖在他们屋里的小炊饼摇着尾巴走到她身边。怀之摸了摸它,想要把小狗抱给阿瞻让他感受一下安慰,又想起阿瞻其实不像她那么喜欢狗。太可惜了。

阿怀只能努力通过自己相似的经历,去感受他的情绪:“我今天也差点觉得阿兄很陌生。”

瞻之立刻警觉:“怎么说?”

“你没看见阿姊嘴角肿了,我还以为他欺负阿姊。还好阿姊说她就是上火。阿瞻,我们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吗?——你怎么脸那么红?”

瞻之彻底被从伤感里拔了出来。“有点热。”他三两步转去板壁那边。“我睡了。”

.

对面屋子的门缝里,映出一道窄窄的暖黄灯光。

房内,浴桶中满盛着清水,床榻上新垂着帷帐。

帷幕外,身影朦朦胧胧,水声影影绰绰。罗帐里,衣裳一件件褪下,叠整齐,放在枕边。

聿如躺在被衾上,尽力匀稳呼吸。

孟寥正在洗澡。

晚饭后他们就没说过话,甚至不敢再对视。他只足足地烧了热水,端进屋里让她先沐浴。然后是他。

水声泼溅。劲健的身躯从水中站起。孟寥开始擦身。

她望着帐顶,发觉自己浑身在细微地战栗。

迸溅起的愉悦,颤抖着流淌过心脏,一次次随着心跳紧紧收缩,只为一次次蓦然放开,流贯冲荡全身。

她伏在枕上,合拢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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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连载中三花sues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