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又一月,已入仲夏,端阳佳节。

金銮殿上,四岁小皇帝右手侧,是垂帘听政的柳太后。

“传曹毅之妾室薛芳茹上殿。”

大监立于数阶之上,拂尘一甩,眯眼睥睨着下方众臣,收声后,一双锐目紧盯大殿之上,颤颤巍巍走上前来的妇人。

进宫面圣前,薛芳茹在几个婢子看守下更了新衣,净了面。

甫一上殿,便能听到几声惊诧。

薛芳茹年轻时是名动京城的花魁,如今过了二十年,虽日子清贫,却始终能在那脸上看到当年的华彩。

“果真是她!”

“当年,我以为她也在曹家。”

“当年草草了案,根本无人细察,怪不得她能逃过一劫。”

周遭窃窃私语,薛芳茹被小太监引着,见前人停下脚步,她当即趴伏在地,“罪妇薛氏,叩见陛下太后。”

盛暄年纪不大,却气势十足,眼神扫过众臣。

一时间,殿内静谧。

高堂之上,明眸灼灼盯住妇人,盛暄启唇发问,童声稚嫩,振聋发聩,“曹毅之构陷朝中肱骨,偷梁换柱,以次充好,预谋毒害北疆将士。此乃曹都运一人所为,薛氏,何罪之有?”

“罪妇所犯,欺君之罪,”薛芳茹闭着眼,脑中飞快闪过许多人的叮嘱,低垂下头,抖着声音,泣声道:“陛下,曹郎冤枉!此事非曹郎一人所为!北疆军粮付之一炬,曹郎心知败露,为保曹家上下,曹郎携承德侯亲笔御状疾行千里回京,奈何进京之时,曹氏满门早已血流成河,无力回天呐!”

“娼妇!休得胡言!你既说此事曹毅之所为,阴谋败露,他自是无力挽回,又如何要冒死回京送上人头!”白发长须的老者鼠目露出凶光。

薛芳茹于边陲之地与当地莽妇对骂了二十年,此时,那言官迫不及待地反驳,倒引起妇人迟了二十三年的汹汹怒意。

妇人缓缓直起脊背,横眸看向前方首处昂首直立的男子,攥紧了拳头,恨恨开口:“曹毅之不过一柄利刃,他做刀剑,害了北疆战士与承德侯满门,本是一石二鸟之计,欲将宁王府也一网打尽,未料承德侯拼死保下北疆两军!”

薛芳茹猛地抬手,直指安丞,双目如刀。

“你们,害怕阴谋败露,案情未断便屠了曹氏上下,何以大火燃烬曹府,未留那百余口全尸!不过是怕!怕曹毅之偷留了证据,怕这柄利刃反过来,将你们活刮!”

“放肆!”面目阴沉的中年男子,身着绿袍,跨步出列,弓腰谏言,“陛下明鉴,此妇空口白牙,便在大殿之上动摇朝基,三言两语,便使君臣离心,这蛊惑之言切不可当真!”

“陛下,三思啊。”

三三两两朝臣纷纷出列与薛芳茹抗衡。

薛芳茹身子一颤,跪坐殿中,如群狼环绕。

她忍着惊惧,抖着手,掏出两封信件,高高捧起,“陛下!此乃曹毅之当年带回的承德侯亲笔信,状纸被曹郎封于罪妇嫁妆匣子二十三年,今日才得机会呈于陛下,望陛下明断,还承德侯清白!”

话毕,数十道惊诧视线汇于那两封书信。

信件辗转两位大监之手,落于明黄桌面。

盛暄细细看过,小脸紧绷,唇角向下,端起茶杯砸向安丞,“安丞!你可还有话说!”

皇帝年纪小,力气不大,茶杯于台阶滚落,咕噜咕噜行至安丞脚边停下。

陛下盛怒,殿内大臣跪倒一片。

唯以安丞为首的十几人,见安丞不跪,也战战兢兢立着。

安丞相身量不高,多年高位养得肤质细腻,上了年岁,面上褶皱也盖不住周正五官。

中年男人低沉的笑声自殿内散开,安丞相走出行列,丢了手中朝笏。

“太后,何以藏于帘后,不见朝臣,此番作态,与臣并无二致。这薛氏,不就是您的刀吗?”

“安丞此言,便是认了罪状。”

头顶凤冠的女子缓步行至台阶,拂了宫人搀扶,一步步走向中年男人。

安丞直勾勾盯着柳懿德,大逆不道开口:“太后之子,非皇家血脉,是也不是。”

柳懿德瞥了眼哄乱的朝臣,踩裂安丞相的朝笏,弯唇笑道:“安丞殿前失仪,蔑视皇威,欺杀朝臣,私通外敌,构陷肱骨,该当何罪!”

极具威压的声音自殿内传出,谢恒应声而动,带百余将士冲入殿内,将安丞一脉团团围住。

对于宁王府的倒戈,安丞相始料未及。

“谢恒!你胆敢为柳氏卖命!”安丞怒骂。

谢恒松开配剑,两手于身侧一拱,“北疆诸将,唯陛下马首是瞻,臣领旨办事,安丞作何发怒。”

柳懿德不再听反臣的叫嚣,翻开掌心,身后宫人递上一个木盒。

柳懿德接过木盒,已压不住笑,与安丞对视之际,将木盒扔在安丞脚下,“好好看看,这可是你那宝贝女儿。”

“啊——!柳懿德!你这毒妇!”安丞目兹欲裂,挣扎着高声嘶嚎,“安七!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谢恒无声咧开嘴角,柳檀上步,将血淋淋的令牌投至安丞脚边,冷声道:“他已身死,是你那死士营中,最后倒下的一个。”

噗——!

寒光入腹,柳懿德执剑,于金銮殿上,亲手斩杀安丞一脉十数余人。

血珠喷洒在柳懿德侧脸,最后一人倒地,太后扔了剑,在血河中看向盛暄,“陛下,奸佞肃清。”

盛暄看着殿下浴血的母亲和立于其后的柳檀谢恒,眼底露出一抹希冀之光。

小皇帝跳下龙椅,负手立在高阶之上,“安氏结党营私,残害重臣,诛其九族。安氏一党罪不可恕,满门抄斩,责其九族中人发配北疆,为我军将士垦荒犁田,五代之内,皆为北疆奴役,十代以内,不可入朝为官!”

柳懿德欣慰展颜,“陛下圣明!”

其后,众臣随之高呼,“陛下圣明!”

散朝后,柳檀抱着盛暄跟在柳懿德身后,行至寝殿门前,柳懿德缓缓转身,看着远方层层云雾蒙住的山峰,眯起眼,“那便是金鸡山了。”

柳檀侧步眺望,颔首,“是。”

“两月有余,埕美合该归京了。”

*

山寨长亭。

微风拂动雨铃,菖蒲与艾草挂在柱上轻晃,探进亭内的竹叶挑起一根红线。

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将线收好,端起乘着五色棉线的小簸箕放在腿上。

悬空的两条小腿来回荡着,窝在红袍少年怀里,去看另两人的编绳进度。

“哥哥,柳哥哥比二丫快了。”

梳羊角辫的小姑娘坐在锦灼左边,柳均一袭蓝衣坐在锦灼右侧。

锦灼左右各看了眼,谁也不夸,颠了颠怀里的小孩,“蛋儿,伸手。”

蛋蛋哇一声,伸出藕节般的手臂,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绽放光彩,待锦灼将绳结系好,跳下地面,晃荡着手腕,铃铃声中,嫩生生朝柳均炫耀,“哥哥给我编哒!”

柳均眉梢一扬,伸出手臂,露出方才锦灼给他系上的长命缕,默不作声的反击。

果然,那叮铃铃的声音停下。

柳均与二丫的长命缕即将收尾,蛋蛋替二丫心急,粘包似的贴上柳均的腿,小胖手轻碰五色手绳,转了转眼珠,“可是我有铃铛,你没有呀。”

“大人不用铃铛,”柳均收尾,给锦灼带上亲手编织的长命缕,“铃铛是哄你的。”

锦灼戴好手绳,左右看了看,毫不吝啬地夸赞,“埕美你真厉害。”

抬眸,见柳均额上出了薄汗,反手抹去,又道,“热不热。”

柳均摇头,与锦灼拉上手,“舒适极了。”

二丫编完给自己戴好,晃着铃铛同两个哥哥笑,“我也编好啦!”

“二丫你真厉害!”蛋蛋走一步看一眼锦灼柳均,到了二丫面前,笨拙地用衣袖蹭蹭二丫光洁的脸蛋,一脸疑惑,“二丫你脸上怎得没汗?”

长亭上,两道男声笑起。

二丫叹了一息,两手托腮,听着蛋蛋在她耳旁一直问。

“你热吗?你也舒适极了?我们编好了手绳,是不是该去找柱子啦?二丫,二丫你怎么不说话?”

柳均起身,拍拍二丫和蛋蛋的头,指了指后山,“他们去后山放纸鸢了,去吧。”

端午吃粽,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前些年,南方水患,流民北上,却被诸城拒之门外。

无处可归的饥荒百姓便去各个村上抢掠。

山下几处村落求上锦茂,于是锦茂便带人将流民安置到了最后一座峰。

起初寨子其他三峰的人不愿与那群南蛮子接触,可犯了错的早投胎去了,安置在山上的,多是些不惹事的本分人。

久而久之,交涉多了,这南方的习俗倒也传来了山寨。

好比,端阳节包肉粽。

还未走到后厨,锦灼便嗅到腊肉的香气,约莫放了辣椒,很是勾人食欲。

柳均脚步放慢,眉心拢起,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翻涌。

“我想——”

“呕——”

措不及防的一声,将锦灼的话堵了回去。

再回头时,锦灼被吓了一跳。

方才气色尚可的青年,现下浑身冒着冷汗,面如白纸,指尖冰凉,衣袖都在颤抖。

“埕美!大夫大夫,去请!”锦灼一声嚎,将静心嚎了过来,而后不等人问,将人打横抱起,脚尖轻点,运着轻功回家。

柳均早膳食的不多,临近晌午,胃里没东西可吐,现下一个劲反酸水,胃部一阵阵的抽搐。

锦灼摸着人冷,给柳均搭上棉被,不间断地擦拭冷汗。

老大夫替了锦灼的位置,静心观察片刻,面容严峻,“我观主子害冷发抖,内腑疼痛,倒与从前旧疾发作时相像。”

“不是说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发作了?”锦灼喃喃着,脑中不断回忆这月余来与柳均的相处。

可如何想,都没有受寒受累呀?

难不成……房事密集,耗了埕美精气?

锦灼左右踱着步子,颦眉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么难受,埕美怎么受得了。”

“郎君。”静心见锦灼惶惶,轻声宽慰,却叫锦灼愈发心疼。

“主子幼时要痛得更甚,十岁前,自入秋至来年初夏都闭门不出,寻常人家地龙烧上两月即可,平阳侯府三月不止。”

“主子十岁那年,大少爷自南蛮请来了一位神医,那医者为主子施针半年之久,配着药浴,身子才开始大好。”

大夫一言不发,在昏睡过去的柳均身上扎了二十多针。

锦灼心口滞涩,喉间吞了黄连般发苦,“埕美|幼时怎么这样苦。”

一股闷气涌上头,锦灼有气无处发,攥紧了拳头,跑到院外,吭哧吭哧砸着沙包。

“臭老天!”

“害埕美!”

“打死你个坏胚!”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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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