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这般清奇的品味,迫使平阳侯府一连三日皆笼罩在酸苦气息之下。

第四日晚,柳均颇感绝望地呆在密闭书房。

静心立在门旁,面中系着巾帕,风尘仆仆递上信件。

“户部侍郎昨日探望恩师,恰遇同窗宗正寺丞,于游府呆过片刻,一同离去。岭南传来消息,户部侍郎遣去的人,叫岭南王留下了,住所很是隐蔽。”

柳均靠着宽大木椅,指尖点在扶手,视线微晃,缓慢握紧扶手,“大皇子去了岭南,倒是稳重不少。”

静心不语,默默颔首。

“暄帝唯余这一个兄弟了。”

“倘若做错了事,可如何是好啊。”

柳均唇角微勾,语气轻嘲,视线落至桌面,扫过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低声道:“去查宗正寺丞近日都做了什么,至于游大人,不必再盯。”

静心应下,后撤两步,迅速开门出房。

静谧室内。

里间忽而传来轻而缓的脚步。

柳檀一袭金丝玄衣,领口山子纹,沿着高阔身姿蔓延脚下,大气磅礴。

乌玉做冠,束起半发,冠中嵌以金石,走动之间,斑斓彩光,映照满室。

“不日便要大婚,府中不可浊气冲天。”

“大哥放心。”

见书案摆着锦盒,柳檀指尖一拨,双玉便显露眼底。

双玉镂空,一大一小,上下交叠着,自行合一。

柳均眼瞳骤缩,起身,就见柳檀将那双玉送至烛火。

“大哥,你这是——”

穗头摇曳,烛光晃动,室内忽明忽暗,柳均惊觉玉中照出了字。

柳檀抬起另一只手,翻开掌心,竟是与双玉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此枚单玉,是谢璟赠与陛下之物。”

“埕美可知,谢璟此举为何。”

柳均微微抬眸,睨了眼柳檀的神色,轻声回道:“先帝即位时,国库亏空,多年奸佞当台,暄帝上位,只怕情况更糟。”

柳檀叹息,将双玉放回锦盒,负手而立,敛下眼睫,面色平淡。

“抄收安党家财,半数充作军饷,半数用以百官俸禄,宫中开支,皆自柳氏。”

“百姓疾苦,若再增赋税,恐乱民心。谢璟此举,倒是解了太后燃眉之急。”

宁王府,先是拿出了十五万尉迟军,后又掏了半数家财。

投诚之意颇满。

想来,是叫先帝逼得走投无路。

“先帝昏庸,听信谗言,迫使宁王远戍北疆,挟其妻儿以相制衡。暄帝与太后蛰伏四年,绞了安党一脉,为的是朝堂与大烨,清明顺遂。”

“若宁王府仍旧如此,难保不会遭柳氏忌惮。”

柳均开口,不疾不徐,绕步行至柳檀身侧,抬眼,与他一同看向墙上所画之人。

“大哥,遇见阿灼,是我之幸,亦是大烨之幸。”

“我不想利用阿灼,他单单只是我的郎君。”

柳檀视线下落,不再去看画上少年,转而拿出指腹粗细的竹筒,递到柳均身前。

待柳均看完,柳檀重新收回,面容之中,带着难色。

“大姐无心试探,可如今,却真到了探查诚心的时候。我知你与阿灼近日心绪不定,此事,需靠你与阿灼徐徐道来,毕竟,他们皆是阿灼的亲人。”

见人无话,柳檀挪步,准备自暗室离开。

柳均深吸一气,压下心间浮躁,转过身,唤停了人。

他不希望柳檀与柳懿德对锦灼的好,只因为锦灼有利可图。

若早早便将一切部署妥帖,岂不是连同他自己,都成了柳檀的棋子。

“你劝二叔袭爵时,可是早有这般打算?”

柳檀无声叹息,微不可察地摆首,侧步望向影着烛火的身影,语气沉沉,丝毫不掩饰那足矣令人恼火的算盘。

“我非先知,当日劝二叔袭爵,只想叫那尉迟军有朝一日,为我所用。”

“宁王府与阿灼的关系,在我意料之外,可这的确能叫我与王府安心。”

“非我一人视锦灼为水中浮木,王府众人,亦然。”

暗门阖上。

幽闭室内,仅剩了柳均一人。

柳氏与谢氏,对阿灼的真情中,掺着假意。

真真假假,混杂其中。

有时叫柳均也分不清,他们对阿灼的好,究竟是为了情,还是为了利。

幸而还有尉迟二叔和尉迟既明。

可不日,这二人也要离京,他该如何与阿灼交代。

大哥可真是交给他一件好差事!

咚咚咚!

“侯爷,您快去瞧瞧罢,郎君现下吐得厉害。”

柳均连面巾都来不及拿,登时大开房门,扯着袖子捂住半面,于廊下穿行,疾声道:“可请了府医。”

侍从紧随其后,快步跟行着,嘴上回得稳当,将柳均想知道的都说了个遍。

“已差人去请,膳后郎君便捂着口鼻,直道府上味道难闻,管家差人将馊饭撤了下去,如今味道散去些,瞧着好了许多。”

“那便点香,驱了这破味道。”

柳均走得快,衣袍追不上残影,拐了两个弯,踏步入房时,转身同人交代,“去给谢璟传信,今晚我与阿灼去他客栈歇息。”

“是,属下这就备车。”

大烨京都繁华,夜间坊市热闹非凡。

谢璟的客栈酒楼毗邻鼎香楼。

夜间街巷总有杂耍,聚集于此的路人,便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难以通行,锦灼便拉着柳均下车步行。

莫言与静心一黑一蓝,牢牢守在二人身后,板着脸的模样,倒是将人群唬开了距离。

酒糟浓香顺风钻入鼻尖,糯米与酸甜果香紧随其后。

“是酒糟汤圆!埕美,”锦灼点点街边摊贩,搂着柳均胳膊,轻晃两下,“我想吃。”

“你不能吃。”

柳均断然拒绝,在郎君露出失望的神色前,补上句,“我吃,你看着?”

锦灼刚要应下,又摇摇头,视线落在身后,眼底一亮,“你不能多食糯米,叫莫言静心吃罢!”

柳均颦眉转头,迎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主子?”莫言笑眯眯。

猜到主子担心什么,静心十分可靠地同柳均颔首。

“走走走!等什么!”锦灼摆手招呼,同摊贩高声道,“来两碗酒糟汤圆!”

柳均跟在锦灼身后落座,抬眸,瞥了眼被强压着坐在对面的静心。

得罪了主子!

可他没办法,主子都要听锦小郎君的,他更要听锦小郎君的!

事已至此,他与莫言若吃起酒糟,定护卫不周。

还是将柳氏暗卫唤得近些罢。

静心埋头,将随身佩戴的剑立在桌边,顺势摆弄两下铜镜穗头。

莫言看了眼静心动作,主动与店家搭话,面上满是笑意,起身接过碗,并未挡住铜镜反照之处。

说来这摊贩位置极佳,正对面便是一处杂耍帮。

锣鼓绕场,铿锵作响。

裸着半边身子的粗壮大汉举起火把,口中含着烈酒,迅速攀上高高叠起的五把木椅。

在周围众人的呐彩高呼中,大汉蓄势提气,朝着深重夜幕,猛然喷出一条火龙。

锦灼看得入迷,连身边弥散开来的酒糟香气都忘至脑后。

静心与莫言吃得认真,耳力警觉。

“埕美,你看那孩子,不过才六七岁罢。”锦灼扯了扯身旁人衣袖,不由感慨。

柳均闻言,这才顺着锦灼视线望去。

大汉下场,同那敲锣人一同绕场收钱。

杂耍帮正中,一个双髻小女着粗布窄袖衫,冲众人抱拳行礼,眉眼带着英气。

“外乡人来京谋生,若非入仕,举家维艰,稚子做工,民间常态罢了。”

柳均语气温和,与锦灼一同看着叠了三把椅子的双髻小女,眼底隐隐带着羡慕,“倒也算走南闯北,自幼历过风雨,若性格要强,不晓得她日后会做什么。”

许是会如游大人的心上人一般,执剑江湖?

“我看这孩子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锦灼抱臂,仰头看着人叠了八个椅子,言之凿凿,“别看是个女娃,要从现在练,日后绝对不输莫言。”

“啊?我吗?”莫言倏然转头,指了指自己,又指指那女娃娃,一脸难言,“这个女娃娃?我可是——”

“收罢。”静心唤了摊贩,静静看着莫言,直将人盯地转过身继续看杂耍才作罢。

见这柳均与锦灼气度不凡,就连二位仆从穿着亦是考究。

摊贩以为锦灼是动了要将那娃娃收做家仆的心思,上前搭话。

“这杂耍帮,大都一个村儿来的,里头人皆是亲戚,”摊贩收了碗和银子,擦了桌子,给几人上了茶点,昂着脖子又道,“这帮新来的,听说自北来的,瞧着那孩子都大大方方的,比我儿子都豪气!这帮有手艺,日子好过些,但各个儿身手都好。”

锦灼点点头,听了摊贩的话,不由得拍手应和,“真是厉害,这都十二把椅子了,这女娃要冲上云霄啊。”

谢璟早得了柳均的消息,等了好半晌等不来人,便亲自来寻。

才走了一条街,便顺着那醒目的杂耍,看到了齐齐望着上空的四人。

谢璟攥紧玉扇,冷笑,抬脚就要转身。

人群之中,一道黑影猝然袭向谢璟。

“公子!”霜月大喝,当即出手拽住黑影。

嗤啦——

黑糊糊的半只袖子于半空摇晃,霜月眯了眯眼,咬紧腮帮。

谢璟摸了摸空荡荡腰间,睨着逃窜的背影,轻笑,“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容易偷的。”

身侧风涌,一道白影落于谢璟身侧,霜月再无顾及,抽出腰间软鞭,脚尖轻点,尖锐眸光直锁一人。

霜月这处抓人的动静不小,长鞭击空,清脆一声,盖过锣鼓。

人群散开,白衣女子踏着窗棂向下猛冲,长鞭宛如生智,牢牢捆住黑衣乞丐手腕。

霜月脚下稳稳蹬地,收手时,软鞭绷紧,乞丐闪空即将后仰,却身手灵敏徒手撑地。

谢璟眼底闪过暗芒,霜月面色愈发阴沉。

乞丐发丝躁乱,抬头时,露出一双泛着精光的眼仁,但与他表情不相符的,是那憨厚磕绊的痴傻声线,“唔,别打,别打我!我还,我还你便是了……”

说着,那乞丐掏出钱,与霜月对视间,勾唇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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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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