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退——朝——”

大监挥一挥拂尘,立于高阶之上,音色尖细。

朝臣呼啦啦撤出金銮殿。

着绯色官袍的少年猛不丁被人踩了一脚,当即哀嚎一声睁开眼。

欠嗖嗖的笑声混在百官杂谈之中,尉迟既明眯了眯眼,目光如炬,正同那鬼鬼祟祟回头的杜照对视。

“好啊是你!”尉迟既明冲上前,一把将人揪出。

“承德侯好威风!”杜照言语犀利,甩开桎梏,歪头拱火,“不愧是乡野村夫,毫无礼数!”

柳檀与谢恒赶来时,正听了杜照这么一句。

两道凉飕飕的目光自侧后方袭来,杜照敏锐地抖了抖肩膀。

“我忙着呢,不吵不相识,我叫杜照,有缘再会罢!”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赶在身后人走来前,杜照抬脚就溜。

柳檀目光悠远,收回视线,淡淡开口:“他年岁尚轻,本性不错,可结识。”

“快得了,就这小霸王。”谢恒对杜照印象颇深,是因为谢茵。

杜照长过谢茵一岁,太学同伴。

彼时安党之下的孩童自成一派,性格顽劣,欺软怕硬,于是,便欺到了谢茵头上。

杜照父亲乃当朝御史,见谁不顺眼隔日便揪了错处弹劾。

是以,杜照在太学横着走,也无人敢惹。

偏偏某日安党的小孩将满身脏兮兮的谢茵关到了杜照房里。

杜照一进门,看见一个泥人,当即便不得了。

从谢茵口中得知罪魁祸首,杜照领着一群孩子给安党门前堆了三日马粪。

自那之后,杜照便将谢茵视为自己人。

旁人不能欺负,只能他自己欺负的‘自己人’。

“他既能入朝为官,谢茵为何不能?”

尉迟既明纳闷,瞥了眼身上的绯色官袍,慢悠悠道,“他是什么官职。”

谢恒背着手,于下朝路上缓步而行,“谢茵志不在此,便是有了一官半职,对他来说也是负担。”

柳檀只手握着朝笏,后颈挺直,纤长睫毛微动,面色平淡道:“杜照现为太常寺少卿,主管礼乐祭祀。”

尉迟既明打了个哈欠,眼下青黑一片,捏着朝笏捶肩。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眼下黑成这样。”谢恒问。

尉迟既明面容僵滞,揉了揉腮帮子,长叹一气,一脸难言地看着柳檀,“你的好弟弟。”

话落,尉迟既明雨露均沾,又朝谢恒抬抬下巴,“还有你的好弟弟。”

三人停下脚步。

路中,响起尉迟既明略显疯癫的急言。

“深更半夜!叫我去平阳侯府做客!我问静心可是我哥出了什么事,他说我大哥想我了!哈哈哈!才几个时辰未见!我大哥想我了?”

“我以为他是真想我了,未料到啊,他只是想看我吐石榴籽儿……”

“这对夫夫也不吃,一个劲儿剥石榴!我吐了半宿石榴籽儿!”

“你们能不能管管他俩!尤其是柳均!他竟让我下朝还去!”

扑哧!

身后忽而响起一道欢愉笑声。

柳檀听了这波怨言,大惑之后,勾了勾唇。

谢恒乐不可支,大笑着连拍少年肩头,“哈哈哈哈!他们二人,夜半三更,唤你去吐石榴籽儿?哈哈哈,这是什么大烨奇闻,你吐石榴籽儿还有绝学不成,竟引得这二人牵肠挂肚,夜不能寐。”

尉迟既明抱着手臂,冷哼一声,横步移开,转身,同后方来的大人对上视线。

对方一袭紫袍,形制与柳檀相似,年岁亦与柳檀相仿。

一双含笑的瑞凤明眸最是惹眼。

“小侯爷。”游端先叫了生人,而后同谢恒颔首,再横目,“谢世子,子璋。”

柳檀一笑而过,与那容貌俊逸的大人对视,同尉迟既明道明来人身份。

“这位是工部尚书,游端,游大人。”

尉迟既明面带微笑,礼数周全,“尉迟既明,见过游大人。”

游端回之一礼,视线描摹少年身形,垂眸时,笑容淡淡,轻声叹慰,“少年初成,身姿峻拔,端方有礼,甚好、甚好。”

好友多日未见,此时相邀,柳檀断不可拒。

将尉迟既明交给谢恒,柳檀才与游端放心离开。

亲自将尉迟既明送回承德侯府。

转头,谢恒便去了平阳侯府。

他实在好奇,石榴籽儿有何好吐的。

“红绸喜字这么早便挂上了?”

“不早了,侯爷与锦小郎君婚期将至,不到半月。”柳管家跟在谢恒身侧,和颜悦色解释,“这只是一部分,再有余下的过几日全挂上,定叫全府上下喜气洋洋。”

走着走着,谢恒眉心渐拢。

偌大侯府,连洒扫之人也没有。

一路走来,廊下干干净净,院内整洁,可偏就是一个下人也未见到。

“你们府上下人呢?”

因着快至前厅,柳管家放轻了声音,“人多杂乱,锦小郎君与侯爷喜静,遣了些人,余下的多是极有眼色的。”

作为平阳侯府资历颇深的管家,他自然知晓身前人的身份。

虽京中盛传谢四,但谢四究竟从何处来,又是何等样貌,无人知晓。

不过,平阳侯婚期将至,与其成婚的郎君是承德侯大哥一事,倒有人打探出来。

由此,京中有不少人瞄着承德侯府,伺机结交一二。

毕竟,承德侯府再起势,相当于背靠柳氏。

“什么味儿啊这是!”

甫一进前厅,谢恒立马捂了口鼻,眉心狠狠一蹙,攥得指节泛白。

柳管家差些反呕出来,捂着鼻子回声,“这,清早来时还没有这刺鼻气息,怠慢了世子,我这便差人去查。”

谢恒摆摆手,循着那酸臭冲天的气息,一步步朝厅后厨房走去。

夏季炎热,食物**得极快,这酸朽气正是饭菜馊了后的气味。

后厨菜园。

“你怎么会想闻这个气味,不呛吗?”谢茵脸上系着巾帕,边说,边用勺子挖土。

锦灼蹲在地上,面前是盛了一同馊饭剩菜的木桶。

锦灼紧紧皱眉,试探着上前,深吸一气,转头,“呕——!”

谢茵扔了锄头,踮着脚跑到锦灼身旁,“你看,你不喜欢就别闻了。”

说着,谢茵就要将盖子盖上。

锦灼恶心反胃,吐了些酸水,可就是觉得这味道提神醒脑。

“别,我再闻一会儿。”

谢茵不打算强求,他知道若双儿怀孕,总有奇奇怪怪的要求想法。

虽然他不能理解,但是他愿意支持。

因为锦灼闻完之后,答应他沤肥!

实在是太好了,他在宁王府时,管家一直不同意让他沤肥。

“阿灼,若我在这里学沤肥,臭气熏天的,平阳侯会不会气极,再不让我来找你了?”谢茵同锦灼一起蹲着,撑着下巴,似乎已经习惯了周身气味。

锦灼红着鼻子红着眼睛,上瘾般深吸一气,“怎么会!这哪儿臭了——唔!”

谢茵凑上前,抬袖给锦灼擦了擦洇湿的眼尾,皱着脸道:“阿灼你别闻了,你这样,我有些怕。”

“行罢,不闻了,”锦灼揉了揉鼻尖,感觉嗅得头脑昏胀,撑着膝头起身,点点那方菜园子,“沤肥,就翻到土里吗?”

谢茵点点头,倒是没急着起来,闭着眼,狠狠深嗅,“你别说,我怎么也想闻这个味道了。”

锦灼重重点头,“但这闻久了确实不舒坦。”

谢茵再次深吸,“熏香若重了也是不好闻的。”

“你说的对!”

“那我们再闻一次,就去沤肥。”

应声的话还未说出口,后厨院中,阴飕飕响起一道男声,无端叫这二人后背一紧。

“谢茵谢琢,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猛地回头,就见谢恒立在廊下,一手捂鼻,一手攥拳,眼神沉沉地扫过他们身前那堆散发奇异气味的东西。

“大哥!”谢茵如受惊的兔子,猛地蹦起,不待站稳,眼前一黑,踉跄着步子就要栽倒在地。

锦灼快冲上前,一把稳住人,心里发虚,望着人道:“大哥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不曾想你们俩个在这搞鬼。”

谢恒说着,目光落至谢茵迷迷瞪瞪的脸上。

高大男子抬脚走来,提起谢茵的衣领,冷声斥责,“跑到平阳侯府沤肥,谢茵,你胆子才不小,简直大得出奇!”

“侯爷,您总算来了,就在里头!”

院外,不知名仆从哀叹着,见了柳均如同见了救世菩萨,忙引着三人进门。

柳均以浸湿的面巾捂面,进了院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见锦灼无事,松了口气,比起谢恒,倒是心平气和,“阿灼,你在做什么?”

柳均出现,锦灼登时红了脸,面上赧然。

谢恒提溜着谢茵,睨着锦灼,面中笑意不明,“哟,这时候知道害臊了?我以为你们两个挑粪去了。”

莫言噗一声,实在没忍住,谢世子的阴阳怪气,太招笑了。

柳均扶额,苦笑,同那无措的小郎君招手,“阿灼过来,洗洗就好。”

“是我的错,我想沤肥,惹得侯府脏污一片,与阿灼无关。”谢茵很讲义气地开口揽责。

“是我想闻饭馊味儿,才来的厨房。”锦灼行至柳均面前,瘪了瘪嘴,“突然很想闻,就来了。”

柳均善解人意地点头,“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阿灼今日可还要,与谢茵劳作。”

谢恒嗤笑,提着谢茵朝外走,打量过柳均,驳斥。

“平阳侯倒是会说,你们这般劳作可真是一个传两个。晨起遇上杜照这大烨第一掏粪人,转脚进了平阳侯府,我就逮到大烨两位第二挑粪人。”

“你二人,品味如此清奇,实是叫我大开眼界!”

我有时候还会觉得二手烟和汽油味道很好闻,但真的是有时候!寿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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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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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