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叮——

瓷杯相碰,醇香酒酿入腹。

夜深人静,随人消逝于经年的往事,再次重提。

“火不能救。”

嘶哑男声郁郁沉闷,开口间,语气轻嘲,“三十万大军的粮食,烧了一日一夜,火光冲天,防线以外的北戎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尉迟军,以我大哥为首的亲随统共一百八十人,唯余三人,自火海逃出,颠沛流离来京,承德侯府上下,早已过了奈何桥,去寻了往生。”

锦茂眼底猩红,握紧酒杯,咬紧牙关,恨恨言道:“彼时我那小侄儿,满月未过,我与大哥未曾见他一面!”

“这小娃娃来了世间,不曾亲眼看过他父亲,便随他祖母一同去了,哈哈,哈哈哈……”

锦茂闭眼,喝着酒,放肆大笑。

笑承德侯府的愚忠,不过得来一句满门抄斩。

笑帝王猜忌,终不过一捧黄土入了皇陵。

更笑这大烨奸佞,殚精竭虑,残害忠良,辉煌一世,却落得血洒金銮殿的地步。

七尺男儿双目紧闭,笑声渐褪,随之一声哽咽。

锦茂抬手掩面,只手摇晃着,连连摆首,许是劝慰自己,“斯人已逝,何必伤怀。况我兄弟二人还能苟且偷生,已是万幸,如今膝下双子,年岁尚轻,正当无畏。”

“原想平淡一生,谁料命运做弄人,偏叫阿灼招惹上柳均,缘呐,奇得很。”

谢恒换上三只碗,自桌下提了酒坛,端起碗,直视柳檀,“那葬身火海的百余尉迟军,你我晚辈,当不当敬?”

柳檀敛眉低目,两手捧起瓷碗,沉沉应声,“当敬。”

锦茂左右看看这二人,端起碗,与两人碰杯,豪声道:“干了!”

酒水清如镜,碗中倒出三人影子。

酒坛重重落桌,激起阵阵水波。

“忠义之臣上下满门,含冤二十三载。”谢恒再次斟酒,落目间轻嗤,悠悠长叹,“何叫臣子寒心。”

“铮铮铁骨,为将为臣,为卒为民。”柳檀轻声感慨,端碗起身,冲向锦茂,折腰一拜,“尉迟一族,子璋尊之敬之。”

“新帝年幼,闻之骇然,斩安氏于朝堂之日起,为承德侯府食丧三日,未进荤腥。”

此事,除柳懿德与柳檀,便只有新帝近侍知晓。

见锦茂与谢恒面中恍然,柳檀掀袍坐下,端着清冷面容,同二人说开缘由。

“太后亦为承德侯府悲戚,告示广布天下,无人知晓承德侯府尚有遗脉,朝中局势不稳,新帝不当仁慈,此举,不可叫众人知悉。”

天家无情。

锦茂早被大烨皇室寒了心,如今听闻盛暄如此,心中却泛起一阵涟漪。

诚然,见柳均,可知柳家规训严谨。

再见柳檀,虽心思颇深,却是君子。

听闻柳懿德斩杀安丞时,锦茂便觉此女非常人能及。

盛暄由此三人辅政,即便不能将大烨推向盛世,也能安定朝堂,叫百姓不处于水火。

“老夫,代承德侯府上下,谢太后与陛下挂怀。”

锦茂端碗饮尽,擦了擦嘴,打趣柳檀,“如今这般,你可满意否,老夫不愿瞒你,你既已疑心,终究能查清我等何人。”

话虽如此,可锦茂却始终不提回京。

大致猜到锦茂不愿再将膝下二子牵扯进那诡谲朝堂。

柳檀有一瞬息,竟也起了窝在此处静谧一生的想法。

可是不行。

盛暄此生困于皇位,长姐此生困于皇宫。

如若他逃了,那这二人便于宫中孤立无援。

于是他转念又想,锦灼埕美结亲,定是要与京中来往的,若锦灼以白衣入侯府,又该在京中如何立足。

柳檀眉心紧蹙,思绪纷飞之际,便觉锦茂回京袭爵,于锦茂,于盛暄而言,皆大欢喜。

一则,锦灼有了实打实的身份,不必遭人白眼冷待。

二则,因锦茂的缘故,盛暄背后便又多了一个倚仗。

那北疆十数万的尉迟军,始终挂念他们曾经的将帅。

锦茂若分走宁王半数兵卒,届时他倒不再忧心宁王府拥兵自重。

即便他明白,宁王府不会做任何伤及朝堂之事。

室内静默,三人各有心思,锦茂不喜磨蹭,直言道:“你想如何,谢恒一早也同我提过。”

柳檀看向谢恒,竟有些诧异。

谢恒定定坐在对侧,一手撑膝,一手端酒,仰面饮酒,眨眼掀眸,坦然自若与其对视。

嗅着酒水中透出的清新桂香,柳檀仍旧顺着心意开了口,将锦茂最在意的两个少年送至刀尖。

“二公何不问问锦灼与既明的意思。尉迟一族,忠君报国,一脉相承。若锦灼与既明亦想同祖辈般征战沙场呢?”

“山匪盘踞,危及皇城,若无埕美与锦灼一事,待过数日,天子之剑,便直指此地。”

柳檀的眼神一厉,攥紧袖口,直盯锦茂眼底,薄唇再启,字字珠玑。

“匪,便是匪。他们放不下这山寨,定会与这万数人拼死一搏。寨中上下,风华正茂之士,无一全尸。”

谢恒听不下去,他自血海中走出,十年下来,身边人换了几遭,最不喜旁人妄议生死。

嘭!

“够了,尚书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

不急。

朝堂内虚,京城动荡,危机四伏之时。

他怎能不急。

柳檀眼睛不眨一下,并未在意谢恒的阻拦,反而起身,猛地推开窗子,深吸一气,下巴微抬,睨着四峰灯火,“如今这般太平,不过一场泡影。”

随之转身,檀香扑鼻。

灯火摇曳下的尚书大人,狠狠颦眉,语气急促,句句肺腑。

“我知前朝往事总叫旧人寒了心魄,冷了热忱,可这朝堂上下清廉洁政,四海升平之景,倘若无人在前披荆斩棘、安定天下,终不过是昙花一现。”

“尉迟军无帅,北戎虎视眈眈,倭国屡次三番扰我大烨渔民,大皇子拜封岭南王,陛下与尔等皆困于中原沃土,大烨,四面楚歌。”

柳檀挪了挪步,垂着眼帘去看谢恒。

“安丞于百官面前言道,盛暄非皇室血脉,此言既出,正统之士如何坐得住?”

“请尉迟二公袭爵,半数是为大烨,半数亦为锦灼与既明。”

“此夜,子璋多言,二公莫怪。”

咕咕——

咕咕咕——

小巧灵动的身躯落至窗沿,惊了静坐一夜之人。

昨夜走时,谢恒说宁王不日入京,既为锦灼,又为承德侯。

这一句,倒叫锦茂再难安眠。

他与大哥宁王上次相见,许是二十四年前了。

他们三人自幼相识,他使刀,大哥用剑,宁王善枪。

如今他们三人的孩子,竟都承袭了他们的衣钵。

缘分,果真妙不可言。

他都想不到,大哥当年在广济寺救下的孩子,竟会是宁王府的三公子。

“欸!大哥,看我给你舞一段!”

院中围墙下,锦既明一袭橘红劲装,眉目间的少年意气,压过头上盛开的凌霄花。

话落,一抹亮色身影旋身而起。

银光闪烁,少年轻盈落地,提腕起势时,神色坚毅。

破风声袭来,快刀残影,骤如闪电。

一抹黑影悄无声息落至锦既明身后。

少年眼神微动,唇角勾起,转身之际,脚下后撤,提刀横档。

寒刀之上,一双凤眼瞧清来人,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

莫言与之对视,瞬间明了。

只一息,院中二人便提速对打起来。

刀剑不时相碰,干脆悦耳。

明光飞舞,衣袍鼓动,橘红步步紧逼,墨衣急速拆挡后撤。

刀尖直逼喉口,莫言骤然放大双瞳,仰身后倒,剑尖撑地,抬脚踹向锦既明手腕。

趁锦既明后退,莫言凌空跃起,立于墙头,脚下一踏,借势猛冲。

橘墨身影交织错落,转瞬便辗转至院中空地。

锦既明隐隐有被压制之感,双眉下压,眸色认真,握紧刀柄,疾速前冲。

闪其不备之时,落刀插地,借力旋身,绕至莫言身后,猛地提刀下砍。

莫言转身后撤,双手执剑,侧身挡刀。

势均力敌,二人双双抬手,冲出一掌。

锦既明与莫言皆由内力波及,后撤两米,刀剑拄地,堪堪停住。

院中风起,扬起观战之人发丝衣摆。

藤草沙沙作响,朵朵凌霄纷崩下落。

锦灼摘下柳均发丝间的花瓣,洋洋自得,“既明近来大有长进,竟同莫言打了平手。”

柳均抬手接住整朵凌霄花,视线自锦茂与柳檀身上收回,淡淡颔首,与之同乐,“莫言与静心,已是个中高手,既明这般武艺,胜过常人,若独身在外,亦能自保。”

难得沉默。

柳均微微垂首,用花敲了敲锦灼鼻尖,虚空揽着人,“又想什么?”

见锦既明灿烂的去寻锦茂求夸,锦灼瘫倒在柳均怀中,任摇椅晃荡,轻声道:“二叔虽未明身份,我与既明却早已猜到。”

柳均微怔,缠着锦灼发丝,感慨于小郎君的聪慧。

“我爹是那葬身火海的承德侯,二叔便是承德侯府二公。谢世子与大哥,是否在劝二叔回京?”

柳均应了声,偏头,贴着锦灼微热的额头,指尖一下下捋着锦灼手心。

“大哥此前不知承德侯府尚有人在,既已知晓,无论于公还是于私,定要规劝一番。”

“为何?”锦灼不明白柳檀与谢世子的苦心,却深悉锦茂的想法,自从知晓当年之事,锦灼对京城与百官的印象更下了层台阶。

他不愿二叔冒着风险回京,亦不愿柳均再回那豺狼环绕之地。

柳均知晓锦灼心中所想,斟酌一番,只将心中忧思,讲出一半。

“阿灼可记得,当初我同你说过,正统之士。此脉师承游岭,朝中半数人,皆师从游家。正统之士忠君守礼,忠的是皇族血脉,先帝昏庸,虽无大才,却因嫡出长子即位。”

“正统之士皆氏族大家,已在大烨皇城扎根多年,其族中旁支广布天下。朝中言官不足为惧,但其背后氏族,便是悬于陛下颈侧之刃。”

“他们诡辩中庸,无非是坐山观虎,自动乱之际牟利。比不得宁王,却又视宁王为眼中钉,屡次弹劾,不过是欲将尉迟军收为己用。若真如此,陛下之位,不过傀儡,手握大权之人,则是正统之士背后的氏族。”

“食之于民,用之于民,却视黎民为草芥,此乃氏族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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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