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气息乍一出现,锦灼就睁了眼。
两日前还与他在山门外疾言厉色之人,如今端坐于石凳。
同他对视间,还甚是和善地点头轻笑。
锦灼闭眼歪头,靠在柳均颈侧,低声控诉,“埕美,我定是还气的,我竟梦见了柳尚书,他还虚情假意地同我笑。”
莫言拎着食盒踏上长廊,听到的便是这句。
往日朝堂那冷面阎罗竟因锦小郎君这一句话呛了水,闷咳不止。
锦灼的手一紧,柳均立刻抬手,蒙住怀中人眼睛。
柳檀缓了缓,舒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柳均。
柳均勾勾唇,将手放下,带着锦灼起身,轻声解释,“大哥刚来。”
锦灼坐在柳檀对面,看了眼桌面一堆丑陋的竹蜻蜓,自其中挑出一只最像样的拿在手中把玩。
余光瞥过柳檀指尖伤口,同满心满眼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柳均开口:“去取药膏,没见大哥手受伤了?”
“郎君,我去便好!”莫言拱手抱拳,转身又跑。
柳均将糕点放在锦灼面前,闻言转头,蹙起眉头,“大哥怎得受了伤?”
仆从将糕点切开,极为精致地搁上叉子。
柳均又将锦灼面前的糕点拿至身前,有样学样,甚至径直插上一块糕点,送至锦灼嘴边。
锦灼就着手含住,吞咽后,指尖点在柳均胸口,“怎么如今也是青天白日,就算不得有辱斯文了。”
柳均抓住胸口作乱的指尖,面上薄红,瞥了眼老神在在的柳檀,轻声开口:“自家人,见二人恩爱,定也高兴。”
手中塞入扎手的小玩意儿,柳均低头,展开眉眼,晃了晃竹蜻蜓,“大哥,你怎得还编上了这个。”
莫言将药膏递给柳檀仆从,立在柳均身后道:“主子,这些是大人送与小主子的。”
锦灼将一盘糕点放在桌上,径自取出两个茶杯,斟满水,推到身侧,“站着作何,坐下一起。”
话落,柳檀指尖微动,莫言与那仆从皆是一愣。
莫言先是看了眼柳均,后又看向柳檀,直等柳檀颔首应下,他与那仆从才在锦灼身旁坐下。
“白桃绿豆糕是鼎香楼的爆品,恰好寨子请来的厨子也是鼎香楼的,快尝尝。”
锦灼心情颇好,给那两人放在盘中,自顾自拿起一块咬着,偏头,用叉子叉了一块送到柳均面前。
寻常绿豆糕口味单一,鼎香楼便琢磨了花样儿。
先头是板栗绿豆糕,板栗煮熟掺熟糯米一同捣碎,外皮韧性弹牙,板栗绿豆原生原味的口感和着米香,很是勾人味蕾。
因着大卖,鼎香楼趁势又推了白桃绿豆糕,与前者不同,白桃绿豆糕的外皮是千层香酥,内芯掺糖,软糯甜香,比之糯米板栗更好克化。
“好吃!”莫言很是捧场,“锦小郎君慧眼,京城样式繁多的糕点里,一下就选中仙品!”
虽过于夸大,但锦灼听得高兴。
“那是,我与既明月亮七八岁就偷偷跑去逛京城了。”猛地想起那日静心所言,锦灼面上笑容一顿,转而仰面打岔,冲柳均伸出手,“埕美擦擦。”
柳均掏出帕子,将锦灼指尖沾得酥皮擦净,抬眸时,见锦灼嘴边还有,直接上了手抹掉。
“埕美真好。”锦灼哄着人,又给人喂了小块,“啊——”
上月某日,他与锦灼在另一峰闲逛时,便听一妇人这么哄孩子用膳的。
柳均睫毛颤颤,顺从张唇,羞怯地不敢抬眸去看他大哥的表情。
未曾想,锦灼胆子极大,不仅又夸了句埕美真乖,还重重亲在柳均侧脸。
“阿灼!”柳均红成了虾仁,颦眉轻嗔,“你乖些,莫乱动。”
柳檀不肯再吃糕点,只一味喝茶。
茶的清苦冲淡了甜腻,甚好!
锦灼似是喜爱鼎香楼的菜式,柳檀这般想着,搁下茶杯,看了眼另两个吃不停的人,“快用午膳了,糕点少食为好。”
莫言与仆从停了口,喝了茶溜缝,心满意足。
直到走远,确保无人能听到主仆对话,柳檀才停下脚步,凝着人不说话。
仆从心颤颤,脑中过了近日一言一行,并未失仪啊!
“你平日可是吃不饱。”
“回大人,并未。”
柳檀也纳闷,尚书府月例虽算不得京城里顶尖的,那也是数一数二,怎会叫人饿着肚子。
“那你方才为何狼吞虎咽。”
“大人,锦郎君心善,属下是大人的人,若怠慢了锦郎君,恐令您与太傅心生嫌隙啊!”
仆从一番肺腑之言,柳檀自是不信,眯了眯眼,轻飘飘道:“油嘴滑舌。”
其实不过是这糕点他回回都排不上号罢了。
没成想,竟在山寨吃上了。
果然,味道极佳,不愧仙品!
“你去宫里寻太后,将我手信带与她,回程时去冰室取些南方贡来的水果。”
“是,大人!”
半下午,柳均陪着锦灼小憩。
醒来无事可做,二人便窝在书房。
柳檀着人送来各地杂志,有些绘着图文,有些是侠客游记。
锦灼靠着美人塌逐字逐句念着,不时掺两句自己的见解。
柳均站在桌边执笔作画,画得便是锦灼口中所言。
“既竟,其顶隐而青者,或远在一舍外,锐者如簪,缺者如玦,隆者如髻,圆者如璧;长林远树,出没烟霏……”
“我曾远观金鸡山这四峰,恰如此作之圆者,因似玉璧,方在此山聚集而居。”
墨笔龙飞凤舞,果决干脆,墨痕深浅不一,层峦叠嶂跃然纸上。
依着锦灼所念,那画中后又出现经纬参错的湖畔,小舟之人,摘菱挽莲,顺长松而上,寺庙高耸立于山巅,云雾杳杳,与红日并立,睥睨众生。
柳均停手,又着笔于画中点了一抹红。
“阿灼,你瞧。”柳均带着画朝锦灼走来,指着马上二人,“这是你与我。”
“阿灼一袭红衣,堪比骄阳。”
锦灼卷起书,在柳均头上轻点,而后挑起美人下颌,坏笑,“埕美在怀,才是千秋绝色。”
柳均仰头避开书卷,俯身凑近,啄了锦灼的嘴唇,“巧嘴,惯会哄我。”
书房太闷,便是开窗,依旧一股书卷气。
手里还不是话本,叫锦灼看得没意思极了。
“我们外出走走如何?”锦灼将柳均压倒在踏上,张开五指覆在柳均面上,叹了一气,颇为遗憾,“许是来年才能骑马了。”
不等柳均回话,锦灼猛不丁抬头,压着眉毛看向外间,“谁?”
院内突如其来的缠斗声引得二人起身。
柳均将锦灼护在身后,蹙眉唤了声莫言。
“主子,谢世子欲闯!”
闻言,柳均当即沉下脸,二话不说就是送客。
“平阳侯好气派,不敢见人?”
锦灼垮下脸,一把拉开房门,喝止拳拳相向的二人,“谢世子前来所为何事。”
今日真如进了太虚一般,一个两个本要剿匪的朝廷命官,竟齐聚匪地,和颜悦色。
莫言瞅准时机一个扫堂腿后,握刀鞘回身行刺。
谢恒拎着密封的瓦罐,后仰闪躲,脚下微动,旋身立于路中。
“那日切磋,深得我意,大当家这一身好本事,羡煞旁人,我心痒得很,便想来与阿灼结交一番。”
谢恒轻抚衣摆,指了指凉亭,眼神晦暗地扫过锦灼小腹,继而一个眼刀甩向柳均,“闷在房里作何,出来透透气,对身子好。”
“昨夜世子与二叔把酒言欢,好不快意。”柳均跟在锦灼身边,经行谢恒时,意味不明地开口。
“谢世子何时与二叔相熟?”锦灼跟着问了一嘴,窝在躺椅上,惬意地阖上双目。
谢恒将瓦罐放在桌面,看着锦灼无声笑开,正要上前与人挨得近些,柳均忽地横插一脚。
“谢世子请便。”柳均挡在二人中间,行云流水地倒满茶。
谢恒睨着那杯茶,轻嗤一声落座,回了锦灼方才问话,“前两日我与二叔一见如故,如今,想来是比二叔与平阳侯还要亲近些。”
“世子莫要信口开河,茶凉了。”
人也该走了!
纹丝未动的茶水推回柳均手边,谢恒拿过瓦罐,慢条斯理地开封,“平阳侯心疼这点茶水,便独酌罢。我为阿灼带了大补之物,母妃怀老三时最喜这鲜香馥郁的蹄花汤,今日专程——”
“你——呕!”
谢恒说着话,那浓郁的荤腥之气便在凉亭炸开。
柳均皱起眉,捂着口鼻,如看腌臜物般看着谢恒的瓦罐。
未能将话听全,胃中翻涌,酸涩之意直冲喉口。
一抹白影自绿意橙红间快速袭过。
莫言未见主子如此不堪之时,哆嗦着两手,搀着吐地天昏地暗的柳均急言,“主子主子,可是茶水叫人掺了毒!”
“我可没有!口说无凭,莫错判好人!”谢恒自行将莫言话中之人与自己对号,扣上罐子,厌嫌地扫视那主仆。
锦灼想跑去柳均身边,想起大夫叮嘱,稳健地走着,慢莫言两步,扶起人,“如何?”
胃中反酸,阵阵抽搐,惹得柳均身体微颤,冷汗连连。
淡淡摆首回应了锦灼,面色发白地虚声,“我无事,阿灼如何?”
锦灼很想有骨气地说难闻,可肚子却实打实咕噜叫了一声。
见锦灼有胃口,柳均回头看了眼谢恒,沉着脸与莫言吩咐,“你去叫婆子做蹄花汤。”
“啧!这不有现成的!”
谢恒不满,高声招呼,坏笑着捧起瓦罐朝柳均走来。
柳均看着那瓦罐面露惧色,后退着,抬手制止,“你莫上前来!”
“上前来?好啊!那我上前来!”谢恒耍了滑头,曲解了柳均的意思,又要迈步上前。
锦灼皱起眉,眼神一冷,紧盯谢恒,“埕美难受得紧,你莫逗他。”
谢恒收起面上调笑,后退几步,将瓦罐封好,讪讪道:“我不逗弄他,平阳侯自行去房里歇息便是,你来尝尝这蹄花汤如何?大火熬了三个时辰,格外香浓。”
对面二人可不知谢恒是来认亲的。
锦灼觉得此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柳均自然仍以为此人是来做二房的,他必然不准!
“谢恒!你来此作甚!”
远远的,黄纹蓝袍头顶冠玉的柳檀竖眉厉喝。
待锦灼与柳均进了房,柳檀方才转身,冷飕飕睨着阶上人。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你与锦灼不过两面之缘,却无故献媚,挑拨离间,此非清明之举,况他二人孟不离焦,你欲插足,不过东西跳梁,没于罔罟。”
1.《游东林山水记》王质——“既竟,其顶隐而青者,或远在一舍外,锐者如簪,缺者如玦,隆者如髻,圆者如璧;长林远树,出没烟霏……”
译文:已经走到小路的尽头,那山的顶峰隐约 青翠的地方,或许远在三十里之外。顶峰一带的山形,顶端尖尖的像簪子,环形有缺口的像玉玦,突出的像发髻,平圆的像玉璧。远处的树林,在烟云中时隐时现……
2.《庄子·逍遥游》——“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gǔ)……”
译文:你难道没看见过野猫吗?它们隐伏起来,伺机猎取出来活动的小动物,东窜西跳,不避高低,往往触到机关,死于网罗之中……
大哥怒斥‘男小三’咯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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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