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谢茵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

莫言静心的话,并未刻意偷听便传进了耳朵。

见柳均与锦灼还有正事,谢茵静悄悄离开前,告知了一位小厮。

偏院几辆马车停靠在一处。

谢茵进门时,瞥见柳氏马车下一闪而过的黑影。

“我的玉佩丢了,你们去方才来时的路上看看。”

揣着答案,谢茵偏头遣散了众人。

谢茵抬脚,徐徐朝马车走去。

脚尖停在车辕旁。

谢茵轻咳两声,猝然蹲身!

藏在马车下的小孩大惊失色,立刻皱着脸,无声冲谢茵张唇哈气。

谢茵看了眼对方穿着,唇角微勾,“你是跟着阿灼出宫的?”

“你也想呆在阿灼身边罢。”谢茵笃定。

十九愣住,听到熟悉的名字,瞪大眼珠,不再示威。

小人终于放下手脚,蹲趴在地上,距离谢茵仍有一段距离。

谢茵长睫微垂,看着不通人情的孩子,眼底阴郁,语气诱哄。

“他们在派人抓你。你不想留在这里吗?我可以帮你,但你需要帮我做几件事,这是交换,你应该懂交换的意思。”

谢茵伸出两只手,简单地同这孩子解释。

“这是你,这是我,你帮了我,”谢茵左手握住右手,之后,再用右手去寻左手,“然后我才会帮助你,让你留下。”

谢茵摊开两手,心脏砰砰直跳。

那在脑海之中盘桓已久的计划,在看到十九的瞬间,立刻成型。

他不知他的做法是否是正确的。

所以他愿意给这孩子一个选择的机会。

谢茵缓缓伸出手,闭上眼。

“我数到三,你愿意与我交换,便同我离开;如果你不愿意,我权当没见过你。”

“三。”谢茵指尖微颤,开始后悔。

“二。”可是没有人比北戎质子更合适!

谢茵的第三个数还没念,掌心就搭上一个温热小手。

谢茵猛然睁眼,在侍从出现之前,抱起十九上了马车。

北戎质子失踪整整两日。

宫中并未将此事宣扬,只派遣了安防与刑部的人暗查。

即便如此,城中百姓仍是察觉到了平静下的波澜。

往日酒肆热闹,现下只零星几人,还都是大块头的练家子,看着就不好惹。

小贩将饭食送上,殷勤笑着,“几位爷,咱们这桌的吃食就齐了,您几位好好吃着,这酒是我们掌柜的送的!”

“哟,今日还赶上了掌柜发善心?”大汉放下长刀,调侃的语调一听就是京都人。

小二放了心,给几位倒酒,“这两日不是生意萧条了些,咱们掌柜的便想了这个法子,听几位口音是京城人,这城内忽然多了这么些江湖人士,让我们胆颤呐。”

话毕,桌上几人拧眉对视,终于在这店小二话中寻到了同僚的错处。

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带着兵器寻,还如何能让那拐了质子的贼人有胆子出门。

大汉摸了摸下巴,同店小二道谢,悄声同几人言语,“我就说城内都是咱安防军来回走呢,早上来时,人家刑部在路上卖菜呢!咱们傻啊!”

“欸,罢了罢了,先吃罢,不过一个质子而已,不至于大动干戈。”另一人摆手,甚是宽心。

“我也是这么想,就算这质子真丢了又何妨,”胖些的黑衣人放下斧子,捏了颗花生米,喝了口酒,“好容易有这领着俸禄满城溜达的差事,还不好好享受,你不找我不找,不还有刑部的人找!来来来,喝!”

三人碰碗豪饮。

门外一辆华贵马车经行,四平八稳。

胖子瞥了一眼,低骂一声,“什么时候老子也能坐上这马车。”

持刀那人扯了个鸡腿大口吃肉,言语模糊,“想得不错,等你坐上了这马车,别忘了提携咱们兄弟啊!”

“哈哈哈哈,你这懒汉惯会好活!不过那马车我瞧着是要进宫啊——”

胖子打趣着笑,外头街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店小二站在门前,目瞪口呆,见店内三人齐齐看来,小二展颜解释。

“无事无事,只是惊了马。”

嘭——嗵!

街上重重一声,惊雷一般。

惹得桌上三人齐齐拿了武器准备出门。

店小二看着马车侧翻的惊悚一幕,一拍大腿,斥责那横冲直撞的小乞儿,“这小乞丐真是个造孽的,马车为了躲那乞丐翻了个底朝天,诶哟,那老头子都滚出来了!”

小二拿着汗巾扑腾身上,跟在三位客官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招呼周围人。

“快上去扶那大官爷啊!日后少不了好处!”

人群拥挤,三位安防军行进艰难,但也看清是何情形。

方才那辆华贵马车,如今斜着散在路上。

路上被马踏了胸膛的老仆仰面无息。

沉重车辕下,压着一白发苍苍的锦衣老者。

陈太保头晕眼花,额头擦伤不停流血。

血红视线之中,陈太保隐约看到藏在人群中不起眼的花匠。

陈太保颤着指尖指人,“你!”

陈太保心知,这定不是意外了。

是游岭!

是游岭知道他要进宫面见太后,要除了他!

陈太保咬牙切齿,丝毫不知一个小乞儿在背后快速袭来。

陈太保指着那花匠的方向开口:“是游——!”

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飞趴在他身上夺走钱袋。

寒光一闪。

三位安防军冲出人群。

陈太保喉间一痛,血流满地。

“啊!死人了——!”

妇人尖叫。

人群混乱。

小乞丐趁势自胖子□□钻出,泥鳅似的,还不忘回手捅了胖子屁股一下。

“啊!那该死的混账!”

胖子哀嚎一声,转身再看,茫茫人海,再寻不到那小乞儿的踪影。

花匠随人群隐退,刚想去寻那小乞儿的踪迹,便察觉周围又跟来扰人的蝇虫。

花匠抬起斗笠,脚尖转了方向,扛着一挑花泥继续在长街慢行。

途径临街酒楼,花匠抬眸,扫了一眼立在窗边的白衣公子。

酒楼二层。

谢茵站在窗边将全程看在眼里。

花匠在楼下经行时,谢茵在想:陈太保死前指了谁呢?

谢茵扣着指尖,看着陈太保颈下渗出的鲜血,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想方才的人群。

“谢茵!”

杜照拧着眉,将人转过身,看清谢茵指尖的血,忙叨叨训斥,“你怕就不要看!看看你这手,还能要嘛!”

唤了侍从去寻纱布,杜照倚窗看着御马而来的柳檀,“柳大人来得真快。”

谢茵脊背一凉,偏头去寻人,立马撞入一双狭长黑眸。

柳檀骑着黑马,身着绛紫官服,与谢茵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下马后便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属取证、戒严。

“真是快。”谢茵无意识感慨一句,错开视线不再去看柳檀。

“柳大人,是不是发现我们了?”谢茵问。

“过来,我给你包扎。”

杜照抬起谢茵的手,胡乱缠着,回应谢茵的问题,“看见又怎么了,我们又不是犯人,怕他作甚,我说谢三,你这胆子忒小了些,我早说让你跟着我混,你不愿意,没想到罢,最后还是锦郎君亲手把你送到我这儿的。”

下方出事时,杜照并不在窗边,因此并未仔细看过陈太保的脸。

如今看了两眼,杜照轻嘶一声,猛拍窗台。

“我说这人怎么这么熟悉,这可是陈太保啊!”杜照面色怔然,后退一步,不敢置信,“他就这么横死街头了?”

“你同陈太保很熟?”谢茵一反寻常,双眸盯着杜照追问,“你怎么这么震惊?”

杜照晃了晃脑袋,探窗去看那马车上的徽印,答了谢茵,“陈太保算得上我爹的老师,成帝时,陈太保救了我爹一次,自那之后,我爹与陈太保关系不错。”

杜照垂眼,正身看向谢茵,补充道:“不过也只是同陈老关系好些,陈家晚辈平庸了些,却也并没有投机取巧,如今陈老竟被歹人所害,此事事关重大,谢三,我有事,先送你回家。”

谢茵听着杜照的话,慢腾腾转身,看着被盖上白布的尸身,拒绝,“不用,你有事先离开,我在府中憋闷,想在外头呆会儿,有侍卫在,不会有事。”

“如此,我唤承德侯与月将军来作陪?”杜照临行前提议。

谢茵摆首,“不必如此,你最清楚,我喜欢一个人。”

杜照耸了耸肩,“行罢,那本公子先走一步,下次再邀你。”

房间内归于寂静。

谢茵沾着茶水,在桌面写下一个曲字。

熟悉的脚步声自外传来。

谢茵心狠狠一跳,拂袖擦去桌面痕迹,快步行至房门,一把拉开。

四目相对。

白纱与紫袍相撞。

“柳檀。”谢茵忽然空耳,听不到一点声音。

“茵茵。”柳檀唇角微勾,踏步上前,姿态闲适,却逼得谢茵不得不后退,迎人进门。

谢茵后退几步,攥紧手指,“你不是在查案,怎么有空上来?”

空地很大,偏偏柳檀朝窗边去时,与谢茵擦身而过。

“茵茵此处可观全貌,此番前来,你怎知不是为了查案?”

谢茵心脏钝痛,指尖泛着丝丝缕缕余震,略显慌乱地转身,看着柳檀那清隽背影,错开视线,“来这里能看到什么?我只是听有人尖叫,才去到窗边,虽看了,但也没看全。”

柳檀背对谢茵,眯了眯眼,凝着一处虚空,藏在衣袖中的指尖发白,放轻了音量,怕惊了身后那人,“茵茵身边怎么没了谢二的暗卫?”

“我,战事平,我已然无恙,只差解毒而已,不想人跟着。”谢茵将说与谢璟的原话搬出。

“原来如此,”柳檀俯视下方,转身盯着人,突然发问,“茵茵可瞧见了那小乞儿的模样身形?”

谢茵掐着指尖,直视柳檀的目光,摇头开口:“未曾,我未曾看清,该是个**岁的儿郎,瞧着有力气,胆子这样大,竟然敢当街杀人。”

“茵茵怎么与杜少卿来了此处,”柳檀迅速看了一遍室内摆设,看着桌面未干的水痕,抬步上前,“杜少卿这就离开了?”

谢茵亦步亦趋跟在柳檀身后,见柳檀方向是那桌面,顺着望过去,才见那水痕未干!

不过应当没有字迹了罢……

谢茵如是想着,拽住柳檀的衣袖,与回头看来的柳檀对视,眼睫颤颤,“他说,陈太保是杜御史的老师,他许是要回府告知杜御史的,最近大夫给我看了脉,阿灼不放心,差了杜少卿承德侯还有月将军伴我左右,没有别的事了。”

柳檀抬起手,搭在谢茵手上,面容淡笑,看不出其他情绪,“我知道了,抱歉,改日我能否亲自邀茵茵去广济寺春游。”

谢茵弯唇一笑,“好啊,不着急,等你忙过这阵子,届时天暖些,再去不迟。”

但想来柳檀应是不会得空了。

谢茵亲自送着柳檀离开,房门阖上后,瞬间失了笑容,眼底浮上一层雾气,自惭形愧地自嘲,“果真是个丧门星啊,只会给人添麻烦……”

杀错了又有何妨,谢茵咬唇抬眸,将无用的眼泪逼退,握紧双手,血丝自纱布弥散开来。

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天衣无缝的计划,谢茵回身盯着桌面水渍,嘴角轻勾,“既然都藏着,那就谁也别活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