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皇宫御花园。

石砖地面铺了张席子,席子上又叠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对于刚开始学习爬行的宝宝,这地方已极为宽敞。

可迎春偏就要斜着,冲锦灼与盛暄爬。

柳均坐在迎春身后,一见迎春即将出界,立刻提着迎春放回起点。

循环往复了几次,迎春终于没了力气,撅着屁股趴在垫子中央闷闷哭。

执木剑站了两个时辰的盛暄最先笑出声。

不过,未等他说话,小指粗细的柳条就甩到了脊背。

锦灼站在盛暄身侧,一手背后,抬起盛暄手臂,“专心,手怎么落下去了。”

盛暄咬牙切齿,皱着脸去看那条酸胀的手臂,语气沉重,一字一顿,“二舅父,是不是到时间了!我快要、不行了!”

盛暄的手臂再抖下去,御花园就要起风了。

锦灼拿下盛暄头顶的碗,拎起盛暄顷刻垂在身侧的手臂揉捏。

“如此每日两个时辰,待你与这木剑熟悉,我就开始教你招式,出自尉迟军的剑法,可战场杀敌。”

“好!一言为定!”

盛暄满头大汗,仰起脸,眼底亮晶晶,另一只手抓着锦灼衣摆,整个人冒着热气就往锦灼腿上贴,“我能不能先看看,二舅父,你给我看看我要学的招式行不行?”

内侍递来托盘。

锦灼拿起帕子给盛暄擦了汗,“给我找把剑,你去同你二舅舅歇着。”

“好!”

盛暄蹦了一下,满脸笑意,随手点了潜龙卫,而后跑到柳均身旁,抱起迎春招手,“我们准备好了!”

柳均屈膝撑额,唇角弯弯,看着两步之外同他挑眉的锦灼,忽而想起迎春的小鼓,“阿灼舞剑,可配手鼓。”

“好啊,那就劳烦我家郎君。”锦灼抱拳,微微颔首,与柳均四目相接,眉目传情。

迎春见柳均拿了手鼓,以为是给他玩儿的,立刻上手拍了一下。

盛暄攥住那藕节,抱着人挪了挪屁股,俯身叮嘱,“你这皮猴子,快好好瞧瞧你这两个爹,日后也要同他们这样有出息才是,这样表哥我就多了个帮手不是。”

迎春啊呜一声咬在盛暄手背,两腿欢实地蹬了蹬鼓面。

柳均蹙眉看了眼发出噪音的小孩,拿着手鼓在离两人一步之遥的地方重新落座。

“看好他,别让他过来捣乱。”

柳均看了盛暄一眼,没由来让盛暄想起柳均打他手板前的眼神。

盛暄后背一激灵,连连点头,搂住迎春,指了指锦灼,“快看,快看爹爹在干什么!”

迎春顺着盛暄的指尖看过去时,正巧一阵春风扬起锦灼墨色发梢。

鼓声起。

剑出鞘。

御花园中,阳光明媚,音律过了初时平缓,音色变换间,叫远方人听到鼓声中的阵阵杀意。

又行进数十步,才发觉那鼓声之下,竟藏着兵刃击破长空的嘶鸣。

花丛抖动,透过嫩绿新芽与层层枝蔓。

十九看见御花园中央那道英姿。

那人翻身横抹,刀剑寒光闪过的一瞬,也朝他看了过来。

像狼,像鹰。

像草原上谁也驯服不了的野马。

十九如是想着,腿一软,跌坐在地,两手满是泥沙。

锦灼周身剑气不再凌厉,柳均的鼓声也随之停顿。

柳均眼眸微眯,盯着锦灼最后一招收势,掌心与鼓面一触即分。

宽袖顺着抬起的手臂下落,锦灼将剑还给潜龙卫,飞身冲至柳均身前,牵住那还未落的手。

“多谢郎君相助。”

盛暄呲牙咧嘴,捂着迎春的眼睛背过身,“表哥再教你,这叫非礼勿视。”

四周围内侍与守备皆垂下头。

柳均顾及人多,在锦灼俯身而下时,微微偏头,与锦灼蹭了蹭面颊,悄声提醒,“这是皇宫。”

锦灼有些遗憾,鼻尖顶了顶柳均的耳垂,不听话地浅啄柳均下颌,“方才我发现一只小野猫。”

柳均颦眉,宫中不会出现野猫,那阿灼话中之意,便是人?

“柳郎猜对了。”锦灼指尖轻挠柳均下巴,扫了眼盛暄与迎春,起身吩咐大监将两个孩子送回殿中。

十九听不清远处对话,但一见众人要走,他就歇下心来。

花丛窸窸簌簌。

十九滚了满身泥土,后退着,脚尖试探着轻点,点在了硬石板上。

瘦瘦小小的身影退出花丛的速度加快。

锦灼与柳均看着那一小团身影完整出现。

野猫崽子一回头,蓦地瞪大眼眸,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柳均睨着人,很快就猜出这孩子的身份。

传闻北戎此次送来的质子,是老北戎王的第十九个皇子。

六岁,不会说话。

宫中负责照顾质子起居的内侍不到半日,就跪到太后面前,将北戎质子六岁不言、满身伤痕一事上报。

野猫崽子裸露在外的手臂与颈侧仍有淤青。

锦灼眼底闪过一抹不忍,与那小孩对视,发觉这孩子胆子真像极了野地幼猫。

锦灼不过蹲身,十九就后缩着准备往花丛钻。

“嘬嘬嘬——”锦灼拍拍手,下意识张口。

十九颇为震惊,重新钻入花丛,用繁茂扎人的枝蔓掩藏身形。

“你看我,一定是谢璟的疯病传给我了!”锦灼拍了拍脑门,与柳均抱怨。

柳均轻笑,摸了摸锦灼的头,眼一转,蹲在锦灼身旁耳语。

枝条挡住了十九,亦挡住了十九的视线。

他听不清两个人说了什么,也看不清干了什么,只是两个大人再相携离开后,一股浓郁肉香钻入鼻腔。

是烧鸡!

十九狠狠吞了口水,慢腾腾往前爬,露出一只眼睛去观察四周。

没见到人,十九才探出脑袋。

还是没见人,十九舔了舔唇,跪趴在烧鸡旁边啃食起来。

锦灼与柳均藏在洞门里侧的偏殿转角偷看,想待十九吃个差不离就捉。

没曾想这小猫崽子吃了一半,立刻警觉抬头,看得锦灼心一惊。

花丛抖动。

抓猫计划失败。

一连七天,锦灼与柳均都会去宫中陪盛暄度过这漫长又煎熬的两个时辰。

而十九,同点卯般,日日到此。

许是为了那不重样的吃食。

虽不过七日,但这十九皇子看上去,不如初见那般骨瘦如柴了。

锦灼偷看一眼,悄悄与柳均开口:“你看见了吗,他是绿眼睛,像翡翠一样。”

有了迎春这么久,柳均勉强有了些许父爱。

要抓十九那晚,他问过锦灼为什么想抓住这孩子。

锦灼说不清缘由,只说这孩子能长到现在,一定吃了很多苦。

柳均似是能明白锦灼的想法。

对于十九皇子,柳氏从始至终皆是冷眼旁观。

柳懿德不想因苛待质子日后为盛暄招惹祸事,亦不想日后亲眼见人恩将仇报。

一个不受宠的六岁孩子,生父已逝,大烨能让他在宫中活着,已算做了善事。

逗弄也好、发善心也罢。

锦灼想做什么都可以,他无非是多提防一人而已。

“看到了,清澈无比,倒是挺像狼。”柳均半点不扫兴。

锦灼嘘了一声,拉着柳均再探头,发现花丛没了人影。

洞门处露出一个小脑袋,与锦灼动作一致。

锦灼拽着柳均藏起身,偏头不解,“他发现咱们了?又发现了?”

怀着疑惑,锦灼再次探头。

这回洞门没了人,锦灼找了一圈,在偏殿廊下的红柱后头,发现了鬼鬼祟祟歪头的十九!

锦灼回身屏息,蹲身后,冷不丁探出头。

措不及防,四目相对。

“啊!”

锦灼大惊失色,猛地后跌,跌进柳均怀里。

同时受惊的十九整个人跳起,弹到距离锦灼最近的柱子后头。

柳均拧眉看了眼十九,扶起锦灼,“该走了。”

锦灼拉住柳均,看着露出半张脸的小孩,并未压低声音,“我看这孩子根骨清奇,适合习武,你说要不要让他给暄儿做个伴。”

说着,锦灼面色稍顿,回身与柳均说话间,已在心间否决了方才的想法,“太后是不是不让?”

十九与柳均对视,瑟缩着藏起身子。

柳均在心中过了一遍利弊,与锦灼摆首,“暄儿有他自己的决断。”

是了。

盛暄的聪颖程度非寻常孩童能及。

锦灼扬眉,敲了敲门窗,待人露出耳朵,轻言细语,“宫中不要乱跑,后几日我与郎君不会再来,照顾你的内侍我会给消息,他们不会为难你。”

十九皱起眉头,好容易将锦灼的话想明白,再探头时,前方已没有两人身影。

十九张唇啊了一声,跪在转角左右环顾,面色仓皇。

鼻尖翕动,十九伸长了脖子、耳廓微微一动,手脚并用,一个眨眼消失在廊下。

*

平阳侯府。

四凰山老大夫为谢茵把过脉,山羊胡子翘起,睨着人,面色不虞,“最近心思深沉,耗神之事想得多了,亦损阳寿啊。”

锦灼轻啧一声,看着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的谢茵,一巴掌拍过去,听着响,倒不疼。

“怎么回事,最近动了什么心思,说给我听听!”

谢茵脸色苍白,摇摇头同锦灼淡笑,“没有,我知道既明和杜照是得了你的授意来陪我,我最近只是想,杜照快要及冠,届时我要给他送什么礼才好。”

老大夫冷笑,写着那吊着人生气的药方,若有似无得提点在场众人。

“心结未消,便是得了解药,也是缠绵病榻。这思量之事非一日两日,看你这眼下青黑,惦记了月余罢。”

看着谢茵难看的面色,锦灼下意识宽慰,“没事,你看是不是该寻个时间出去逛逛,总呆在府上确实闷得郁郁,到时再邀上大哥如何?”

谢茵颦眉,谢恒有何好约的。

锦灼轻笑,捏了捏谢茵冰凉的脸蛋,“是埕美的大哥呀。”

谢茵瞪大眸子,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柳埕美,快速敛眉起身,一刻不停地整理衣物,“我去送送大夫,你们先聊。”

给谢茵羞走,锦灼抬腿搭在柳均膝上,悄声问:“大哥近日这么忙?”

柳均眉梢一跳,顺着锦灼地腿来回摩挲,“你这么心急给他二人拉郎配?”

“胡说什么,我关心关心大哥不成?”锦灼瞪眼。

“行行行,是我误会了阿灼,是我的错。”柳均好脾气哄人。

“这还差不多。”

锦灼嘟囔着,静心便带着一封信走进来。

自他在卓峰口中确定了这内鬼是三朝元老,柳均当晚便列了一长串名单,交由柳氏暗卫一一去查。

静心便负责京中那七位元老。

“主子、郎君,京中七位致仕元老之中,三月份有两位相继离世,下头人并未在这二人身上查出什么,另外还有两位已不良于行、皆不识人。余下三位中,早在庆帝时便拜封太保的陈老最是奇怪——”

静心的话还未说完,莫言便自外冲进房门,单膝跪地,张口便道:“主子、郎君,北戎质子失踪,宫中查询未果,太后已命人在京中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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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