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隆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早知道局里会卡他们的权限。
办公室窗外依旧是连夜的阴雨天,灰蒙蒙的天空山上云层交叠,一缕阳光也没有,衬得室内气氛更加凝滞。
柏苒压下满心疑问,点头:“明白。”
李长隆“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空荡的办公室,最后落在叶嘉欣身上。
“小叶,整理一份目前能找到的所有与葛赟相关的线索,列好清单后发给我和柏苒,再给陈志也发一份过去,他肋骨断了又不是脑子坏了,都干点活。”
“是,队长。”叶嘉欣立刻应声。
李长隆的现身让他们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交代完任务后的李长隆不再多言,看了一眼柏苒,然后转直接身先一步往吴越办公室方向迈去。行走时他的脊背挺的很直。
但柏苒还是发现队长的身形瘦了一圈,透着些寂寥,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审批单,快步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廊顶部长条日光灯冷白刺眼,光线直直劈下来,把墙面映得惨白,路过一间间办公室,期间偶尔有好奇的同事探出头打量,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被李长隆看了一眼又都缩了回去。
柏苒对大家的好奇视若无睹,步伐略显沉重,脑海中被各种思绪塞满。
李长隆的回来无疑是给一队增加了接回案件的底气,但李琼的事情又让他摸不透队长现在态度到底如何。
吴局如果咬死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现在陆局又已经暂停职务,这一关,不会好过。
不知不觉那道熟悉的办公室门出现在眼前,这是柏苒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对方给他出了一道罗生门的难题,这一次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情形。
李长隆轻轻两下敲门。
“进”,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得到回复的李长隆率先推门而入,吴局的办公室拉着半扇百叶窗,没有开灯,光线显得更加昏暗。
这位高高在上的市局一把手,此时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头看向推门而入的两人,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些不耐烦。
“怎么都不养病?”
李长隆拿过柏苒手中的返队审批表,恭敬的递给吴局:“都好了,一队不能没有人,麻烦吴局签个字。”
吴局拿过那张审批单,却扫都没扫一眼便直接放在了旁边的文件堆上,对于李长隆的话完全无视,反而神色严厉的盯着眼前的两人,格外不满的开口批评。
“都好了?李长隆,你的病我先不说,柏苒上次重伤成什么样,也好了?上次你们一队的擅自行动还是陆枫替你们擦了屁股,现在人家受害者的母亲每天都在局里门口坐着!你们现在又想来逞强,还要给局里惹多少麻烦!”
说完他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出去,只撂下一句:“批不了。”
柏苒看着那张被搁置的审批单,已经明白吴局是摆明要卡他了。
他上前一步,又将审批单放回了吴局眼前,开口质疑:“那吴局,我们什么时候能归队,总不能是您说我们病养好了,才算养好了吧?”
被问到的吴越的脸色阴沉了几分,这句话很明摆是在给他下套,但他又不能不回答,他终于施舍般的扫了一眼那张审批表,冷冷说道:“养好伤自然会让你归队,案子现在有二队盯着,不需要你们多操心。”
柏苒被逗笑了,他现在反正已经在吴局这没什么好形象,索性也懒得再虚与蛇委,语露嘲讽回怼道:“不需要我们操心?二队整整半个月连葛赟的一点痕迹都没见到,这也配查案?吴局您要是这种效率都敢相信,那我觉得您是想等一个受害者来报案了!”
这态度实在是忤逆,有多少年,吴越都没听过有人敢和他叫板了。
被驳了面子的吴越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力道之大使得桌上的茶杯都剧烈晃动,他指着柏苒开口警告:“柏苒!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你只是一个二级警司,没有过问上级案件进度的权利!”
柏苒冷笑了一声,正要再说话时被李长隆抬手按住了。
李队长平静的问柏苒:“医院体检单有吗?”
柏苒愣了一下——体检单他当然有,但那本来是想逼着吴局说出有体检单就可以入职时,再拿出来的,此时队长发问,他也拿不准要不要交出来。
沉默几秒后,柏苒还是咬牙递给了李长隆。
李长隆看了两眼,上前一步,将体检单轻轻盖在了吴局桌上那张返队申请表上面,语调毫无起伏的开口。
“吴局长,按规定,有三甲医院的体检单足以证明柏苒可以返岗工作,麻烦您签字吧。葛赟案的查案权限按照分类确实该归一队,如果您不签,我会去找纪检局,一直待到对方愿意见我为止。”
吴局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彻底阴沉下来,双目含火:“李长隆,你在威胁我吗?你违规领枪的单子都还在我这压着,连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你还有脸去纪检委?”
李长隆却根本不在意,而是将手用力的按在桌上的体检单上,给出了一个承诺: “葛赟案如果查不出来,我自己滚蛋走人,现在麻烦局长签字放权吧。”
这话出口,柏苒猛地转头看向了队长,刚想开口制止,但李长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接着神色无比坚定的又补充道:“或者,局里随便怎么处理我都行,所有责任我担。”
吴局也在打量李长隆,他的瞳孔微震,显然在思考。
剑拔弩张的氛围在办公室里扩散,几分钟后,吴局从鼻子里重重的冷哼了一声:“李长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半个月,我也给你们半个月时间,抓不到葛赟,一队队长就换人做!你的队员全部解散滚去别的队!”
李长隆“嗯”了一句。
吴局听见回复,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的抬手在审批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扔给李长隆,喊道:“滚蛋。”
拿到单子后的李长隆一句话没再吭,带着柏苒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和柏苒一前一后沉默的走着。
直到一个拐角处,李长隆脚步一顿,柏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注意差点撞上,连忙退后两步。
李队长神情复杂的盯着他,从裤兜里摸出包烟,递给柏苒一根,接着开口。
他说话的神情和语气都像上次在女尸案现场问柏苒的意见一样,但这次问出的话却是:“柏苒,葛赟案办结后,如果我要你把李琼的所有事情都压到我身上,你愿意吗?”
柏苒无法作答,他拿着这根烟迟迟没有点上。
虽然早就猜到他和队长总会有这样一次的谈话,但真的遇到,他还是无法轻易将自己的答案宣之于口。
李长隆就静静的抽根烟,直到一根烟燃尽也没听到柏苒的回答,他笑了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平静的说道。
“行,我知道了。”
柏苒张了下嘴依旧没说出话,但李长隆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远远传来一句:“葛赟案全权由你接手,后面有任何问题我会全力辅助你。”
“那队长你呢?”柏苒快步追上,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道。
李长隆轻飘飘回了一句:“我老了,想趁最后再多陪陪李琼。”他说完这句,竟然真的没有往办公室方向走,反而是迈步出了警局大门。
柏苒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全程没有看见过队长的病假销假单。
他目送了李长隆的背影消失在警局门口,才脚步沉重的回了办公室。
叶嘉欣看见他回来,忙探过来脑袋,将手里整理好的葛赟案资料交给柏苒,又疑惑的看了看身后:“哎,队长呢?”
柏苒边看手里的资料边假装没事的回到:“回医院了。”
叶嘉欣呆住了:“啊?”
她不懂,队长不是刚才回来了吗,看起来是要归队的样子呀。
柏苒看着她呆呆的神情,但又不能告诉她队长和李琼的情况,只能敲了敲桌子转移话题:“别想了,队长带病回来帮咱们争取的权限,不能浪费!”
“吴局,只给我们半个月时间,查不到葛赟,咱们全队滚蛋。”
叶嘉欣更错愕了,等反应过来后“啊!”的尖叫了一声,忙钻回了自己工位,扬起拳头,斗志昂扬道:“柏哥,你说要我干什么!我一定往死里干!”
柏苒粗略的将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遍,一点新的线索都没有,这半个月老城区几次监控拍到了葛赟的身影,但等二队赶到,都是连个背影都没摸到。
他不禁感叹,真是废物。可转念一想,也不一定怪他们,毕竟如果警局内有眼睛,这活谁干都会是废物。
他冷笑一声,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资料,指挥叶嘉欣。
“先把陈志那个线人的档案全部调给我,然后通知技术部查一下他这半月的资金流水、车票之类的记录、越详细越好!”
接着直接打给了杨浩,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通,柏苒顿时心里一慌,戈长戚的卦象像一个达姆克里斯利剑一样还悬在他们头顶,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人草木皆兵。
他又打了一个,好在这次终于被接通了。
杨浩奇怪的“喂”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困意。
柏苒的心一松,急忙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杨浩打了个哈欠回道:“没事啊,我昨天跑了一天回家就睡了。你怎么神神叨叨的?昨晚十点多打电话非要我一定警惕任何异常,今早又打一个。”
“陈志那线人很能打吗?你担心成这样。”
柏苒没理这些废话,只问正事:“你昨天有发现没?”
这倒是让杨浩来了精神,他神神秘秘的说道:“害,你别说,我还真打听到一点!他邻居说他有个相好的,在楼下按摩店工作。那小子失踪前几乎天天都要去见面,我昨天去找了对方刚好休假,说今天这女生会上晚班。”
“我晚点再去问问,说不定能有点他行踪。”
柏苒“嗯”了一声。
他其实很犹豫,要不要告诉杨浩他有一劫,可戈长戚的告诫又让他不敢随意开口,怕过多干涉反而坏了他的那丝生机,只能又再次叮嘱:“你把定位全程开着发咱们群里,记得有任何不对立刻撤退,绝对不逞强!”
杨浩不耐烦的“嗯嗯”了两声,嘟囔了句:“怎么现在婆婆妈妈的。”就挂了电话。
叶嘉欣也将王智雄的档案发了过来。
“柏哥都在这了!线人都有登记入档,不会错。”
柏苒扫了一眼。
上面的出生地、生平工作经历,没有一处是和西南边对得上的,真是邪了门了。
这条线索暂时就没了进展,一直到下午,技术部终于发来了反馈,那头叶嘉欣接完电话后,脸色却逐渐耷拉下来。
她轻声对柏苒说:“王智雄这半个月,没有查到任何电子资金流动记录、车票信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自家的楼底被摄像头拍到,后面钻进了家附近一个巷子里,就再没有看见踪迹了。”
在现在的信息时代,人间蒸发半个月吗?
柏苒简直感觉头要炸了,葛赟如此,现在连一个普通的线人都能如此。
他不禁感叹,如果所有犯罪分子都是这样,那他们警察可能真的都熬不过30岁,可无论多痛苦,活总要干。
葛赟已经一周多没有在任何摄像头下露面了,他让叶嘉欣把王智雄最后出现的地点发在群里,嘱咐杨浩:可以去这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人看见。
案件好像完全陷入了僵局。
柏苒深吸一口气点上了一根烟,突然想到戈长戚也已经大半天没消息了,他点开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早上他的留意,没有得到回复。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又发了一句:在干什么?
还是久久没有回复,柏苒长叹一口气,感觉身心俱疲,可又不敢过多再逼问对方,只能蔫蔫的放下手机,决定一下班就先杀回家看看情况。
他没等到戈长戚的消息,陈志倒是先弹出了条语音。
对方在群里非常疑惑的发表感叹:村长是他老婆杀的?这尸检报告不是扯淡吗,他老婆哪有能力一刀毙命村长。
柏苒神色一滞,他刚才被打岔没有来得及细看村长的卷宗,连忙翻到尸检那一栏,上面的记录赫然写着:现场无第三人痕迹,尸体无搏斗痕迹,检测出毒品残留物,疑似吸毒过量产生幻觉。嫌疑人指甲内检测出死者血迹,但精神紊乱,无法配合问询,待进一步调查。
这可真是可笑了,连凶器都没找到,就随便将罪名安给了一个女人。
二队办案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柏苒冷笑一声,抬腿去了法医科。
村长的尸体他可是见过的,根本没有吸毒过量产生的面色苍白、萎靡感。
他倒是想问问,这验尸报告是怎么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