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被他扑倒在地,受伤的腿无法使力,只能死死禁锢住罗成均的两只手。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边上的宫仆们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拉开。就在僵持之际听见刺啦一声,那是衣物裂开的声音。
在争斗中罗成均的衣物被撕开,纵横交错的鞭痕映入眼帘,打眼一看便知是受了非一般的折辱。
议论纷纷的言语骤起,零碎的讨论声宛若大山一般压向他。
罗成均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僵硬了,他无措地松开段青,混乱摸索着已经破损的衣物,想要遮住自己的身体。
几乎逃窜般,罗成均离开了现场。
段青也在边上人的搀扶下起身。吵闹归于平静,宫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人会停留在这场纷乱中。
段青看向罗成均跑走的方向,目光深沉间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手中的刀片。
罗成均趔趔趄趄地闯进屋中,合上门,屋内瞬间被黑暗覆盖,只有零星几点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亮。
他躲在了与孙承江会面的屋子。
这本来就是他私藏的地方,是孙承江强行挤了进来。现在挤占的人走了,这间废弃小屋又成为他一个人的了。
他发泄地推倒所有陈设,矮桌,烛台……全部被他掀翻在地。
巨大的声响像是惊吓到什么,空荡的屋子里传来细小的动物叫声。烛台顺着掉落的势头一直滚动,直至砸向墙角的一个四方盒子。
木盒开口处被撞开,一只骨瘦如柴的猫颤巍巍地从中爬出。
它尖利地叫着,同时朝着光亮处爬去。
可它没有逃过罗成均的动作,几乎是下一刻,它瘦小的身体就被人攥进掌心。
“你这畜生也想跑?”凶狠的声音从罗成均的口中传出。
他对手中这个弱小的动物毫无怜惜之情,相反,它挣扎不得的痛苦才令他感觉快意。
刚来的朝奚宫的时候,他便发现这儿被放养了有些数量的野猫,大的小的都有。无人看管,但是几乎所有人碰上都会照拂一二。
罗成均不喜欢猫,碰上了总要辱骂踢踏才算过去。这便也导致每每猫儿们碰见他,都是张嘴哈气,发出刺耳的叫声。
那日,他因为没擦干地上的水渍而被宫里的嬷嬷大肆批评了一番。
——“仪妃娘娘怀着龙子,身体珍贵万分,若是因为你这粗手粗脚的出了什么意外,你这下贱胚子全家来赔都不够的。”
当着众人面的训斥让他怒火中烧,可偏偏对面是他惹不起的,他只能默默咽下屈辱。与此同时,他看见段青身旁伴着小太监,春风得意地从公主处回来,手里还握着公主给的赏钱。
大家都是同时进宫,凭什么他要被那死老太婆指着鼻子骂,而他却能收到公主青睐?凭什么?
他又遇见了在宫里出没的野猫,这一次,他踢脚的力度比起以往都要大。被攻击的野猫没有就这样离开,弓着背跃起,抓伤了他的小臂。
野猫的反击无疑是对罗成均的又一次挑衅,他在怒火肆虐中对野猫进行了非人的折磨。
野猫的嘴被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黑暗的夜晚里,血色沉浸在泥土里。罗成均血红着眼站起,俯视着眼前残忍的画面,舒畅之意遍布他的全身。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感受,怪不得孙承江会这样对他。
寂静的黑幕里,所有恶意的情绪都爆发,报复的念头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他想到了前些日子看见的——公主的贴身婢女偷偷在仪妃的寝屋门前动手脚。
白日里最为骄矜的公主都敢这样做,他一个下贱的奴才有什么不敢?他不仅要做,还要把罪栽赃到段青的身上,他要让段青也不能好过。
于是,他在寂静无人的夜晚偷摸着把野猫的尸体运送到仪妃的寝屋门前。
收拾完残局,他悄悄地回到寝室。
夜已经深了,几乎所有人都睡下,唯有他心如鼓擂。浅眠的同寝者醒来,迷瞪间看向他,在他摆出一副刚起夜归来的模样后又睡下。
罗成均躺在榻上,内心彻夜不平。
他的动作必将在明日引起哗然,谁会是第一个看见的人呢?也许会在仪妃看见前就被人打扫掉。
但无论如何,只要想到有一丝仪妃会被惊吓到的可能,罗成均的内心就情不自禁激荡起来。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主子们也会因为他这样瞧不上的小人物的把戏而大惊失色的成就感。这种奇异的成就感充斥着他,让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太阳的升起。
最让他感到激动的是,段青居然还没有回来。
反常的归寝时间,让罗成均的嫁祸更有所为。这一切一切的巧合,让他觉得就连老天也在帮他。
可事实是真的到了第二天,当整个朝奚宫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时,当天子轿辇降临在朝奚宫时,当大理寺少卿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是那样的害怕。
强烈的恐惧和心虚让他在还没接受审问时就控制不住地痉挛了起来,果不其然,他被注意到了。
他的大脑早已混沌一片,几乎是停止了所有的思考,全身到下的每个毛孔似乎都在叫嚣着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河霞的问话,只能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使劲地掐着自己的肌肉,让自己按照昨天夜里想好的嫁祸给段青。
但是他失败了,那位大理寺的少卿大人似乎并没有相信他的话,他和段青谁都没有逃过嫌疑。
之后他没有听见宫里再传来什么新的动作,调查这件事的大理寺似乎遇见了新的麻烦。那这件事会这样不了了之么?罗成均不知道。只是自从那天起,他的头顶就像被悬了一把剑,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剑。
其实他后悔了,他早在动手完的几个时辰后就后悔了。只是,他无法再回头,只能这样浑浑噩噩地等待审判。
宫里的人似乎总喜欢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是在议论这件事的凶手么?不然为什么他总感觉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不喜欢看见他们聚在一起,就更加变本加厉地狐假虎威,因为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敢胡说八道了。
人们都会因为恐惧而闭嘴,他不例外,他们也不例外。
温热的血液喷溅进眼眶,罗成均痴笑着松开手,瘦小的身体随即从他的手中坠落,逐渐丧失了温度。
*
“禀报大人,高大人已经带着人前往朝奚宫了。”
河霞合上眼前的书卷,轻揉着自己的眼睛。“知道了。”
手边的茶水变得冰冷,却也没见少一口。想来河霞又是在大理寺熬了一宿,下属看着她如此劳累说话也不免温柔起来。
手中书卷依旧是关于塔卡密族的零星资料,自从那日在公主处赏曲过后,河霞就可以笃定段青是塔卡密族人。
塔卡密族人不是什么稀奇,怪就怪在他入了宫,偏偏还没有塔卡密族人的标记。
河霞前些日子找人调来了他的档案,并无怪异之处,从净身开始的每一步都被记录在册,完全的合规合矩。
一个亡了国的流民,甘愿俯首在仇人的足下做奴隶,从古至今这些年,河霞也只能想到那位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
高池的动作很快,接到河霞的消息后的不久就到达了朝奚宫。
又如那日一般,朝奚宫的宫仆们被传唤出来排排站好,等待审讯。但是这次不一样,高池带着证据是奔着捉人来的。
每个人都被叫到小屋里单独走了一遭,高池站在屋外,看着这宫里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又出来。
宫仆们不知晓进去是做什么,一种未知的恐惧溢在每个人的心头。即使有人从中出来,在高池威慑的目光下,也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罗成均攥紧了手,内心的忐忑上升到极点,被那野猫抓伤的地方也感觉在隐隐作痛。
“下一个。”
轮到罗成均了,可他还在出神地发怔,动也不动,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外界的动静。
“干什么呢?下一个!”
喊话的官兵加大了声音,罗成均被吓得猛地一哆嗦,颤颤巍巍地走进屋内。
过度的恐惧让他心里不断打着退堂鼓,但面前官兵铮铮的视线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里走。
一只脚刚踏进门,他就害怕地想跑出去。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在那一瞬间,他的本能快过他的大脑,只可惜后撤的腿刚转向就被门口的官兵给按住。
“看来不用再挨个检验了。”高池锐利的眼神如猎鹰般凝视着。他上前一步,扒开罗成均的衣服,预料之中的伤疤暴露。
所有铁证都摆在面前,罗成均再逃无可逃。
处理完了罗成均,高池和河霞按理来说都需要去天子那儿走一趟,向陛下阐明事情的来去动机。
但是河霞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便只能高池一人前往。
他来得不赶巧,到达时已有别人抢先一步。
没有得到进殿的允许,高池就候在殿外等待。
昌平帝勤勉,常把大臣们唤来宫里交流议事,排队等候这事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所以高池早也已经见惯不怪了。
“哐当”
殿内传来一声异响,不知是什么被打落在地。随后就听见昌平帝怒气冲天的声音——
“官官相护,托庇勾结!朕养的监察官们都是废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