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智恒的目光掠过那三枚沾着油污、卦象不明的铜钱,最后落在桌后蜷缩成一团、似乎已然昏睡过去的邋遢老道身上。屋外风雪的呜咽声透过破败的门缝,更添几分荒凉。老道方才那番看似市侩惫懒、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语,连同那随手一弹的铜钱卦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搅动起层层波澜。
他站起身,破瓦罐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没有告辞,也无需告辞。这趟拜访,本就不是为了寒暄。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蜷缩在油污道袍里、气息微弱的老道,转身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就在他伸手即将触及冰冷门板的刹那——
“呜……”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被冻僵了的呜咽,自身后角落里传来。
声音细弱,带着幼兽特有的奶气,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屋内浑浊的空气和屋外的风雪呜咽。
厉智恒动作一顿,霍然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瞬间刺向声音来源——矮榻与墙壁形成的那个最阴暗、堆满杂物和破棉絮的角落!
刚才进来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邋遢老道和满屋的污浊所占据,竟丝毫没有察觉那里还有活物!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阴影,从那堆辨不清颜色的破棉絮里拱了出来。那东西似乎极其畏寒,抖抖索索地站起,又因为四肢不稳而打了个趔趄。
是一只狗。
一只……小得可怜的狗。
体型比寻常家猫还要小上一圈,通体覆盖着一种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脏兮兮的黄褐色短毛,夹杂着几块不均匀的深色斑块。耳朵耷拉着,沾着灰尘和草屑。小小的脑袋,尖尖的嘴巴,尾巴短得几乎看不见,此刻正夹在后腿间,瑟瑟发抖。四条细瘦的腿支撑着小小的身躯,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微微打颤。它抬起头,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厉智恒,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呜咽声就是从它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点粉红舌头的嘴里发出的。
这分明就是一只随处可见、在街头巷尾翻找垃圾的、最普通不过的流浪小土狗!而且看起来刚断奶不久,虚弱、肮脏、毫不起眼。
厉智恒的眉头深深蹙起。这老道的“护卫”?这破道观里,除了一个等死的老道,竟然还养着这么一只看起来随时会冻饿而死的小奶狗?
就在这时,蜷缩在桌后似乎昏睡的老道,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哝,翻了个身,旧道袍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枯瘦蜡黄的手腕。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梦呓。
然而,角落里那只原本瑟瑟发抖、眼神怯懦的小黄狗,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信号!它那湿漉漉的眼睛里,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它幼小体型截然不符的……专注!它不再看厉智恒,小小的头颅转向老道那边,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尾巴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左右摆动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紧接着,它迈开了细瘦的小腿。动作不再蹒跚,反而带着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近乎无声的轻盈。它避开地上散落的杂物和炭灰,目标明确地走到桌边——老道那只滑落的手腕旁。
它低下头,没有去舔舐,只是用它那湿漉漉、冰凉的黑色小鼻子,极其轻柔地在老道枯瘦的手腕脉搏处蹭了蹭。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意味。蹭了几下,它似乎确认了什么,小小的身体便紧挨着老道的腿弯,蜷缩了下来。小小的脑袋枕在自己并拢的前爪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再次抬起,望向门口站着的厉智恒。这一次,那眼神里没有了好奇,只剩下一种纯粹而冰冷的……审视。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此人已确认安全,但停留过久,不受欢迎。
厉智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在蜷缩在老道腿边、如同一个忠诚小卫兵般的黄毛小狗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小小的身躯紧贴着老道,传递着微不足道的体温,也传递着一种超越言语的守护。这诡异的画面,比老道那番云山雾罩的话,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
他没有再停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步踏入了门外凛冽的风雪中。
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瞬间打在脸上。他拉紧大氅的领口,沿着来时被积雪掩埋的狭窄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海里,那破败道观、油污老道、卦象铜钱,还有那只蜷缩守护的小黄狗,各种画面交织盘旋,如同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刚走出巷口,转上一条稍宽些、但也同样被积雪覆盖的土路,迎面便撞上了两道身影。
唐临铸裹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油腻旧皮袍,枯瘦的身躯在风雪中缩得更紧,像一截被风吹歪的老树桩。他旁边站着倪涛,灰鼠皮半臂的领口竖起,遮住了小半张清冷的脸,露出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显然,他们并不放心厉智恒独自赴约,一直等在这附近。
“如何?”唐临铸浑浊的老眼在厉智恒脸上扫过,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风雪也刮不去的烟尘气。
厉智恒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声音低沉,融在风雪的呜咽里:“一个老道,邋遢,嗜酒,啃烧鸡,睡破榻,言语市侩,如同等死的老乞丐。”他顿了顿,补充道,“会算卦。”
唐临铸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皮袍上弹了弹,发出“噗噗”的轻响,像是在驱赶并不存在的虱子,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他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意外,似乎早有所料。“装神弄鬼的老把戏。他那徒儿呢?那批货,什么来路?”
“没见着。货,他没提。”厉智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只说自己是看炉子的,不管外面打打杀杀的破事,让我们别掀了他的清静窝,也别拖他下水。”
唐临铸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不屑:“看炉子?守着点破铜烂铁当宝贝的老废物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话语刻薄,枯槁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直沉默跟随的倪涛,清冷的眸子却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厉智恒话语中那个微妙的停顿和未尽之意。“少主,”她的声音如同冰棱相击,清晰地穿透风雪,“那道观里,可还有别的?”
厉智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风雪卷起他大氅的下摆。他侧过头,目光掠过倪涛清冷中带着一丝探究的脸,又扫过唐临铸那写满不屑的枯槁面容。
“还有一只狗。”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很小,黄毛土狗,刚断奶的样子,脏兮兮的,躲在角落里发抖。”
唐临铸脸上的不屑瞬间僵住!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如同被针扎了一下,枯瘦的身躯也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浑浊的眼底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忌惮?!
“狗?”唐临铸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尖锐的破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什么样的狗?!说清楚!”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油腻的皮袍边缘,指节凸起。
倪涛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她虽未见过那老道,但能让唐临铸瞬间失态的东西,绝不寻常。
厉智恒将唐临铸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团迷雾似乎被拨动了一下。他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调描述:“很小,很普通,像是路边捡来的流浪狗崽。黄毛,短尾巴,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很弱。”
“弱?”唐临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枯瘦的脸上肌肉抽搐着,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干笑声,“嘿嘿…弱?后生仔,你懂个屁!”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厉智恒,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疑,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那老东西……”唐临铸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他身边那只看炉子的‘狗’……咬死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这句话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厉智恒脑海中的迷雾!他猛地停住脚步,豁然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直刺唐临铸那张枯槁惊愕的脸!
那只蜷缩在破棉絮里瑟瑟发抖的小奶狗……
那双湿漉漉、怯生生又瞬间变得冰冷审视的眼睛……
它无声无息地出现,轻盈地靠近,用鼻子蹭老道手腕的专注……
还有唐临铸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悸和凝重……
所有的画面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凑!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厉智恒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那只看似弱小无害、甚至有些可怜的小黄狗,竟然是老道身边真正的护卫?!而且听唐临铸这语气,它绝非寻常!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狂暴,卷起更大的雪浪,迷蒙了视线。厉智恒缓缓转回身,目光投向那条通往破败道观的、幽深狭窄的巷道尽头。在那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下,在那个油污满身的老道腿边,一只黄毛小土狗正蜷缩着,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守护着那方诡异的“清静”。它湿漉漉的眼睛,是否正穿透风雪,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倪涛无声地靠近一步,清冷的眸子里也充满了警惕和询问。她虽不明具体,但唐临铸的反应和厉智恒瞬间凝重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厉智恒没有回答,只是拉紧了被风雪吹开的大氅领口,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迷雾之上,而那迷雾深处,一只小小的、黄毛的身影,正无声地龇开了它或许并不存在的、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