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姑娘的老道师父

风雪在黑石城低矮的屋檐间呜咽盘旋了一整夜,终于在黎明时分显出几分疲态。雪势渐小,却愈发细密冰冷,如同碾碎的冰晶,被风卷着,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天色是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沉沉地压在头顶,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

厉智恒裹紧了半旧的玄色大氅,深灰劲装的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靴底踩在冻得硬邦邦的积雪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他独自一人,沿着黑石城最北面一条被积雪掩埋了大半的狭窄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巷子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大多门窗紧闭,烟囱里也少有炊烟升起,死寂得如同坟场。寒风卷着雪沫,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儿,呜咽如泣。

洛璃昨日留下的地点,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他眼前还残留着堂屋里那支冰冷火铳幽暗的金属光泽,耳畔还回响着“三百条”、“十尊”这些字眼带来的无声惊雷。那女子看似娇弱的身躯里,藏着的却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力量。她抛出了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疯狂的饵,却轻描淡写地要求他独自赴约,去见她那位“师父”。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试探和评估。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房屋愈发破败,有些甚至已经坍塌,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梁和冻硬的泥土。风雪似乎也被这死寂的巷道所阻,声音变得遥远模糊。终于,在巷子几乎被积雪彻底堵死的尽头,厉智恒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小片被半塌院墙勉强围拢的、更显逼仄的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道观?

那实在很难称之为道观。比寻常人家的柴房还要小上几分,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压垮。墙壁是粗糙的土坯垒成,缝隙里塞着枯草和破布,早已被冻得硬如石头。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此刻也积满了沉重的雪,压得屋檐深深下垂。唯一能证明它身份的东西,是门口挂着一块几乎被风雪完全覆盖的破旧木匾,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清”字和一个残缺的“观”字。

门扉虚掩着,露着一条缝隙,里面黑洞洞的,透不出一丝光亮,也感受不到半分人间的烟火气。只有风雪卷过茅草屋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厉智恒站在雪地里,目光扫过这破败得近乎荒诞的“道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洛璃那身价值连城的雪狐裘,那轻描淡写抛出的惊天军火,与眼前这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茅草屋,形成了强烈到刺眼的对比。她那位师父,就住在这里?

他走到那扇虚掩的、仿佛一推就会散架的破旧木门前,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那冰冷的、布满裂痕的木门板,里面便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又像是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的破风箱,带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痰音,突兀地穿透门缝,钻进厉智恒的耳朵里:

“门没栓,后生仔,进来吧。外头风雪大,别杵着了,老道这点破家当,可经不起你几脚踩的。”

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熟识的邻家小子,带着点市井老油子特有的调侃,却又奇异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清晰无比。

厉智恒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落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浓重的、劣质的烟草燃烧后留下的焦糊味是主调,混杂着陈年霉烂的木头气息、某种廉价油脂的哈喇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隔夜剩饭馊掉的酸腐气。这几种气味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混合,形成一种极具冲击性的、令人下意识想要屏住呼吸的浑浊气息。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扇糊着厚厚油纸、几乎不透光的小窗,在靠近屋顶的角落投下一点灰蒙蒙的微光。借着这点微光,厉智恒勉强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逼仄。靠墙摆着一张用粗糙木板钉成的矮榻,上面铺着看不清本色的、油腻腻的破草席和一团辨不出形状的旧棉絮。屋子中央,是一只缺了腿、用几块破砖头垫着的旧火盆,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几根烧得半焦的柴禾棍。火盆旁边,随意扔着几个空了的、沾满油污的酒葫芦。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对门口的位置。那里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有一张用破门板搭成的、摇摇欲坠的矮桌。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东西:几本翻得卷了边、沾满油手印的旧书册;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汤渣;几个油纸包,散落着几粒干瘪的花生米;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断了半截的旧铁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黑得发亮。

而桌后,盘腿坐着一个……老道。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和破洞的灰蓝色旧道袍,上面沾满了可疑的深色油渍和食物的残渣。道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枯瘦佝偻的身躯上,更显得空荡。一头稀疏的灰白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筷子别着,几缕乱发垂在布满深刻皱纹的额前。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蜡黄,眼袋浮肿下垂,遮住了小半个浑浊的眼珠。颌下一把同样稀疏、沾着食物碎屑的灰白胡须,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此刻,这老道正埋着头,聚精会神地对付着手里的东西——半只烤得焦黑、油脂凝结的烧鸡。他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撕扯着鸡腿上的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油光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他也毫不在意,只是伸出同样油腻腻的舌头,灵活地舔了舔嘴角。

这副尊容,这副吃相,活脱脱一个在破庙里苟延残喘、等着冻饿而死的潦倒老乞丐。哪里有一丝一毫得道高人的影子?更无法让人联想到那位能拿出三百条精良火铳、十尊佛郎机炮的神秘女子的师父!

厉智恒站在门口,风雪从身后涌入,吹动他大氅的下摆。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沉静如渊,没有丝毫轻视或厌恶,只有纯粹的审视。反差越大,越说明问题。洛璃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拜一个真正的乞丐为师。

老道似乎终于啃完了鸡腿上最后一丝肉,意犹未尽地吮吸了一下光溜溜的骨头,随手将骨头丢进脚边的灰烬里。他这才撩起那浮肿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子慢吞吞地转向门口站着的厉智恒。那眼神浑浊、涣散,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翳,对不上焦。

“来了?”老道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抬起那只沾满油污的手,随意地在自己油渍麻花的道袍前襟上蹭了蹭,然后指了指火盆边一个倒扣着的、充当坐墩的破瓦罐,“坐,坐,别客气。地方小,委屈你了,后生仔。”

厉智恒依言走过去,拂开瓦罐上的浮灰,坐了下来。瓦罐冰冷坚硬。他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桌后那个散发着浓重体味和食物馊味的邋遢老道。

老道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又抓起桌上油纸包里一颗干瘪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含混地问道:“我那不省心的徒儿,给你看货了?”

“看了。”厉智恒的声音低沉平稳。

“咋样?还入得了眼不?”老道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厉智恒脸上,又像是穿过了他,望向别处。

“东西是好东西。”厉智恒回答得滴水不漏。

“嘿嘿……”老道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干笑,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东西当然是好东西!老道我这点压箱底的破烂玩意儿,也就这点能拿得出手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市侩的精明,“那丫头心野,胃口也大,跟你开价不低吧?”

厉智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道也不在意,又丢了一颗花生米进嘴,嘎嘣嚼着,含混地说:“后生仔,别怪老道多嘴。那丫头片子,看着娇娇弱弱,心可黑着呢。她跟你谈买卖,那是把你当成了下注的骰子,赌桌上押宝的筹码!你可想清楚了,她那点‘家当’,可不是白拿的,沾上了,就是一身甩不掉的腥膻!”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在桌上那堆杂物里摸索着,最后摸出三枚边缘磨得光滑溜圆的铜钱。铜钱上也沾着油污和食物的碎屑。老道将它们随意地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抹了抹,然后捏在枯瘦的手指间。

“老道我嘛,”他浑浊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目光第一次有了点聚焦的意味,落在指间的铜钱上,“就是个看炉子的。炉火旺不旺,柴禾够不够,该不该添,心里门儿清。打打杀杀、争权夺利那些个破事儿,太费脑子,也太脏手。”他顿了顿,指间的三枚铜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呀,就图个清净,守着这破炉子,喝点小酒,啃个烧鸡,看看这天象命数,能混一天是一天。你们年轻人折腾你们的,别把老道我这点清静窝给掀了,也别想着把老道拖下水。”

话音未落,老道捏着铜钱的手指极其随意地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在狭小污浊的屋子里骤然响起!

三枚沾满油污的铜钱,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旋转着、跳跃着,脱离了他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三道模糊的光影,然后“啪嗒”、“啪嗒”、“啪嗒”三声轻响,稳稳地落在了那张油腻腻的矮桌中央。

铜钱落点散乱,一枚压着一枚,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老道浑浊的目光落在铜钱上,只看了一眼,那浮肿的眼皮便又耷拉下去,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万事不关心的模样。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屋外的风雪声淹没,却又清晰地钻进了厉智恒的耳朵里:

“坎上巽下,风行水上……啧,潜龙在渊,尘缘未了,麻烦,麻烦哟……”

他不再看那卦象,也不再理会厉智恒,只是又摸索着抓起桌上一个空酒葫芦,晃了晃,听到里面空荡荡的回响,失望地咂咂嘴,随手将葫芦丢开。然后,他蜷了蜷身子,将那件油渍麻花的旧道袍裹得更紧了些,脑袋一点一点,竟像是要在这污浊的空气中,就着满屋的怪味,昏睡过去。

厉智恒的目光,从桌上那三枚沾着油污、卦象不明的铜钱,缓缓移向桌后蜷缩着的、仿佛已经入定的邋遢老道。屋外,风雪穿过巷道的呜咽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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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破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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