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南城，依旧闷热 。
教室的窗帘，隔绝了部分太阳的热量。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亮窗照射到某几张课桌，沈湉柔的课桌就是其中之一。
阳光勾勒着女生优越的五官，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挺直的鼻梁，小巧红润的嘴唇，柔和的脸部线条，描绘出南方女孩的柔美。
太阳传递的热量顺着耳廓蔓延到脸颊。白皙的脸蛋微微泛红，一股被热量包围的燥意，在写下物理题上最后一个字符后达到顶峰。
抬眸，被耀眼的阳光晃到了眼睛，原本贴在亮窗上泛黄的纸张，现在一角脱落，纸张摇摇欲坠，阳光从那脱落的一角贪婪地涌入，大部分的阳光都洒落在她的习题册上。
自习课的时间，不可能拿着凳子大张旗鼓地去亮窗那贴新的纸张，就算可以，自己的身高也够不上亮窗最上面的位置，贴不了新的纸。
沈湉柔还在思考着解决方案，肩膀被物品轻敲。
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出现在肩膀上方。
帽檐上贴着一张白色便利贴，“戴着，拉窗帘了，老师看不到。”
便利贴上是她熟悉的字体，行云流水、遒劲有力，这个字体无数次出现在优秀答题卡展示栏，出现在老师优秀范例的PPT，出现在她的草稿本。
回头，拿着帽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若现。
手的主人此刻正枕着另一只手趴在桌子上睡觉。可能是东西递出去过了一段时间还没人接，又或许是感受到沈湉柔的目光。埋头睡觉的人，脑袋微侧，露出一双幽深的狐狸眼。
沈湉柔猝不及防地跌进宋澄朗的眸子，一时晃神。
帽子被扣在沈湉柔的脑袋上，宋澄朗用手轻推沈湉柔的右肩，示意她转回去写作业。
鸭舌帽的帽檐为沈湉柔挡住了照射进来的阳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片阴翳，也遮住了沈湉柔眼里的慌乱。
宋澄朗身上独有的清冽的木质香从帽子上散发出来，萦绕在沈湉柔的鼻尖，目光落在刚刚打开的化学习题册上，遒劲有力的字体批注着原理大题的几个关键点；草稿纸上有他下课给她讲题时画的物理受力分析；桌角上放着的那瓶茶饮是宋澄朗下课去小卖部顺手买的；茶饮旁边的笔筒是宋澄朗帮忙修的。就连桌子上贴的部分便利贴也是宋澄朗给的。
沈湉柔这时才发现，宋澄朗的痕迹在悄无声息中占据了她的课桌。
她不禁回想，她和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悉了？
疑问就像是一个打开的闸口，相关的记忆瞬间涌出。
第一次看到“宋澄朗”这个名字是在初一的数学竞赛获奖名单上，那个排在第一的名字，很夺目但也同样刺眼。
因为她的名字就排在第二位，那是她的名字第一次没有排在第一的位置，那一刻她就像是一个被人抢走了最心爱的洋娃娃，心中充满了不甘和委屈。
但是，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分差，就像是一击重拳，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不是一两分，而是二十分，那二十分的窒息感，沈湉柔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不是努力的差距，而是天赋的鸿沟。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宋澄朗只是数学偏才。
但打击接踵而至，那个名字包揽理科各项竞赛的第一，而她每次都是排在他名字下面的暗淡无光的第二名。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在数次的打击下，变为无力与茫然。
同时，也开始想象，这样一个理科全才，长相会是什么样的？在心里勾画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理科男的外表，成了她唯一的安慰，他肯定是寸头、戴眼镜、五官平庸，因为长期坐在书桌前，身材偏瘦，身高中等。
然而，第一次见到真人，宋澄朗的外貌颠覆了她的认知。
同年的省赛复赛，候场区里，南城初中的两的强队，南城一中初中部和南城附中初中部泾渭分明地划定各自的区域。
南城一中的团队里，她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南城附中的团队里，宋澄朗是群星环绕的中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引人注目的少年身上。
他身姿挺拔、容貌出众，深黑色的微分碎盖，碎发高过眉骨，一双狐狸眼，鼻骨高挺，红润的薄唇，脸部线条流畅，还带着点少年的稚气。
他和队员站在一起，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他在侧头听同伴说话，应该是什么笑话，他嘴角的上扬，出现明显的梨涡。
应该是她打量的目光太过明显，宋澄朗漫不经心地扫过，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她手指拽着衣摆，目光倔强地与他对视。片刻，宋澄朗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同伴手里的书。
她拽着衣摆的手传来痛感，拇指上出现一道食指透过布料摩擦出的红痕。
或许，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手下败将，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失落感延续了初一的整个赛季，她一次次和他同台竞技，一次次赛前赛后的眼神交锋，哪怕是在最后的颁奖典礼，她几次站在他旁边领奖，他也没有流露出一点“我知道你”的迹象。
她感觉，在宋澄朗眼里她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哪怕她在一次次竞赛中缩小他们之间的差距，从几十分缩小到十几分。
但她真正的崩溃是在初一第一学期期末的五校联考。
当总排名第一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宋澄朗”三个大字的时候，积攒了一个学期的不甘与失落，在那一刻决堤而出。泪珠一颗颗地滚落，滴在成绩单上，晕开了打印的字迹。
那一天的下午，她在教师办公室泣不成声。
初中的三年，她一直活在宋澄朗的阴影里，一次次的竞赛，一次次的考试，宋澄朗无一例外的名列第一。而她永远是紧跟在后面的第二名，她的成长，藏在与宋澄朗缩小的分差里，也藏在与第三名逐渐拉大的分值里。
那场长达三年的追赶，在她收到南城一中高中部的录取通知书时，画上了休止符。
在进入南城一中高中部的那天起，她和宋澄朗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她对他的负面情绪，在悄无声息中消化，转变为一种同类的惺惺相惜。
宋澄朗也在不经意间渗透进她高中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们的名字不断地被同学们同时提起。
她好像不在是他的追赶者，而是同路人。
下课铃声响起，桌椅移动时与地面的摩擦声把沈湉柔飘远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湉湉，走了，去吃饭了”好友林知窈背着书包走到沈湉柔的座位前，“你帽子还挺酷的”
沈湉柔摘下帽子，刚想放到宋澄朗的桌面，手一顿，环顾四周，教室里还有同学留下学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把帽子放进了抽屉。
沈湉柔背起书包，挽着林知窈的手，“走吧”
林知窈把沈湉柔刚刚的小动作收入眼底，附在她的耳边问，“刚刚那个帽子～，是宋澄朗的？”
沈湉柔看向林知窈，眼底流露出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林知窈是历史重点班的，而沈湉柔是物理重点班的，两个班虽然就在隔壁，但也不至于，宋澄朗自习课刚把帽子给沈湉柔，下课，林知窈就知道了这件事，也不怪沈湉柔听到她的问题这么震惊。
“你刚刚放帽子的时候，一开始不是想放他桌上吗？我看到啦，就猜到了”林知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过，他为什么把帽子给你呀？”林知窈眼里闪烁出八卦的光芒。
沈湉柔的视线躲闪了一下，“就是，太阳从门上那个亮窗照进来太晒了，他就给我递了个帽子。”
“晒到那么多人，就给你一个人递，是吧”林知窈笑着调侃沈湉柔
“你别闹，走快点，我还要回去洗澡”沈湉柔拉了一下挤眉弄眼的林知窈，快步走向饭堂。
傍晚，高二的教学楼里人声鼎沸
沈湉柔回到教室，低头，想从抽屉里拿文言文汇总出来看，发现抽屉里的帽子不见了。
转身，用笔戳了戳在写题的宋澄朗。
宋澄朗眉头紧皱，抬头，眼里的不耐，在触及到沈湉柔的目光后消失匿迹，“怎么了”
沈湉柔指了指抽屉，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询问。
宋澄朗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帽子的事情。随后，点了点头。
宋澄朗看着沈湉柔鬼鬼祟祟的样子，低头失笑。
晚修的上课铃声响起，晚测的试卷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教室霎时间，只剩下试卷的翻面声和笔尖与答题卡的摩擦声。
时间随着笔尖流泻下的字符而流逝，一体机上的倒计时响起，答题卡从最后一排有序地传上来，最后第一排交到课代表那，全程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声响。
这样的氛围里透露出秩序，也弥漫着紧张。
一张草稿纸卷成筒状，轻轻拍了拍沈湉柔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