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二人不仅面色如土,灵魂也已经离家出走有一会儿了。
面前的僵尸撑在棺椁上的手掌稍稍用力,便腾空从棺材中跳了出来动作极轻。
对面二人:“……”
我糙,电视剧演的都是真的……
见李怀照手中握着桃木剑,许蒙和陈保保也手忙脚乱掏出苏小雅留下的符箓挡在身前。
李怀照不经意瞥了一眼:“你们从哪找的山寨符箓?”
二人心凉,半天挤出俩字:“……买的。”
这俩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城东那个臭道士居然坑他们!
李怀照心道:这么好的生意怎么没轮到他!
面前的“僵尸”如瀑的墨发被一根缀着紫流苏的银簪半束起,一身宽松的暗紫色衣袍下露出苍白的皮肤,猩红的镇压符文攀在脖颈左侧。
僵尸低垂的凤眸缓缓抬起,暗红的瞳仁散发着一股狠戾,他的视线扫过屋内的三人,最终停在了李怀照身上。
邪风荡漾起李怀照耳垂上的流苏。
“泠泠”的响声从僵尸脚腕上传来,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腕骨感分明,上面红绳系着两只银铃。
那双如冷玉般的脚朝前挪动两步,银铃便也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果面前这个僵尸不是从棺材里跳出来的,许蒙觉得他一定是个顶流爱豆,唯一的缺点就是白得像死了八百年一样。
不对……他好像本来就是死的。
“汝乃何人?”僵尸薄唇微启,露出尖锐的獠牙。
不是刻板印象中那样沙哑的鬼哭狼嚎,恰恰相反这只僵尸的嗓音温润甚是好听。
许蒙和陈保保:“?”
我糙!僵尸会说话?!
李怀照眯起桃花眼,他看不懂这只“僵尸王”的意图。
以这只尸王的修为捏死他们三个和捏死三只蚂蚁没什么太大区别,可以确定的是这只尸王对他们暂时没有杀意。
李怀照回答:“道士。”
闻言,对面一言不发,就这么沉默着盯着他一动不动。
见对面似乎没有攻击的意图,许蒙悄摸问了一嘴:“道长哥,僵尸还能会说话?”
“不能。”李怀照道。
陈保保也掺和一嘴:“那他不是僵尸?”
李怀照扯了下嘴角:“他是尸王。”
二人:“……”
片刻后,对面又问:“此乃何地?”
李怀照眉尾一扬,顺嘴就说出来了:“川洋大学附属第一中学。”
对面又朝前走了两步发出“泠泠”的声音,见状李怀照手中的桃木剑陡然抬高了半分。
对面停下脚步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蒙和陈保保:“……”
这尸王搁着查道长哥户口呢?
许蒙看了一眼“尸王”又迅速将视线收了回来,他讪讪道:“道长哥,你俩认识啊?”
李怀照睨了一眼许蒙:“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我看起来很像活了几百年的样子么?”
许蒙撇撇嘴不再多说。
对面却似乎执意要问出个所以然,一副像要将李怀照盯穿的架势。
气氛僵持许久,陈保保感觉腿麻又直觉这个“尸王”似乎没那么想咬人。
于是他弱弱道:“那什么……道长哥叫李怀照。”
吓得许蒙一把捂住陈保保的嘴并结结实实踹了他一脚。
许蒙干笑两声道:“傻子不懂事,别听他的,他胡说八道的。”
尸王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李怀照看着对面的神情,总有种在哪见过的错觉。
“你又是谁?”鬼使神差的,李怀照反问的话顺嘴说了出来。
尸王顿了一下道:“涂山玉。”
“那什么……涂山玉先生,你不咬人吧?”许蒙扯了扯嘴角道。
话音刚落,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扫了过来,吓得许蒙冷汗直流立马噤声。
涂山玉冷冷道:“我还没有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二人松了口气,人生头一次被嫌弃还如此高兴。
“妈妈……找妈妈……妈妈……”
诡异的声音机械般的回荡在门外的廊道里,二人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忘记给那谁找妈了!
二人向李怀照投以求救的炽热目光。
李怀照没理,低头掏了下黄布兜又抬眼看了一眼涂山玉,扯出一张五帝铜钱面罩。
他道:“你今天得跟我走。”
“这里的法阵破了,回头我赔你一个新的,绝对不会影响你安息。”
许蒙:“……”
陈保保:“……”
反派会喜欢被镇压么?道长哥这说话的艺术不会惹恼这只尸王吧!
涂山玉倒也没拒绝,他低头看了眼脚边又抬头望向李怀照。
周遭是八卦镜摔破后飞溅一地的碎片,涂山玉光着那双苍白得透出青色血管的脚站在原地。
许蒙很是灵性地参悟到了什么,经过内心一番挣扎后,他虚着嗓音:“道长哥,他、他好像不太方便走过来……”
见李怀照没理,许蒙又道:“他,好像,想让你抱他过来……”
陈保保被捂着嘴,瞟向许蒙的眼神交织着同情与惊恐。
完了,许蒙被吓疯了。
李怀照太阳穴猛跳了下,他忍无可忍道:“……你给我闭嘴。”
在涂山玉那双凤眸的注视下,李怀照踩着八卦镜碎片走向自己,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绕到涂山玉身后,渗着血珠的双指夹着一张双面符箓,贴在涂山玉的肩后。
出门走的急,事先准备的那沓空白符纸忘老登屋里了,情急之下李怀照扯了两张许蒙的假符用。
他并不觉得这道血符能制住这具尸王多久。
涂山玉神色如常,继而面前落下一张五帝铜钱面罩,李怀照手指轻蹭过涂山玉的耳尖,红绳在发髻后打了个结。
李怀照瞥了眼满室狼藉,扯过涂山玉冰冷的手臂,一阵清脆的“泠泠”声响起,涂山玉已然被翻到李怀照的身后背着。
陈保保和许蒙见证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下齐齐叹谓:爷们儿!
李怀照背着涂山玉稍不自在的颠了一下,倒也不是身上这位重,反而他觉得涂山玉有种说不上来的轻盈,下意识就想颠两下,一颠铃铛就“泠泠”的响。
这么大个僵尸王出世,丢外头不管,要被师父知道了李怀照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怀照道:“还不开门给外面那位找妈?”
闻言许蒙和陈保保忙不迭握上门把手,刚准备用力外拉,门“啪嗒”自己开了。
李怀照感到稀奇,背上这位竟居然会好心帮忙开门。
随着“泠泠”的声响,李怀照走在最前,有了涂山玉这层buff加成,许蒙和陈保保都不敢和李怀照贴着走。
穿过廊道,清脆的铃声戛然而止。
“苏小雅”正站在阶梯上,眼神空洞嘴里依旧重复着找妈妈的叹息。
三人一尸站在阶梯下,“苏小雅”一步一步向他们走下来。
她站在李怀照面前抬头问出那句:“你看到我妈妈了么?”
李怀照道:“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她一会就回来。”
“苏小雅”又道:“她去哪了?”
李怀照不答,“苏小雅”毫无预兆道:“你骗我。”
她空洞的眼神猝然狠戾,额头上青筋暴起,继而暴怒发出嘶吼:“你骗我!是你们杀了她!”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尽显淡漠,李怀照手指微捻,顷刻间流出一股温热的血。
在苏小雅的僵硬的脸上浮现出那张恶灵暴怒的脸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张符箓戳在了苏小雅的脑门上。
“带路。”
原本暴怒的“苏小雅”瞬间安静,顶着那张血色的符纸僵硬的走在最前边。
李怀照又颠了下背上的涂山玉,指尖温热的血珠落在那只苍白的足上。
“道长哥,有这法子你怎么不早用。”许蒙感叹道。
李怀照漫不经心道:“说出来吓死你,我只有三成把握。”
身后二人:“……”
确实吓死了,合着刚刚在赌命呢?!
激怒那只恶灵是他故意的。
诡上身,只有恶灵心神极不稳定时,血符才有压制的机会,强行压制剔除恶灵会损坏宿主心智,导致宿主醒来后会变成痴呆。
恶灵附身,渡化最为稳妥,谁知道半路杀出只僵尸王,彻底打乱了计划。天亮之前不剔除这只恶灵,苏小雅得痴傻一辈子。
何况绘制血符耗气运耗法力,有一堆法宝哪个冤大头愿意用血符这种损招。
三人一尸跟在“苏小雅”身后离开地下室,穿过荒芜的密林。李怀照脚步平稳,耳边泠泠作响,偶尔颠颠背上那位,铜钱面罩也跟着一起晃荡发出些许金属的碰撞声。
身后结伴贴着走的二人觉得此情此景诡异至极。
看着不像道士的“道士”背着长得不像僵尸的“僵尸”。
涂山玉肩后的符箓发出微弱光,随后如同熄灭的一簇火苗空余一缕青烟。
他双手搭在李怀照的肩头,发辫上吊着的三枚六爻卜算用的铜钱,红绳上附了道禁制。
他眼眸微动,目光落在了李怀照缠着丝巾的脖颈上,他抬手朝那处去,指尖还未碰到丝巾便被李怀照一把捉住了手腕。
李怀照道:“尸兄,我可是良家少男,你这么动手动脚的岂不坏我清白?”
说罢,李怀照又颠了下背上那位。
涂山玉眼睫忽闪,他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李怀照笑道:“僵尸兄台,你们古人不都叫别人‘兄台’么?”
闻言涂山玉甩了下胳膊,将手腕从那只温热的掌心中抽了回来。
“话说,你是姓涂山还是姓涂?”
李怀照又道:“你们古人能接受不熟的人叫大名么?还是要叫公子?”
涂山玉沉默片刻道:“你话太多了。”
身后二人相顾无言,诡异紧张的氛围顿时缓和了一半。
过了许久,三人一尸一鬼回到那幢主教学楼。
“苏小雅”像是看到了什么,原本缓慢僵硬的脚步突转为奔跑,朝着一楼的职工杂物间跑去。
李怀照也大步追上前,涂山玉肩头上搭着的手微微抓紧,沿途一阵泠泠的清脆声响。
“苏小雅”站在杂物间门口,不远处是一楼的厕所,她转过身静静站定。等到三人一尸赶到时,地面上的水淹漫了整个过道,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厕所外的消防柜里流出来,耳边充斥着学生各种嘈杂的谩骂与贬低,如同机械一般不断重复不断放大。
许蒙和陈保保皱着眉头死死捂住耳朵,他们像是被一群人殴打霸凌一般生理性的想要呕吐。
“妈——!”
这些声音在一声极其凄厉的声音后猝然停止。
走廊上的积水消失,而消防柜旁忽然多出一具校职工的尸体,血液不断从她的身下漫开。
静谧昏暗的四周渐渐传来诡异的“滴答滴答”的水声,阴冷的雾气从走廊拐角窜出来。
一个穿着附中校服的少年缓缓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身形枯瘦浑身湿透,衣物上的水不断淌下,地上却没有半点水痕。
少年走到校工的尸体面前跪下呜咽痛哭。
“妈……妈……回家……”
嘶哑痛苦的声音如锯木一般,最后呜咽声化作一缕叹息。
那少年在厕所被欺凌,母亲意外滑倒撞死在自己眼前的情形猝然撞进了所有人眼中。最后少年选择自缢在A字宿舍楼114号寝。
少年与校工顷刻间消失,地上空留一本单词册。
站定在一旁的苏小雅身形一歪昏了过去,陈保保眼疾手快伸手去扶。
许蒙走上前将册子捡起,原本被脏污模糊的字迹此刻也变得清晰。
单词册的最后一页上歪歪斜斜写着一个笨拙的母亲对孩子的生日祝福。
“祝宝贝生日快乐。”
而那页“wish”上写着一句话——“我许愿,欺负害死林怡的人全都去死。”
林怡是海涯论坛上出现过的女生的名字。
许蒙看向李怀照神色复杂,他想起了道长哥将单词册递给那只诡时说的话。
可刚才的画面冲击太大,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道长哥,小雅没事吧”陈保保将苏小雅背在身上道。
李怀照道:“她没事,只是睡着了而已。”
说罢,李怀照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抬脚就走。
许蒙在他身后喊道:“道长哥,你不会要去灭了那只诡吧!”
李怀照蹙眉神色不悦,又听许蒙道:“他蛮可怜的。”
陈保保已然识相闭麦。
李怀照却无奈道:“我也很可怜,大半夜还得上班。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要灭他了?”
*
A字宿舍楼114号寝内,李怀照随意擦了下桌子,示意涂山玉坐上去,哪知背后这位一动不动。
李怀照以为他嫌脏,又扯掉了脖颈上的丝巾铺了一层:“你还挺爱干净。”
涂山玉不作声只是瞥了一眼李怀照脖颈,这次他没再拒绝,坐了上去。
随即李怀照扯掉了尾辫上的红绳在寝内结了个简单的法阵,燃上蜡烛的瞬间一具吊死的躯体猝然显示在法阵上方。
红绳闪烁着诡异的红光,烛火摇曳,阴风撩起李怀照长长的狼尾,昏暗的光影落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
“你停留在阳间的时间太久了,你的母亲还在等你。”
话音落,李怀照一手摇着三清铃一手结印,在空灵的铃声中,那具吊死的躯体一遍遍的逐渐透明最后消散。
门外的许蒙直播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变得流畅。
天边渐亮,废弃的学校门口李怀照背着涂山玉与许蒙三人告别。
“道长哥,你收徒么?”许蒙冷不防问道。
李怀照果断道:“不收。”
他自己都养不活,再收个不省心的徒弟,那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临走前,许蒙还依依不舍地追问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李怀照全当耳旁风刮了过去。
街道静谧,路灯昏暗。
“你师父叫什么?”沉默许久的涂山玉开口问道。
“你查户口呢?怎么什么都要知道?”李怀照打了个哈欠,嗓音倦懒,“给我五百块,我允许你把我户籍开了。”
涂山玉:“……”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怀照又道:“涂山玉,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涂山玉道:“嗯。”
李怀照抿了下唇:“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涂山玉道:“你问。”
李怀照纠结了一下问:“你为什么,总用那种眼神看我?”
涂山玉反问:“哪种眼神?”
李怀照顿了一下:“……不想说算了。”
涂山玉的视线落在李怀照左颈侧的印记上,他缓缓道:“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涂山玉:“哪种眼神?”
李怀照:“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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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尸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