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中原中也又多了一个烦恼。
这烦恼说来有些难以启齿——他怀疑荞,那个组织里算得上最正常的人,被太宰治那条青花鱼给彻底感染了。
“感染”这个词或许不够准确。中也曾在太宰的桌上见过一本翻烂的医学书,扉页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细菌是可爱的,人类是无趣的”。当时他只想把书拍在那颗缠满绷带的脑袋上,但现在想来,或许太宰身上真的携带着某种病毒,通过空气、水流、通过那双总是无辜弯起的眼睛,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
荞无可救药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她好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遭受重力和火焰摧残的废墟里,但是气息奄奄。他得感谢她,毕竟如果没有荞的插足,当时在那儿的旗会五人会被魏尔伦毫不迟疑地杀害。
而不会变成魏尔伦受伤离开,他的同伴,他的朋友得以幸存。
令他感到后怕和庆幸的结局。
那个时候是太宰带他过来的。与往常一样的装扮,但透出更阴沉的气息。绝对有他的参与,绝对是他的计划,中也想。可就像太宰每次预料的那样,他心甘情愿走进专为他设计的陷阱里。
不过,那个女生和太宰有什么关系?他还没见过太宰会小心翼翼抱起谁,亲自送去医疗部。一问,果不其然招来一顿毫不留情的讥讽。
外科医生接手了荞后续的治疗。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两人联手,完美化解了那次足以动摇港口mafia的重大危机。
中也在医疗部外面的走廊上遇上了太宰。
他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绷带下面的表情看不真切
“你是在后悔吗?”中也问。
“小矮子管得着吗?”太宰回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嘲讽,轻飘飘的,像是不在状态。
中也懒得理他,转身要走。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太宰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太宰治会担心人?
中也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
女孩醒了。她只隐约记得自己感受到危险时果断出手,完全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
“因为喝醉之后就没意识了,还以为自己死掉了呢,哈哈。”她一脸开朗地说出了相当吓人的话。
中原中也表示很难评。
她看起来很虚弱,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衬得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完全是大病一场的模样。她没有在意他们说她曾得到过堪称奇迹般的力量,也不在意它的消逝。她不需要他们的感谢,也不需要他们的承诺。
一个奇怪的人。
“就算是我们欠你一个人情。”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然后这个人情被她毫不犹豫地用来换取救助太宰生命的承诺。
真的假的?救那个自杀狂魔太宰?
看起来那天她是特意过来的,吃掉公关官特制的布丁后就离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永远会向他们的恩人敞开。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中也感觉一眼望不见旗会的未来——或者说,旗会的未来和太宰扯上关系,简直一片黑暗。
中原中也总是很烦恼。面对太宰时烦恼加倍;如果太宰身后再跟上一个织田荞,那他只能强迫自己忍住了。
两个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气息愈发像是融在了一起。
毕竟是恩人,他想。
但太宰从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在没有造成严重伤害的前提下狠狠揍了太宰一顿后,中也感觉因连续熬了一周而沉重的身体都轻松下来。后来他问荞,那时为什么不阻止。荞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因为中也不是会对同伴痛下杀手的性格。而且虽然你们都很讨厌对方,却完全把自己的信任交付出去了。”
好恐怖的女人。
中也不用猜就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精彩。但看到旁边像吃了过期鲱鱼罐头、脸色发青的太宰,他竟莫名平静下来。
就是恩人而已,恩人的人际关系用不着他关心。他不用天天面对这两个人,实在是太好了。
中原中也收敛了自己对荞不多的好奇,并在首领询问荞和太宰的关系时,采取了退避三舍的态度。
“在港口□□,任何掺和进太宰先生和荞大人之间的人与事,都会遭受不幸”——这条像规则怪谈一样的话,不知何时传了出去。
但他们总会有办法得到所有人的关注。
透过办公室的玻璃,他看见两个人迅速向地面冲去,良好的视力让他看清了荞在坠落的时候脸上难得的,称得上肆意的笑容。
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他应该冲下去,应该做点什么,但身为重力使的他与地面相连,却无法让他触及那两个正在坠落的人。
“……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太宰的异能力让他无法被任何异能触碰。这意味着荞正拉着一个无法被拯救的人,以同样的速度向地面坠落,而任何能力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中也转身冲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也许是为了确认,也许是为了收尸,也许只是为了在一切结束后,能指着两具尸体骂一句“活该”。
但当他到达大楼底层时——
街道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任何坠落的痕迹。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张废报纸。
中也愣在原地。
“……不会吧。”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秒,两秒,五秒。
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没有惊呼。什么都没有。
中也抬起头,望向楼顶。
他应该高兴吗?还是应该觉得见鬼了?
中也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手心里全是汗。
活该,他对自己说,让你跑下来,让你担心那两个神经病。他们就算真死了也是自找的。
但脚还是钉在原地,移不动。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矮子是来给我们收尸的吗?”熟悉的讨人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那我要选择和小荞合葬在一起——这简直就是我心里最完美的殉情。”
“中也君,不用担心。”荞站在太宰旁边,竟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脸颊,“是上次那件事之后啦,身体好像被稍微强化了一点点。”她很有闲心地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中也没在意他们是不是靠在一起,是不是牵着的手,也没在意他们脸上不正常的红痕。
他被气笑了。
那天晚上,中原中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夜景,想着那两个从楼顶跳下去的人,想着他们坠落时的笑容,想着他们最后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在逃脱和顺应地心引力的瞬间,他们感受到了来自自由的幸福吗?”
他向自己发问。
那天动静实在太大,连首领都目睹了两人无法无天的行为。难得在首领办公室支了块白板,给他们科普安全常识。
森鸥外站在白板前,用教鞭指着上面画的简笔画——一个小人从楼顶跳下,另一个小人在半空中接住,旁边画了个巨大的红叉。
“看清楚了吗?这是错误的示范。”他的语气平静,但中也听出了一丝无奈。
太宰和荞并排坐在沙发上,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白板,表情认真得像小学生上第一节课。
“正确的做法是,”森鸥外换了一页,上面画着两个小人走楼梯,“这样。”
“可是森先生,”太宰举手,“走楼梯太慢了,而且没有跳楼那种风吹过头发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重要。”
“重要的。”荞小声接了一句。
首领的教鞭顿了一下。
中也站在门口,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看见首领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们两个,这个月的安全报告,每人写五千字。”
“好的。”两人异口同声。
出了办公室,中也问他们:“你们真会写?”
“怎么可能会写。”太宰说,“反正写完首领也不会看。”
中也沉默了。
他突然有点理解首领的心情了。
中原中也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他只想逃,但逃不掉。
两人从荒岛回来。荞背着太宰走在甲板上,留下一地水渍。太宰在她背上晕得很安详,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荞脸上。
天知道被部下告知两人先后跳海时,他的表情有多难看。公关官当时还在陪同这次的任务目标。接下来几天海上天气恶劣,连中原中也都在心里恭喜太宰终于如愿以偿时,阿呆鸟那边发现了荞发出的信号。
一瞬间,中也几乎要羡慕阿呆鸟的异能了——毕竟重力始终有到达不了的地方。
后面是一条龙服务:钢琴家统筹,公关官与那片海域的势力洽谈,冷血把该下地狱的人送下去,阿呆鸟去接人,外科医生治疗昏迷的太宰。中原中也去解决岛上的试验基地。非常高效的处理方式,只要忽略另一个指挥官在海上消失了五天——大家都获得了满意的结果。
中也和那个抱着比格走上天台的人产生了强烈共鸣。在共事的短短一个月里,他也想抓着这两个人走上天台,同他们一了百了。
当然结果会是无人受伤,而且还会遭到太宰的嘲笑。
荞这家伙已经彻底没救了,中也在心里沉痛地想。
没人想知道一只黑白的奶牛猫和喜欢猫的金毛凑在一起的下场。
护栏那边传来熟悉的跳海声。然后荞像钓鱼一样把太宰钓了起来,后者竟带着餍足的神色。他朝荞伸出手,荞自然地把他拉起,用毛巾擦他头上的水:“好玩吗,太宰?”
“好玩。”太宰说,“但我更喜欢和小荞一起跳。”
“不行哦,我还挺喜欢这件衬衫的,不想因为跳海把它扔进垃圾桶。”荞选择拒绝。
太宰又亲亲密密地靠了过去。中也看见太宰的手指在荞耳畔停留了一瞬,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像有什么话不能说。然后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开始新一轮无理取闹。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用纵容织成网,一个用依赖作牢笼。一个不知道自己在付出什么,一个不知道自己在索取什么。
果然还是离这两个人远点比较安全,中也想。
回程路上很无聊,但那两个人总是过得“热闹”。也有安静下来的时候——中也在处理完情报后想上甲板上吹吹风。他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然后看见了护栏边的那两个身影。不应该出来的,他下意识想。
天边已亮了大半,东方的云层被烧成一片辉煌的橙红。太阳还未升起,所有的光都在为它铺路。海面上铺开一条颤动的金色大道,从水天线一直延伸到船边。而那两个身影就站在那条大道的起点。
荞靠着护栏,太宰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栏杆上,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海风吹起荞的黑发,几缕扫过太宰的脸颊。他没有躲,甚至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追逐发丝留下的香气。
中也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舱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应该走过去,应该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应该确认这两个人没有在策划什么跳海殉情的清晨特别活动——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甲板上。
因为那个画面太宁静了。
让他觉得要是有人走过去,就会踩碎什么。
太阳出来了。
第一缕金光跃上海面时,中也看见荞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太宰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荞侧过脸看他,然后两个人相视而笑。
柔软的,很正常的笑容……
自成一个世界。
中也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站在这里。他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舱门后面。
背靠着舱壁,中原中也仰起头,望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海上的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的脚边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好像也看过一次海上的日出。
那时候是跟旗会一起出任务,钢琴家非要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说是“错过了海上日出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冷血全程黑着脸,公关官裹着毯子打瞌睡,外科医生在认真拍照,阿呆鸟在一边捣乱。
那时候太阳也是这样跳出来的。
那时候他站在一群同伴中间,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看太阳升起,放弃温暖的被窝。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太阳。
是因为站在你身边的人。
中也站直身,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自己的舱房走去。
算了吧,今天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反正那两个家伙,就算一起跳进海里也能自己爬上来——荞会一直拉住太宰的。
他推开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海上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海面,那两个人还站在护栏边,看太阳一点一点升高,看那条金色的大道渐渐融进白昼里。
没有人跳海。
没有人受伤。
中原中也想,这大概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早晨了。
黑暗里,他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
“两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