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登场

“嗬……嗬……”

荞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苟延残喘,喉咙深处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雨幕如织,将天地搅成一锅混沌的粥。脚下的泥泞小路滑腻不堪,每一步踏下去,飞溅的泥水都将她粗布的短打染得更深、更沉。

身后的呼喝声如同附骨之疽,穿过雨幕,刺进后脊。荞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是凭借着某种比意识更深的东西在交替、奔跑、挣扎。

参与攘夷,果然没有好下场。

城里传来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在她的脑袋上——“白夜叉”大人已被枭首示众。

理所应当,完全不出意料的结局。

“小子,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前方,有人拿着喇叭喊话,声音在雨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荞停下脚步,隔着厚重的水帘,遥遥望向那群天人的走狗、幕府的爪牙。身后,是汹涌咆哮的江河,江水浑浊,翻滚着吞噬一切的**。

后悔吗?

恍惚间,她想起了那段浸透着血色与微光的岁月。若是没有桂大人他们,自己早被天人细细切做臊子。回望这短暂得如同一场急雨的人生,那些书中反复描摹的“幸福时刻”,她似乎也拥有过。

酒是辛辣烧喉的,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胃里;朋友们是赤诚火热的,笑骂打闹间能暖透人心;杀敌时的热血,更是烫得能灼伤自己的指尖。

足够了。

荞没有回头。瘦小的身影如一支离弦的箭,决然地扎进滚滚江涛之中。冰冷的江水瞬间将她吞没,也将身后模糊的呼喊、雨声、以及那个血腥的世界,一并隔绝在外。

……

我——

天人实验对象。

攘夷坚定支持派。

小队偷奸耍滑第一名。

桂大人亲口称赞“有其风范”者。

甜党终身捍卫者。

偷渡jump漫画第一人。

荞,壮烈牺牲于幕府走狗追捕之下。

然后,死了,但没完全死。

“哈哈哈……骗人的吧?难不成我真是星球之子?死后觉醒自己的独门专武,然后走上人生巅峰?”

荞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任由海浪一次次漫过脚踝,又退去。一闭眼是浊浪滔天的江河,一睁眼是咸涩无垠的大海,任谁都得懵上片刻。她撑着沙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矮了一截——不,不是矮了,是变小了。身边多了一把陌生的长刀,比她记忆中见过的任何武士刀都要长出许多,此刻握在缩水的手里,更像一根滑稽的拐杖。

浑身黏腻,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想吐的冲动直冲天灵盖。坏了,该不会是泡在海里的时候,把什么小鱼小虾都“咕噜咕噜”吞进去了吧?

她拄着刀,踉跄地走向海边。

今夜月色极好。银辉如练,洒满海面,波涛轻柔地起伏,每一道涟漪都镶着碎银,波光粼粼,温柔得近乎奢侈。荞蹲下身,掬起一捧海水洗了把脸,借着月光,看清了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黑头发,黑眼睛,身上依旧是那件逃命时的粗布短打,血迹已被海水冲刷干净,只剩下盐霜干涸后紧绷的触感。

荞长舒一口气。

还好,只是变回了刚逃出实验室时的样子,就连身上那种如影随形的虚弱感都消失了,问题不大。

……问题很大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杵着一根乌漆嘛黑的“拐杖”,深夜徘徊在陌生的海边,这画面放到哪里都诡异得能吓死人好吗!

荞再次望向辽阔的海面,月光铺成的银色大道仿佛在向她招手。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重新一头扎进去,就当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

红棕色头发的青年路过海边时,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沙滩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像是种在那里的一颗沉默的蘑菇。

青年名叫织田作之助。曾经是个杀手,不过现在已经转行了。此刻他正沿着海边散步,思考着今天夜宵吃什么,然后就被那颗“蘑菇”吸引了注意。

当那只小手悄悄揪住他外套下摆时,他低下头,对上一张仰起的、面无表情的小脸。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正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着金豆豆。

泪水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砸在他手背上。

问:深夜海边捡到的奇怪小孩,该怎么处理?

答:带回家。

无家可归的小女孩,最终靠着这招屡试不爽的眼泪,成功绑住了陌生人的好心。

织田作之助的家,不大,但足够两个人住。荞拎着她那把长刀,像条沉默的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厨房——她跟进厨房。

卧室——她跟进卧室。

客房——她把刀放下,继续跟进。

织田作之助站在卫生间门口,低头看着这个刚刚到他腰际的小女孩。

荞仰着头,眼睛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五秒的对视。

“荞,”他试图用平静的语气进行沟通,“我要上厕所。”

荞点点头,眼睛依然亮晶晶的,脚下纹丝不动。

“刚刚那个房间是你的,里面有床,你可以先去休息。”

荞摇摇头。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平静地转身,打开卫生间的门,进去,关上。

等门再次推开时,那颗小蘑菇依然一动不动地长在原地,位置分毫不差。

“……”

织田作之助意识到,今晚大概无法按照正常的流程洗漱睡觉了。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思路:“饿了吗?”

热腾腾的咖喱饭端上来时,荞的眼睛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在攘夷队伍里时,她更多是和队友一起吃大锅饭,白菜萝卜乱炖一锅,能填饱肚子就算胜利。

只有进城打探消息时,才有机会偷偷摸摸用攒下的钱买上好几份甜点心——三色团子、豆沙馒头、金平糖,然后回去的路上总会被某个路过的卷毛天然卷哄走一半。

谁叫荞是个好心人呢。

想起那个总爱抢她甜食的卷毛,荞忽然有些伤感。希望他在天国有吃不完的甜点,希望那里的团子不会被任何人抢走。

“我开动了。”

她双手合十,学着记忆中店铺里那些食客的模样念了一句,然后舀起满满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

——然后,荞感觉自己被咖喱暴打了。

辛辣的冲击如浪潮般席卷味蕾,眼泪瞬间涌出眼眶,一颗一颗砸进盘子里。她张着嘴,灌了一大口水,脸皱成一团,狼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织田作之助担忧地看着她,正准备开口询问是不是太辣了,却见小孩的表情变了。

最初的辛辣浪潮退去后,土豆的软糯、牛肉的咸香开始在舌尖绽放。炖煮得恰到好处的咖喱浓稠醇厚,每一粒米饭都吸饱了汤汁的精华,在咀嚼中散发出朴实的香甜。

荞眼泪汪汪地又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又一勺。

再一勺。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以风卷残云之势扫荡着盘子里远超她体型的食物,速度之快,仿佛有人在跟她抢。那头有些凌乱的黑发间,一根倔强的呆毛渐渐支棱了起来,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今夜,过了一辈子的资深甜党,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

荞没有睡着。

房间里只有简单的陈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小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荞躺在被窝里,盯着那道银线发呆。

安全的环境好像让全身的感官苏醒了。

奔跑留下的肌肉痉挛,砸进江水里时口鼻被淹没的绝望,撞上石头时粉身碎骨的疼痛……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想要休息。但脑子不肯停。一闭眼就是浑浊的江水,一睁眼是陌生的天花板。她翻来覆去,被子卷成一团,那把刀就放在枕头边,手一直握着刀柄。

那个名叫“织田作之助”的好人大概已经睡着了。她盯着天花板,开始想事情。

不知道剩下的残兵会怎么样。希望健太真有他吹嘘的那样机灵,看到她留下的信号后带着其他人转移藏身地。不过最好的还是快些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话说他们队里还有双亲尚在、老家尚存的幸运儿吗?

荞被自己脑子里的地狱笑话逗笑了。

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自己这种情况算是转世成功了吗?是不是下黄泉的时候少了点步骤,就这么被直接扔在另一个世界上?地狱的工作人员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荞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枕头里。柔软的丝织品还留有皂角的香气,没有刺鼻的硝烟味,也没有鲜血凝固后的腥臭味。

但那股味道还是从记忆里钻出来了。

她握紧刀。刀身上沾着黄绿色的液体,黏糊糊的,顺着刀镡往下淌,淌到她手上。

火还在燃烧,炙热的温度仿佛扭曲了周身的一切。

荞嫌恶地在身边找了块布,使劲揩手。这玩意儿干了之后比什么都难洗,上次蹭到袖子上,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也不会等三天才扔。

“喂,小鬼,你擦什么呢?”

荞抬起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嘴角叼着一根草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脸上带着点笑,像是便秘结束、通肠了刚拉了一坨大的,心情非常不错。

荞愣住了。

“……卷毛?”

“谁卷毛?”那人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叫前辈。没大没小的。”

荞没躲。她看着那只手收回去,看着那张脸在硝烟里冲她笑。后面都是她熟悉的脸——声音和公鸭子叫一样的笨蛋队长矢野,总爱操心自己身上伤口的环奈,炫耀自己手上二两肌肉的野田。和她关系好的,关系不好的……

“你们……”

“我什么我?”那人歪了歪头,“怎么,看见我们还活着,不高兴?”

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行了,别这副表情。不就是死了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叫“不就是死了”?

荞想说什么,但眼前的人影开始变淡。像缕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褪去原本的色彩,徒留她一个落在原地。

“喂——”

不要总是自顾自凑过来,又一声不吭离她而去啊。

荞从床上醒来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塞进了一团浸透雨水的旧棉絮。

梦里那些脸还残留在眼底。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银白变成金黄,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躺在什么地方。

枕头边的刀还在。她伸手摸了摸,刀柄被握得温热。

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借着白天的光线,才发现这把刀的确比她用过的武士刀都要长出一截。刀镡是朴素的圆形,没有任何装饰,刀鞘上隐约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抽出来的刀寒光闪闪,是一把连荞都能看出来的好刀。

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荞听见了木地板在人的走动下发出的“嘎吱嘎吱”声。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去。

荞拉开了房门。

一眼望尽的房子。餐桌上留有屋主人准备的早餐,旁边是一沓钞票、便签,还有备用钥匙。

“冰箱里有食物。

钱在旁边。

我出门工作了,傍晚回来。

外出的时候注意安全。

——织田作之助”

荞看着上面的字迹。好在换了世界钞票变得不一样,自己也没有变成文盲。

早餐的味道很不错。荞洗完自己用过的餐具后开始探索这个房子。廉价的木地板任凭荞怎样轻手轻脚,都在顽强地发出自己的噪音。

这里好像没有什么用来娱乐的东西。

荞就发现了几个唱片,橱柜上一盒落灰的扑克牌。但是书架上满满放着各式各样的杂志和书籍,看起来干净整齐,显然得到了主人的精心爱护。

荞拿上了桌上的钱,准备去买些自己穿的衣服。

今天的天气很好。越过篱笆长出来的树丛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马路开阔,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

一个和她原先不同的,和平的世界。

荞拉上窗帘,准备把刀放在卧室里——在这里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带上一把刀,怎样都是一副可疑样子吧!

荞的计划失败了。

她一脸死样地盯着这把对自己阴魂不散的刀。

只要穿过这条街,无论是把刀绑在桌腿上,还是埋在被窝里,它都会准时挂在自己身上。

还真是专武啊,荞感叹。

只能拎着它去买点自己的必备品了。

……

荞面无表情地看着街上两拨人举着枪四处突突。

现在她身上已经换成了简约的黑色冲锋衣配上黑色工装裤,就连刀都配上了黑色的刀袋好好背在身后。

疯了吗他们。

荞决定收回自己早上对于这里的评价。

乱作一团的马路,车辆乱七八糟停在路上。刚刚还正常的街道上充斥着人们的哭喊声、受伤时的呻吟声,还有人趁乱砸开了附近店铺的玻璃,进行愉快的零元购。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

好烦。

荞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心底升起的暴躁情绪。

她握住背后的刀,看向袋子里自己刚买的绷带。

——其实她可以走的。

这条街离织田家还有一段距离,绕个路就能避开。她只是一个刚来这个世界一天的小孩,身上背着甩不掉的刀,口袋里还有没吃完的金平糖。

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

子弹掀翻最后一名枪手时,荞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冰箱里牛肉好像不多了。

她蹲在翻倒的汽车后面,听着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面无表情掏出刚买的绷带往手上缠。一圈,两圈,三圈。缠紧了,扯了扯,确认不会松。

“小朋友,这里很危险——”

有人冲她喊。荞没理。

她侧耳听了听枪声的节奏。左边那拨用的是制式步枪,装弹有停顿,应该是正规组织出身,但配合稀烂;右边那拨武器杂得很,手枪猎枪都有,但明显是地头蛇,知道往哪儿躲。

荞在心里给两边打了个分。都不及格。

巷战,她懂。攘夷那几年,什么仗没打过?正规军打过,游击队打过,天人雇佣兵也打过。最惨的一次,十二个人守一座桥,守了三天,最后活着撤下来的只有三个。

那三天她学会了一件事:枪林弹雨里,想活命,就得比子弹更快。

荞站起来。

她选的时机正好——左边那拨刚打完一轮,正在换弹;右边那拨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孩从侧面绕过去了。

刀从布套里抽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纸。

第一个敌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刀背砸在后颈上,人软下去,枪还攥在手里。荞顺手一捞,把枪接住,卸掉弹匣,扔到一边。

第二个刚转身,就看见一道黑影迎面扑来。他想喊,喉咙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是刀柄。力道不重,但正好卡在气管上,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荞歪头看他,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别吵。”她说。

那人没吵。他晕过去了。

第三个终于反应过来,举枪就射。但荞已经不在原地了——她矮身一滚,从侧面贴近,刀鞘横扫,正中膝盖窝。

那人腿一软,枪口朝天,子弹打飞了。紧接着后脑一麻,眼前一黑,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荞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硝烟里穿梭。她的动作不大,没有那些花哨的翻跟头和转体,只有最干净利落的移动、贴近、击倒。

刀从始至终没有出鞘——没必要。这些人的反应在她眼里太慢了,像是慢放的镜头。

她甚至有空想别的事。

这个人的站姿不对,重心太靠前,一看就是野路子。——唔,矢野队长也这样,每次冲锋都是第一个摔跤。

那个人的眼神飘忽,根本没注意到侧面。——环奈姐要是看见,又要念叨“滚去重新训练”了。

还有这个,被砸晕了还攥着枪不放,手劲儿挺大。——像野田那家伙,死了都不肯松手,最后是别人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荞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战斗还没结束。

当最后一具身体倒下时,街道上终于安静了。

荞站在横七竖八的躯体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冲锋衣上沾了些灰,但没破。工装裤也完好。绷带缠得紧,手没受伤。

完美。

她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转头,看见一个男人正从翻倒的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荞眨眨眼。

那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荞也张了张嘴:“……呃。”

沉默。

那男人慢慢从车后面站起来。他穿着廉价西装,手里攥着一把枪,但枪口垂向地面,没指着谁。从站位和动作看,应该是那拨地头蛇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参与混战,一直躲在后面。

他看看荞,又看看满地躺着的人,再看看荞手里那把还没出鞘的刀。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是哪边的?”

荞想了想。

“路过的好心人。”她说。

那人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定格在“这个世界疯了吧”的茫然上。

“路过的,”他重复了一遍,“一个小孩,路过,然后把两边加起来二十多个人全放倒了。”

荞纠正他:“我没放倒那么多。左边那拨我只放倒了七个,右边你们的人我只放倒了四个。剩下的是他们互殴倒下的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有什么区别吗?”

荞认真想了想,觉得区别很大。

“有区别,”她说,“我没有抢人头。”

那人又沉默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荞侧耳听了听,扭头看向自己来的方向——那条街还安安静静的,夕阳把屋顶染成暖橙色,像是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她把刀重新装进袋子里背好。该回去了。

织田作之助快下班了吧?晚上吃什么?冰箱里食材还够用吗?

“喂,”那人忽然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荞没回头。

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走进旁边的巷子,消失在阴影里。

当晚,织田作之助回到家,发现餐桌上摆着一份咖喱饭。

荞坐在餐桌前,面前也摆着一份。她的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那把长刀靠在墙角,安安静静的。

“回来了?”荞仰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晶晶的,“吃饭。”

织田作之助看看咖喱饭,又看看她。

咖喱的颜色比他平时做的要深一些,香气里多了点辛辣之外的层次。他尝了一口,发现里面加了土豆和胡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炖得恰到好处。

“很好吃。”他说。

荞笑了一下。

“钱还够用吗?”

荞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零钱,放在桌上。

织田作之助看了看那沓钱。比她早上拿走的少了一些,但少得不多。

他默默计算了一下——买衣服,买菜,买调料……这孩子花钱还挺节省的。

然后他注意到荞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到了。不严重,但刚蹭到的时候应该有点疼。

“手怎么了?”

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没事,”她说,“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荞主动去洗碗。

织田作之助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目光落在那把靠在墙角的刀上。

刀袋是新的。黑色,布料厚实,做工不错。

但刀袋包裹的形状,他今天下午在街上见过。

织田作之助收回目光。

窗外的夜色渐深。横滨的夜晚永远不平静,但至少在这一刻,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是安静的。

厨房的水声停了。

荞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荞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织田作之助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便指了指沙发:“坐。”

荞坐下了。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横滨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浅浅的橙色,看不见星星。

过了很久,荞忽然开口。

“织田先生。”

“嗯?”

“你后悔过吗?”

织田作之助转头看她。

荞出神地望着外面的天空,眼底像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

他想了想。

“有。”他说。

荞没说话,只是回头看着他。

“以前做过一些事,”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觉得是对的,后来发现不是。后悔过。”

荞垂下眼睛。

“但是后悔这件事,”织田作之助继续说,“就像是你最喜欢吃的糖。你一直攥着,它就会化掉,黏在手上。你吃掉它,或者把它给人,它就变成别的什么了。”

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了。

荞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那把刀放在枕头边,手一直握着刀柄,和昨晚一样。

还是很难入睡,但她今晚难得的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梦,但梦里没有那些总在燃烧的火焰。

只有一片沙滩,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开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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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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