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塞维利亚

剩下的路是江十七开的。昨晚他们直接靠着橄榄树睡着了,早上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叫醒。宁琛一睁眼就看到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好奇地围着他俩看,见他醒了,又哄地散开,远远地躲在树干后面,时不时偷看他们两眼。

宁琛睁了睁眼,只觉浑身酸痛,跑半马都没这么累,拍醒了江十七后,两人找了家民宿,洗脸吃饭,然后继续踏上前往塞维利亚的旅途。

宁琛在副驾驶扭来扭去,怎么坐都不舒服,只得往前蹭了点,不停地捶着自己的背,满脸愁容地看向江十七。

“你的背不酸吗?”宁琛捶背的手不停,“这么坐着睡一次可太难受了。”

“我还好。”江十七开着车用后视镜观察着宁琛的状况,“我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去徒步,有时候太晚了不好下山,就在山上找个地方呆一晚,习惯了。”

宁琛换了只手开始给自己松肩,感慨道:“怪不得,看来是我最近缺乏运动了,才一晚上就难受成这样。”

江十七听着他这番感慨轻笑出声,“谁这么睡一晚都会难受的,我是习惯了,才觉得没什么。你还能天天这么睡呀。”

“有道理。”宁琛甩了甩手,靠回了椅背上,视线落在江十七开车的手上,“哎,你这是户外用的登山绳吗?”

江十七垂眸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绳子,称是。

宁琛好奇道:“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江十七扭头对宁琛笑了笑,“没什么意义,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弄的。”

宁琛盯着这手绳不由得出神,想象着江十七徒步的样子。江十七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细小的疤痕不算明显,但在阳光下与他那麦色的皮肤一对比,都露了出来。宁琛又皱眉开始想象着自己徒步会是什么样子,思忖半天,想象不到,会很狼狈的吧?宁琛平时偏爱室内运动多一点,像卡丁车、壁球之类的。唯一能和徒步扯上关系的,就是小时候被小舅带着一起去观察昆虫。用彭敬的话说就是,小时候虫子看多了,晒得太黑,长大了就逆反心起,户外运动再也不去了。

江十七见宁琛久久不出声,以为是他背酸的厉害,减慢速度扭头看了看,发现这位“沉默患者”正蹙眉认真地看向前方,一脸凝重。

江十七靠边停车,“怎么了,你背还是很难受吗?我有带药膏。”

宁琛这才意识回笼。

“嗯……没事,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去徒步会是什么样的?”

“我还以为是你背痛得厉害呢?”江十七松了口气,“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试试。但现在是肯定不行,没有装备。”

“真的吗?好呀!”宁琛从椅背上弹起,背都没有刚才那么酸了,“我也就跟我小舅去户外观察过几次虫子,但大多都是待着不动,也算不上是徒步吧?哎,那你平时徒步前是不是要做挺多准备的?”

面对着一连串的问题,江十七只是笑着把手支在方向盘上,无奈地看着宁琛,“要不你先坐好,安全带快崩了。”

宁琛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越过了手扶箱,安全带已绷紧至极限,讪笑道:“嘿嘿,太激动了。放心,我不咬人。”

“嗯,看得出来。”江十七把两边的窗户半摇下来,继续前行,后半句话在风中沙沙作响,

“确认路线,带齐装备,观察天气这些都是基础的,但大自然真的太神奇了,哪怕你做了万全的准备,也不能掉以轻心,随时都会有突发事件,尤其是新手,千万别自己去,组个团比较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意外了。”

“是啊,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意外了。”

宁琛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

一个人可能昨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突然地离你而去。

六月的海市梅雨季当道,吸进呼出的都是潮气,一场接一场的雨,弄得地上乱糟糟,乌脚印踩着乌脚印,宁外公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不慎摔倒,伤至头部。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宁琛看着护士一张接着一张的病危单递到小舅手中,让他签字。

过程漫长又煎熬。

许外婆背脊僵直,攥着宁琛的手不放,顶着一口气,死死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真空般,除了指针还在滴答滴答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再没有半点声响。

一周后,他们带着外公回家。宁琛在门口见到了红着眼圈姗姗来迟的父母。

三个月后,宁琛带着外公的期许和尚未收拾好的心绪登上了前往意大利的航班。

时间漫长又煎熬。

从白色小镇到塞维利亚有大约两个小时闷热的车程,后半程的路途里宁琛被巨大的情绪笼罩着。

原来一句话就可以把人拖进回忆里。

江十七看着宁琛低垂的眉眼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地把车窗关上。

到了自助加油站,宁琛才恢复过来。

他看着江十七冲自己挥了挥手后熟练地刷卡加油,笑着回到车上,又递了瓶矿泉水过来。宁琛能感受到江十七这份安静不过分打扰的善意。

“谢谢!”

宁琛真挚道:“谢谢你!”

江十七似是读懂了这两声谢的含义,扣上安全带无声地弯了弯眼。

车窗外的景色从草地渐渐过渡到了城镇,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穿过连排的橘子树,就来到了特里亚纳桥,桥的两边不时有行人出现,或是步履匆匆,或是走走停停。跨过瓜达尔基维河,就到达了塞维利亚。

这是一座满是橘子味的城市。

等宁琛在手机里翻找酒店的具体地址时,才想起来问江十七这段时间住哪。宁琛想着可以先送江十七去住的地方,自己再去酒店,两人晚点再约时间一起出门。

于是乎,当宁琛把手机递给江十七留电话时,才知道这人压根没定住的地方。

“嗯……我可以先去问问你定的哪家还有没有空房间。”

江十七平静地扔出这句话,好像没有房间也没关系。

宁琛拧眉问道:“那要是没有呢?”

江十七仰了仰下巴,“我带了帐篷。”

宁琛听这语气似乎还带了点骄傲,在副驾上弹了起来,

“在大堂里搭帐篷吗?人家会把你赶出去的吧!”

江十七看着导航的路线又平静地丢出来一枚炸弹,

“先试试再说,别着急啊,在外面草地上搭也是可以的。”

“不是!我急什么,又不是我没地方住。”

宁琛无语,不再理会江十七,戳了两下手机打开酒店官网。

空!空!空!

页面一片灰色,这几天的房间都被订满了,看来这家酒店真的非常受欢迎呢。

“嗯……”宁琛思忖再三,“要不这几天你和我住一间?”

宁琛也不知怎地既怕江十七答应,又怕江十七不答应。

“?”

江十七眼睛睁大了些,似乎是没想过还有这种解决方式,疑惑地看向宁琛。

“!”

看到江十七这种反应,宁琛直起身瞪圆了眼睛看回去。江十七这几天就必须跟他住了。

江十七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帮我。”

宁琛抱臂靠了回去,“难道真让我看着你在街上搭帐篷啊!这也太不够朋友了。”

江十七眉眼弯弯肯定道:“谢谢你,非常够朋友。如果只有一张床的话,我也可以在房间里搭帐篷的。”

“天啊!”宁琛有些崩溃,“您能不能放弃搭帐篷这个执念!”

“真的!你可以试试,在房间里搭帐篷很有意思,我经常这么干。”

江十七由衷推荐。

“好的,谢谢推荐!有机会我会尝试的。”宁琛探究的目光落在江十七身上,“不过你一个连好几个国家的货币都备在身上的人,居然会不记得订酒店。”

“嗯……”江十七打着方向盘迟疑地开口,“其实,我是临时决定来塞维利亚的。原本是约了朋友一起出海,但……”江十七耸耸肩,“如你所见,我被鸽了,就只好挑个没去过的地方逛逛。”

宁琛唇角勾起,“噢!那看来还是你这位朋友让我们相遇的。”

江十七略略偏头笑了笑,“嗯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琛觉得江十七的笑里有一丝别样的意味。

宁琛定的酒店,是由一家18世纪的宫殿改建的,大堂由方方正正的大理石铺成,两侧的立柱都安装着金色点缀的水晶壁灯,复古与现代交织。酒店临近街道,背靠公园,可以说是出行便利,环境宜人。

二人拒绝了酒店提供的帮送行李的服务,一站一靠的等电梯慢悠悠地降下来。

“哎!”宁琛不自觉地用肩膀碰了碰江十七,“你是港城人?”

江十七晃了晃正打算收进包里的蓝色护照,“嗯,港城人。你呢?”

“我是海市的。”

江十七轻笑,学着宁琛用肩膀碰了回去,“海市。我还没去过。那你呢,去过港城吗?”

“去是去过,但我去的那会儿……”宁琛盯着电梯指示牌皱眉回想,伸出手比划着“七天,有四天都在酒店里待着,有些想去的地方也没去成。”

“打风了?”

叮!电梯到了,宁琛伸手按了5,

“对啊!十号风球!太吓人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风,窗户劈里啪啦地响。”

“那一块确实经常刮台风,你下次可以11、12月左右去,也没那么热。”

“为什么不是春天?”

江十七音调逐个抬高,一字一字吐出,“回南天啊!”

宁琛打了个响指深表理解。

江十七进屋得知宁琛不需要用卫生间后,就先去洗澡了。

宁琛先是把自己录音的家伙事儿掏出来充上电,就开始拎着瓶矿泉水打量这个房间。宁琛定的是单人间,整体是复古的白金配色,间中用深色做点缀,房间不算大,带一个小露台,摆着两张沙发椅,正对着满是橘子树的公园,微微踮脚,还能看到一个立着金色雕像的喷泉。

每家酒店的书桌上都会放着这座城市的旅游简册,这家也不例外。

宁琛吧唧一下躺在靠床的躺椅上,翻开以塞维利亚大教堂做封面的册子,里面详细介绍着这个城市最值得去的几大景点。

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在宁琛眼前乱窜,没看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手渐渐放低,把册子顶在脸上。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地从门缝传出,他听见江十七在打电话,好像在说些“车”之类的东西。

“是他那辆车出什么问题了吗?”

宁琛有心想问,但说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声。他带着没代谢完的疲惫沉沉睡去,彻底进入梦乡时,还感慨着这躺椅可比树干子舒服多了,也不知道江十七以前怎么睡得下去。

宁琛醒来时,刚过四点,脸上的书被拿下来了,身上还十分贴心地盖了张毛毯。

房间里静悄悄地。

江十七出去了吗?

宁琛四处寻找,视线落在了露台的沙发椅上。悄声走了过去,在另一张沙发椅上坐下。

江十七换了身全黑的T恤短裤,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和手臂一样,有些细小的疤痕。

“他的腿果然和手臂一样好看。”

宁琛对自己的人体比例分析向来十分自信。不由得想,发力的时候应该会更好看。他最喜欢描摹的就是人物发力的瞬间,全身的肌肉线条、力量都在这一刻爆发,冲击力十足。

阳光均匀地散布在江十七的脸上,宁琛抬头看了看太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得下去的,这么亮。他抬起手在江十七眼睛的上方挡了挡太阳。

江十七脸上的光被遮住了部分,没挡住的通过手指的缝隙照了进来,眉眼的骨骼感更加突出。

“是混血吗?”宁琛不由得想。

叮!叮!叮!江十七的手机响了。

宁琛吓了一跳,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和江十七迷糊的眼神对上。

隔着那下垂的睫毛,宁琛不自觉地有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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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凝望你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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