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天,依然是乌压压的一片,似乎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有任何放晴变亮的迹象。
客厅里,宋元宝趴在沙发下的毯子上,钱多多和宋富贵躲得远远的,看不见猫影。宋知闲坐在沙发上,遥遥望了一眼烘干箱里,趴成一团黑白猫饼的奶牛猫。
她似乎受了重大打击,闭着眼,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暖风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她紧贴着皮肤的毛发慢慢蓬松起来。
钱乐伊确实受了重大打击,她甚至不能回想过去一个小时内发生的所有,因为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唯一深深印在脑海里的,就是她虽然洗了个澡,但她不纯了。
宋知闲手抵着沙发扶手,撑在下巴上,饶有趣味地看着奶牛猫。
说实话,她是他见过洗澡最配合的猫,没什么攻击心,警惕性也不强。继上一次那只未成年的小奶牛猫之后,他第一次动了收养一只成年奶牛猫的想法。
一般说来,成年猫的收养会比小猫的收养更为困难,在环境适应、习惯养成方面都需要花更长时间去调教。
宋知闲倒不是不会调教,只是他很忙,没有遇上和自己心意的猫,他不是很愿意抽出在医院以外的精力。
钱多多和宋富贵躲在窗帘后面,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两条窸窸窣窣的大长尾巴早已暴露了他们的踪迹。
钱多多看了一眼天色昏暗的外面,雨势渐小,但依然是不适合走“穿越阳台”路线回家的天气。
宋富贵昏昏欲睡,看了眼天,又侧头看钱多多,“多多,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钱多多小脸绷得紧紧的,侧脸的包子弧度格外饱满,“天快亮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轻手轻脚越过客厅,试图在不引起宋知闲注意的情况下,到达钱乐伊身边。
被留在原地的宋富贵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天亮了,一一是要从猫变成人的。
一开始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只有自己尴尬的情景,躺着躺着,暖风吹拂,钱乐伊故意闭紧的眼皮渐渐松弛下来,呼吸都变得放松,胸口有规律地起伏。
“一一!”钱多多严肃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仿佛跨越了迷雾,给她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钱多多警惕地往回看了眼,宋知闲配合地移开视线,假装自己没有看见这边的动静。
钱多多凑到烘干箱门口,小声地说:“一一,你快出来,我们要回家了。”
钱乐伊懒懒散散地睁开眼,室内亮如白昼的灯光模糊了时间,淅淅沥沥的雨声是和外面世界唯一的连接,“外面还在下雨啊。”
钱多多:“天亮了,该回家了,”
天亮了?!钱乐伊瞬间清醒,整只猫一个翻身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还带着点湿意的毛发。
不行,天亮了,她要回家了。她得快点回家,变成猫这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没想过让任何其他人知道。
烘干箱内,奶牛猫努力地用爪子扒拉着箱门的缝隙,甚至还指点着钱多多按住外面门凹陷处的按钮,试图在按钮松开的一瞬间,冲出门外。
宋知闲摸着下巴,暗自琢磨奶牛猫和钱多多这么合,不会是隔壁邻居新养的猫吧。可如果是钱乐伊养的猫,没道理不带到宠物医院建档检查。所以应该还是流浪猫的可能性更大。
烘干时间还没到,眼瞧着钱多多就快要把烘干箱门打开,宋知闲不疾不徐地从沙发上站起,走过去,拎住钱多多的脖子,把她关进了客卧。
“!!”钱多多四肢蜷成弧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动不敢动。
她就说她最讨厌宋医生了!
好在宋富贵是个和朋友共患难的小猫,在宋知闲关门的瞬间,闪电般快速飞了进去。
钱多多生气地看着眼前难以打开的房门,一字一句说:“宋医生真讨厌啊!”
宋富贵想了想:“多多,你可以站在我身上,然后把门给打开。这门也不难开,我之前站在宋元宝身上开过。”
闻言,钱多多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宋富贵,从头到脚,再到他的幸福兜兜。宋富贵看起来确实比她要壮硕,但也就一点。
“你可以吗?”钱多多皱着眉,对这个方法的可行性保持一定程度的怀疑。
宋富贵拍着胸脯保证,“我趴下,你爬到我身上来,我们再慢慢站起来,肯定没问题。”
开锁嘛,轻而易举!
房间里两只猫的动静不算太大,宋知闲不在意。钱乐伊对于钱多多和宋富贵为了救自己想尽办法表示感动,但也就是感动,不敢动一点。
人类男性的巨大身影逐渐将整个烘干箱笼罩,钱乐伊识时务地停下了手上扒拉的动作,莫名心虚,不敢和宋知闲对视。
宋知闲蹲下身子,看着人性化的奶牛猫,温声问:“小奶牛猫,烘干箱里不舒服,你不想待在里面吗?”
钱乐伊思考了一秒,是要装作听不懂,还是大方回应。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喵呜。(我要出去!)”
宋知闲好像听懂了,摇头拒绝,“不行哦,身上还没吹干,出来会感冒的,不能出来。”
说着,宋知闲打开烘干箱上方的小门,将手伸了进去,随意在奶牛猫身上撸了两把,果然只是表层毛发干了,内里绒毛还是湿哒哒的。
可能是宋知闲动作太快,也可能是烘干箱内空间太小,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经过不堪回首的被洗澡经历,奶牛猫对于宋知闲的动作没有任何抵抗。
不论是猫,还是人,都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大脑会自动屏蔽让你痛苦的回忆。
调整了一下烘干箱的时间和风速,起了个大早的宋知闲靠在沙发上慢慢阖上双眼。而烘干箱内的钱乐伊猫眼睁大,似乎还闪烁着亮光。
雨势渐小,乌压压的天际也开始泛着白。
钱乐伊小小声,几乎是气音的程度,对宋元宝说:“元宝,你先去帮忙把富贵和多多放出来。”
宋元宝趴在宋知闲脚边,闻声睁开眼睛,机灵地撑起脑袋,目光如炬,锁定了烘干箱内的奶牛猫。
钱乐伊忙不迭点头,是啊,就是我在说话。她又伸着爪子,指向钱多多和宋富贵的方向,那边时不时就会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宋元宝张开嘴,刚想回应,就被钱乐伊紧急叫停。
“嘘,你别说话,听我说。”就宋元宝那个大嗓门,一开口,别说宋知闲了,楼下的邻居都能听见。
宋元宝乖巧地闭上嘴巴,但他也老实地待在原地,半点要动的迹象都没有。
钱乐伊:“元宝,你知道的,天已经亮了,我必须马上回家。但我现在在烘干箱内,想出来需要你们的帮助。你先去帮富贵和多多,把他们俩个放出来。他们俩个刚刚试过了,知道怎么开烘干箱的门……我们小心一些,静悄悄地回家……”
宋元宝歪着他硕大的狗头,黑亮水润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钱乐伊,天真无辜,让猫一时间也分不清楚,他到底听没听懂?
钱乐伊皱着眉问:“元宝,你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给我个反应。”
“汪!”响亮的狗叫声在安静的空间内,不亚于一个响雷。
宋知闲动了动身子,睁开眼,茫然地扫视了一圈,将视线落到站在他身前,背朝他的宋元宝身上,“元宝,不要叫,会扰民……”
从宋元宝惊天动地的那一声叫开始,钱乐伊就感觉不妙。果然,把宋知闲吵醒了。
钱乐伊飞速转动身子,避开正对宋知闲的方向,假装与她无关。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感觉到沙发那边灼热视线的存在感不那么高以后,钱乐伊悄悄转头看过去。
宋知闲确实没看她,但也没睡,他拿起了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划动动。
钱乐伊:天要亡我!
大概是钱乐伊亡国的表情过于沉重,老天爷看不下去,外面的天色大亮。
注意到是应该吃早饭的时间,宋知闲终于起身离开沙发,拍了拍宋元宝的脑袋,检查了一下猫碗和狗碗,加了点粮食。
又走到烘干箱前察看了下奶牛猫的状态,对上奶牛猫碧绿的眼睛时,心情很好地笑出了月牙眼,这是他在医院为了保证医生的专业性和权威,不会露出的表情。
但此刻钱乐伊并没有心思去观察宋知闲难得一见的可爱表情,她面无表情地睁大双眼,表示无声的反抗。
宋知闲笑着问:“小猫咪,你喜欢吃什么?猫粮,还是罐头?自制猫饭吗?也不是不行。”
钱乐伊的回答是沉默地别过脸,用眼神疯狂示意宋元宝抓住机会,趁宋知闲准备做早餐吃饭赶紧把他们三放出来。
有个性的倔犟小猫,宋知闲越看越喜欢,自顾自地说:“白灼虾仁怎么样?家里还有虾,顺便给钱多多和富贵也做一份,压压惊。”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可能是两次,也可能是三次。钱多多和宋富贵分别摊在地上,四肢自由地舒展,只有脑袋还对着门,显示他们并没有完全放弃出去的想法。
没办法,猫猫虽然没学过数学,但天生懂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宋富贵提议:“多多,我们休息很久了,还要再试一下吗?这次你狠狠抓住我的头毛,站稳,然后我再慢慢起身,肯定没问题的。”
钱多多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再休息一下吧,我再想想怎么做比较好。”
天知道,在即将摔倒的时候完美弹跳着地,对她的灵活性以及身体控制力有多高的要求。每一次尝试,都是对身心的巨大消耗。
天也知道,不是她不努力,实在是努力太难有结果。
这样想着,钱多多又支起脑袋看了眼头顶的门把手。
也不是很高啊,怎么就够不到打不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