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柳坐在港口的等候大厅中,手里捏着那个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如同那是什么精美的可以把玩的小玩意。
第三星系是隶属于联盟的星系,光基因认证这一点就能刷下来大部分没有合法身份的危险分子,剩下能过来的都是有能力有手段的,但鉴于这边的安保十分优秀,这里发生的动乱甚至不足第七星系的零头。
夏柳摆弄它的速度越来越快,但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六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不会说动听的情话,也不会准备什么惊喜礼物。
他是一个务实的家伙,你需要什么,他准备什么。
大多数时候,夏柳的突发奇想都被徐六稳稳接住,他不反对,只提出改进,然后立刻落实。
地下室的红酒如此,他现在临时变卦要离开的想法也如此。
那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夏柳想,去探究他身上的问题,那些隐蔽的微小的不安会因此消失掉吗?还是直接成为一个炮弹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炸得面目全非呢?
徐六处理完事情,回来的时候一眼看到夏柳坐在椅子上,从巨大的玻璃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撒在他的身上,上翘的睫毛在眼前投下阴影。
徐六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摸着胸膛想着,人可以对同一个人心动这么多次吗?
按照他这个频率下去,一百岁之前就得有上千了。
飞船起航后,一路上他们基本没有什么交流。
夜莺也不再看外面的太空,而是闭着眼睛,双手交握成拳抵在唇上,如同祈愿。
回到那个下雪的星球时,又一场晚宴开始了,他们举杯狂欢,交谈着生意和一些八卦。
也是这个时候,夏柳发现唐鬼不见了。
夜莺说他走了,应该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盯着眼前的茶几,好似上面的花纹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一样。
夏柳捏着那个微型的窃听器,他还是没有办法去试着听一听里面记录了什么,他说:“真遗憾,我还想和他一块喝一次,他很喜欢那些酒……”
“没关系,我检查过,他已经偷偷喝了两瓶了。”徐六说,他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两瓶没有被开启的。
“喝吗?”徐六递了一瓶过去,夜莺接下了,他抱着那瓶酒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徐六转头去看夏柳,他的表情很怪异,许多种情绪糅合在一起,但一眨眼又消失变回了原样。
夏柳走到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出来,徐六坐在沙发上,拿着工具打开红酒的塞子。
夏柳盯着那鲜红的酒,几个小时前,在飞船落下来之后,有个人过来偷偷交给他一瓶吐真剂,这玩意是有科学依据的,甚至在后来审讯的进步几百年之后,发展到使用者完全不会想起这段记忆的有遗忘效果的作用。
“我做杀手这个行业有九年了。”夏柳喝了一口酒,为一个话题开头,“最开始我在贫民窟长大,大概六岁之后正式成为孤儿……你那表情就像在奇怪这个时代了竟然还存在贫民窟。”
徐六说:“不,我知道还有很多,我只是感觉很可悲,人类的科技到底这么发达干什么用的。”
夏柳盯着他喝了一口酒,才懒洋洋道:“第七星系有个传统,死去的老人会给孩子留下一把枪作为遗产,但是当时我没有拿到枪,因为刚好有两伙人火拼,武器报废了,就抢了我的,那个时候反正我也是反抗不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那里孤儿其实很多,大多抱团取暖,但是夭折率还是太高了,很多都会半路死掉。假如那里和这里一样冷,死的人只会更多。”
那里没有人造的光源,靠地热和核裂来供电,同时辐射又无处不在,畸形儿很多,不过这种基本一出生就死了,没机会为夭折率添砖加瓦。
“十二岁的那一年,我实在太饿了,就偷了一伙人的压缩饼干——那个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但吃了才能有命。我被人发现之后就一直跑一直跑,那个地方有很多堆放垃圾废钢的小坡,因为有一些东西易燃,加上有遮掩物,他们不大敢开枪,也没法瞄准,我才能跑那么长一段路没死。”夏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我就遇见了后来的老板,虽然后来也已经被我打死了。他身边一直都有雇佣兵或者保镖跟着,看到一堆人冲过来想也没想给他们全部杀了,我没事,可能因为个子不高没瞄准吧。”
徐六听着,说:“为什么还叫他老板?”
很多人再提起自己痛恨的人,激进一点脏话乱飞也是常态,克制一点的大多也会用“那个人”之类的代替。
“可能你听着会以为我有什么病。”夏柳说:“我一直很感谢他,就算那九年里面我一直在被迫去杀人,最崩溃的时候我想的也是为什么我要干这个事情,我不能去试着做别的事情给他工作吗?”
“……感谢他?”
“我最开始被他带回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交了大运,稍微想一想就知道,那个情况下如果没有人来拉我一把,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夏柳说,“我十二岁之前就只想着活下来,后面发现能每天吃饱饭,有一个床睡,每天还有几个人围着你转,给你收拾东西,给你买衣服,哇塞我没有磕头认义父简直是太有骨气了。”
夏柳说着,发出一声嗤笑。
“那你恨他吗?” 徐六问。
“最开始有,等我把他的脑浆都砸出来的时候释然了,这事我跟他扯平了。”夏柳说。
徐六的双唇颤抖了一下,他又喝了口酒,问道:“你……杀人的时候什么感觉?”
“很恶心,然后想回去洗澡,哦还有,想跟老板说辞职,不过我根本没有劳务合同,干不了。”夏柳的手指微微发抖,“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回去吐了,高烧三天,他们……为了帮我摆脱这种‘麻烦’,把我关到禁闭室里面让我一直看杀人的视频,画面特别清晰,直到我饿到不敢再把吃的东西吐出来为止。”
徐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过去的事情一直都在那里,翻出来由当事人说多少遍时间也不会倒流,他一番搜肠刮肚后说:“联盟的法律里面,倘若公民被强制猥亵与□□,做出的任何反抗都可以被视为正当防卫。”
“那就是说,我杀老板这件事情竟然是合法的嘛。”夏柳微微诧异。
“不同的地区法律不一样,第七星系不直接属于联盟,不过这个法律大多地区的人都是认同的。”徐六说:“六年前发生了一件恶**件,被害人反抗中拿钢叉贯穿了凶手的太阳穴,被送去抢救之后落下不可逆的大脑损伤,凶手家属要求被害人赔偿,在当时的法律体系中,造成这种程度的重伤判刑是高于猥亵的。”
“恶性在哪里?”
“恶性在后来打官司中,被害人精神出现一些问题,闻到alpha的信息素就会惊慌呕吐,凶手的家属知道这件事情,背地里秘密雇佣了一些社会人员成天从她家门口路过,往里面扔有信息素气味的东西,过一个小时就散干净的那种,取证非常困难。”
“没过多久,被害人就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广场上跳了下去。”
夏柳看着他,两个身份为通缉犯的家伙在酒后正儿八经似的谈论法律,谈论恶**件,他说:“你不应该假装自己是个外行吗?”
“什么?”
“徐六,你知道自己有多可疑吗?”夏柳掏出已经空了的吐真剂瓶子,还有那个微型的窃听器放在桌子上,他说:“我不太想听这些东西,想了想,还是要让你来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呢?”夏柳微微眯起了眼睛,撑着下巴问了一句。
徐六在看清那个瓶子的一瞬间感觉浑身的血液发冷,他张口结舌,他几乎没有翻过这样的错误。
他问:“我什么时候喝的吐真剂?”
夏柳对此的反应是笑了一声,他平常的时候是很冷淡的一张脸,一笑起来便是满面桃花,他笑得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抬起手擦干净才说:“你没有喝,是我喝了。”
夏柳说:“我希望你记得现在发生的事情,无论你现在告诉我什么,第二天早上我都会全部忘记,所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
“看来还是不相信我。”夏柳说。
“给我半个月,好吗?”
徐六恳求般地说:“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我发誓不会对你有什么伤害……我在尝试去处理这件事情,但是里面牵扯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你像一个在画饼的渣A。”夏柳竖起手指摇了摇,“可惜我不吃你这一套,你知道的,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把你的手脚打断了关起来,宇宙这么大,我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你……害怕吗?”
“……我有点兴奋。”徐六十分变态地承认道:“亲爱的,你顶着这张脸就算给我喂螺丝钉我都能面不改色咽下去,更别提这点小情趣了。”
“……”
夏柳说:“我们到底谁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