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靠近

一月下旬,陆昱又来了趟深圳。

这次是拍一组杂志新年刊的内页,地点在华侨城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摄影棚。他提前一天到的,晚上发消息问唐念明天有没有空,说白天拍完大概三点就能收工,收工后想去一个“普通的地方”。

“普通的地方”——他是这么说的。

唐念回了一个问号,他补了一句:“就是那种普通周末普通人会去的地方。我好久没去过那种地方了。”

唐念想了想,第二天下午正好没什么急事,年终的汇报材料已经交完了,春节前的工作节奏明显松了下来。她回:“那带你去个地方。但你得配合我,我让你戴口罩你就戴,我让你走你就走。”

那边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然后跟了一个“遵命”。

第二天下午唐念开车去接的他。她没开进摄影棚那条路,停在隔了一条街的路边等他。过了大概五分钟,一个人影从巷口闪出来,穿着墨蓝色的工装夹克,帽子和口罩全副武装,但走路那个步子她认得出——大步流星,肩膀微微晃荡,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大型犬。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摘下口罩,长呼了一口气:“终于出来了。棚里闷了一天,打光打得我脸都僵了。”

唐念看了他一眼:“你脸上还有妆。”

他愣了一下,对着遮阳板后面的镜子照了照——确实,腮边还有一点点底妆没卸干净。他抽了一张湿巾胡乱擦了擦,擦完对着镜子左右看,然后满意地坐正了:“好了。走吧,导游带路。”

唐念笑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她带他去的地方是华侨城创意园旁边一条小巷子里的花市。

说是花市,其实是一条不长的巷子,两边都是卖鲜花和绿植的小店,中间还有一个露天的多肉市场,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盆栽。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巷子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花香和湿润植物根茎的味道,和深圳其他地方那种水泥钢筋的气息完全不同。

因为在老居民区片区,平日没什么人,只有一些附近的住户会逛逛。老房子的住户一般都是些年纪大的本地人,估计对明星没什么关注。

陆昱一下车就愣住了:“这里怎么还有这种地方?”

“是的,我常来。”唐念走在前面,回头看他一眼,“你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真的没见过。”他快步跟上来,目光已经被左手边一家店门口摆的一大片多肉吸引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圆滚滚的叶片,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碰坏了似的。“这个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捏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其中一片,叶片微微弹回来,带着一点肉的质感。他的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它真的是肉做的?”

唐念被他这句话逗得不行:“不然为什么叫多肉。”

他站起来,开始在巷子里来回转悠。每一家店他都要停下来看,看到不认识的花就问唐念,“这是什么?”唐念说“绣球”,他就点点头,念叨一遍“绣球”。走到下一家又问“这又是什么”,唐念说“蝴蝶兰”,他又点点头,再念叨一遍。

像一个刚学会认字的小孩在逐字逐句地读一本书。

走到一个卖干花的小摊前,他停下来,盯着一束晾干的尤加利叶看了很久。唐念走过去:“你喜欢这个?”

“喜欢。我觉得它长得很有性格。”

“有性格”——唐念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帮他挑了一束品相好的,让老板包起来。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头闻了闻,然后皱了一下眉:“没什么味道。”

“干花当然没什么味道。你想要味道去买鲜花。”

“那下次买鲜花。”他说,语气像是已经把“下次”这件事默认成了一种会持续发生的状态。

唐念注意到了,但没有纠正他。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有一个大爷在路边的台阶上摆了一排小物件——手工捏的陶土小猫小狗,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也不太均匀,釉面上还有指纹印。

陆昱停下来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指着其中一只说:“这个长得好像我。”

唐念凑过去看——是一只橘色的陶土猫,脑袋大身子小,两个眼睛不对称,左边高右边低,表情憨得理直气壮。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猫,然后笑出了声:“确实像。”

“那我买了。”他掏手机扫码。

唐念拦住他:“你还飞机带回去呢?容易碎。”

“放你那儿。养在你工位上。”

唐念愣了一下,然后她想了想,说:“行,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陆昱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叫大橘。”

“你就不能起个有点文化水平的名字?”

“它不需要文化水平,它需要一张憨厚的脸。”

唐念被他说得无话可说。最后他扫码买了那只橘猫,用纸巾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口袋,像放进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唐念不敢让他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怕被人认出来,逛的差不多就催他走。

从花市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巷口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柔和。

“你饿不饿?”唐念问。

“饿。拍了一天只吃了两个三明治。”

“前面有家面馆,我去过好多次。很小,但味道很好。”

他们走过去。面馆确实很小,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阿婆面馆”。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手脚很利落。唐念显然是常客,老太太看到她进门就点了点头:“老规矩?”

“两碗。”

“这位是?”老太太看了看陆昱。店里没其他人,陆昱已经把口罩摘了,笑着叫了一声“阿婆好”。

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转头跟唐念说:“小伙子长得蛮帅的嘛。”

唐念假装没听到,低头看菜单。陆昱在旁边忍着笑,肩膀都在抖。

面端上来。清汤底,细面,上面铺着几片牛肉和一个卤蛋,撒了一小把葱花。陆昱吃了一口,抬头看唐念,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埋头继续吃,吃得很认真,把汤都喝干净了。

“好吃吗?”唐念问。

“好吃。比横店那个面好吃一百倍。”

唐念看着他碗底被喝得干干净净的汤,没有再反驳。她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我这还有半碗汤,你要不要?”

他看了一眼,犹豫了半秒,然后端过去了。他把那半碗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很满足的表情,像是干完了一整天活之后终于吃到了一顿踏实饭的人。

唐念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吃完面,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夜风不大,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石板路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陆昱把手揣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刻意在延长这一段路。

“今天是我这段时间过得最像正常日子的一天。”

“就逛了个花市吃了碗面,就正常日子啦?”

“正常日子就是这样的啊。”他说,“不用化妆,不用想台词,不用注意镜头在哪边。想蹲下就蹲下,想吃面就吃面。路上的人也不认识我,我就是个普通人在走路。”

唐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今天真的全程都兴致很高,像一只被遛了一下午的大型犬,尾巴始终翘着。

“那以后你每次来深圳,都安排一个‘正常日子’给你。”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导游的官方承诺?”

“嗯,官方承诺。包你满意。”

“那你得签合同。”

“口头合同,有效期到我不高兴那天。”

“那我一辈子都不让你不高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玩笑的调子,但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没经过脑子就溜出来的。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顿了一下,没有找补,也没有把话收回去。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唐念也走快了一步,跟上他。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句“一辈子”,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水里,涟漪还在。

走到停车的地方,唐念打开车门坐进去,陆昱绕到副驾驶也坐进来。他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陶土猫,放在中控台上,端正地摆好,左右调整了一下角度。

“大橘就坐这儿了。”他说。

“它不会掉下来吗?”

“它会坐稳的。它长这么憨,要有点生存能力。”

唐念笑了一声,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中控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陶土猫在暖黄色的仪表灯光里憨憨地立着,脑袋大身子小,两个眼睛一高一低。

路上陆昱一直在说话。他讲今天拍杂志的时候摄影师让他跳起来拍一张“自由感”的照片,他跳了四十几次,膝盖快废了。他讲他在化妆间看到工作人员在吃一盒水果,他盯着看了十秒,对方只肯分他一块西瓜。他讲他最近在看的一个剧本,角色是一个修自行车的,他看完的第一反应是“我得找个时间真的去学怎么修自行车”。

唐念一边开车一边听他说话,时不时应一句。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手会跟着比划,讲到高兴的地方肩膀会微微耸起来。那种状态和他平时做采访或者上节目时完全不一样,像一个没有被任何人注视过的、只在自己舒服的人面前才会展示出来的版本。

车子在他住的酒店停车场停稳的时候,陆昱的话才停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说:“到了。”

“嗯。”

他坐着没动,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然后说:“唐念。”

“嗯?”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口头合同履行了一次,还有后续。”

“那我等着。”他又立马高兴了起来,真像一只很容易就被哄好的大狗。解开安全带,他伸手碰了一下中控台上那只陶土猫,轻轻拨了一下它的脑袋,猫咪歪了歪又摆正回来。“大橘就交给你了。下次我来的时候检查它的工作状态。”

“它有什么工作?”

“负责可爱。”

唐念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我监督它。”

他武装好,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往电梯厅走了过去。等电梯的时间,还是仍不住又回头往唐念这边看了一眼,电梯很快到了,他的身影被电梯门关住带走了。

唐念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看着中控台上那只陶土猫,歪歪扭扭的,憨态可掬。她伸手也拨了一下它的脑袋,猫咪晃了晃,又立住了。

她想起他今天在花市蹲下来看多肉时的表情,想起他擦掉脸上妆时那个随便的劲头,想起他喝完她剩下的半碗汤时的那种理所当然,想起他说“我一辈子都不让你不高兴”之后自己快步往前走的样子。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夜色。嘴角是翘着的,整个人是放松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她发动了车子,往停车场开去。中控台上的陶土猫在转弯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它真的坐得挺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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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光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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