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城最后一名守军倒在墙头。
再无人去阻止金军砍断火旗。
随着月星两城的上空,蓝白色的金旗也陆续升起——正式昭告,三城不再归属火族,而从此改姓了金。
然而,这消息还未传到安宁的都城。在这里,修史官正在为火族能人及其亲系作传。
凡是贵族总须体面。赞辞誉令,不及言表;新词异句,最忌生造。好在火族人亦如剪影般分明,拣几个诸如“火力强劲”“谦逊厚德”即可套用。
这本是易事,但“旭江”却让他犯了难。
旭江何许人也?
是火军总督旭刚之弟,却寻遍模板也无有可用的。他一番思索后,在其名下添一行小注:“旭刚之弟,炊房伙夫”,后便草草搁笔,合上册子。
炊房门被一下踹开——
一刻钟前,李炊头预备出门挑菜,就细细叮嘱旭江,先把火生起来:架柴,点火,供风。反复问几遍后,方瘸着腿出门了。
可就到点火一步,旭江却生出个点子。
他曾在古书上看到所谓“钻木取火”,即捏两根木柴相搓,直待其冒一点青烟……
不知过了多久,李炊头挑着菜,推门进来。
见旭江捏两根柴正搓得起劲。
而灶台是尚凉的。
他将菜篓一丟:“哎哟姑爷爷,别玩了!这要没让军士们吃上饭,旭总督要怪罪的!”
然而旭江并不急。
他摇头晃脑地辩道:“做饭不过小事一桩,何须着急?若做得早了,饭放冷了怎办?冷饭给人吃,不要遭骂么。所以应迟些做,做到恰好的时辰,饭便恰好的热,这道理是极通的。那些个早早把饭做好的,看似勤快,其实糊涂。到时将冷了的饭再热一遍,反比我更慢一步不是?”
“所以你便玩柴?”
“我是在用古法点火。”
“那火呢?”
“这岂是件容易的事,其中不也有学问么!”旭江说完,扭头又搓起柴来,心里暗想:这火大约是有意考我。古来天降大任于圣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使我生不起这火,便是考验的一环……
忽而,柴头冒出细烟。虽眨眼消失,也使他心中一喜。
这时,他听到李炊头“咚”一声地开门要出去,以为是他恼了,便安慰道:“老李头啊,凡事总须研究,才能领会。若不是能让饭做得更香甜,古书上何意多摘这一笔?我这也是为将士们劳心费力……”
“饭呢?”
风同声音一道从门处灌进来。
旭江一惊回头——门口站的是大哥旭刚,眉头正拧得紧!他心虚地站起:“噢,这这,这是李炊头方教我,说生火要……”
旭刚看向李炊头。
本早已像嵌进旁墙的李炊头,却一下从墙里活过来,瞪大了眼看向旭江。旭江正要瞪回去,不料撞见旭刚返回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饭不着急做,我们就研究把饭做得香甜些……”眼见着旭刚抬起右掌。
旭江本能地往边上一躲——
轰!一团猛火从旭刚的右掌瞬间冲出,一下扑进灶膛,“噗”一声闷响后,火如莲花般从锅下方八方生出。
片刻间,锅底已是通红。
旭江两手各攥的一根柴,此时也被余焰惹得噗噗冒着火。
旭刚朝他指了指,摔门走了。
“你这样说话,岂不全赖我头上!”李炊头闪到门边,看旭刚走远后,掩上门,转头压着声说:
“你这回是闯祸了!”
“怎么了这是?”
“前线吃败仗了,你不晓得么?”李炊头压着声音,“金族那边出了个十分厉害的猛将,叫什么金不焕。几柄钢刀使得出神入化,连克我们三城!长老院想议和,旭刚主战。但你说,这前线连吃败仗,说话叫人怎么硬气?你反在这节骨眼上……”
旭江仿佛突然醒悟过来:呵,我道是什么呢。原来是打不赢金人,心里有火,拣我撒气来了!
我做饭慢便慢了,迟些总能做好;他丢了三城,岂是迟些就能取回的?一掌烧满灶膛显得多有本事似的……
依我看,这金什么焕是打得好!
火族人色厉内荏,正好煞煞他们平日的威风!呵呵,活该也真是……
可只是这样想一想还不够,他仍闷着气。
李炊头则一面切菜,一面朝这边瞥。见旭江一动不动地看着灶火,心里稍松半口气。
但忽然,旭江一扬手,灶底的火齐歪歪地往外倾,像被一把掐了后脖颈拎到空中,最后被他一气吸进掌心。
李炊头把刀一剁,张口要嚷——
旭江又猛一推掌。
刹那间,刺眼的青光溢满整个灶房!逼得李炊头抬手遮眼,他眯眼从掌缝中看,一簇簇迸出的青焰,正灌进这灶膛。
这火贴着柴和灶壁滑进去,似流水淌过溪中卵石,在灶心处聚集后轰地将锅震起一拳高!可似乎并不热,柴迟迟不见点着。
旭江紧憋气劲,更多啸出的青焰撞进灶膛。
“嘣!”灶口的锅应声直冲屋顶后在房内横飞直撞,热汤到处飞洒,李炊头咿咿呀呀地抱着头躲,搅起一大阵烟尘。
旭江收了力。待尘薄了些后,灶膛里便又生了火星。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哼起小曲来——
这火终究也是我生的!
李炊头却站在一旁不出声了。
他晓得,旭江向来是被人瞧不起的。说他不中用,不仅是听城里人说,从平日那副样子也确实可见一斑。但李炊头从来不知,旭江的火竟可以是青的……
他将手搭在旭江肩上,凑近问:
“你这火,怎是青的?”
“哼哼,没见过吧?我绝招!”旭江得意着。
“你可曾使给别人看过?”
“没有。”
“不要让人看见!”李炊头一下严肃起来,“我可听说,你们火族人忌惮这青火,说是祸祟。我虽是不信的,但旁人怎么看……”
“好好好——”旭江嫌李炊头啰嗦,假装应着。
不要让人看见?现在确实还不到时候。
等到金人打到家门口,他们对付不了的时候,嘿,他再在那帮斜眼人面前,嘿这么一出手——叫金人夹着尾巴逃走,叫他们目瞪口呆,大恼先前的鼠目寸光,而将我供奉起来。
这样,岂不是最畅快?
旭江正想得咧嘴,李炊头见柴烧得空了:“我再去取些过来。你一会儿再把菜肉丢到筒锅里熬卤子,酱盐别动,等我来放就好。你只管焖上盖子。”
“这柴不还有最后一堆么。”
“所以要添呐。不然这堆烧完回头没柴了,取柴的功夫锅里不就糟蹋了么。”
“噢好吧……”旭江看着他出门,又突然想起什么,“李炊头!”
“干嘛?”
“再带些鸡蛋来给我呗。”
“又吃完了?你怎么这么能吃鸡蛋??”
“嘿嘿……”
李炊头走后,旭江就蹲着往炊房的小窗往外看,看一片云慢慢地飘。但直到锅里的卤子都炖烂了,而窗口的云已经飘过,李炊头仍没有回来。
怪了,今日他反成了拖拖踏踏的那个。
而那片云的离开,也让阳光重新漏到土国的一片沙原上,沙原上站着一位长发姑娘,警惕地盯着四周。
忽然,前方突起一弯沙刃,姑娘绷紧了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