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醒了。”
白夜有些冷淡的声音传进了慕沉的耳朵里,理智彻底回笼,让慕沉从梦妖制造的梦境里清醒过来,慕沉睁开眼,他琥珀色的眼睛触光颤了颤,他下意识地一手抓住了一旁白夜向他伸来的手。
“怎么,睡了一天,你糊涂了?”白夜见状挑了下眉,他随意调侃着,就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
“不,阿夜,我想,我知道许青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慕沉停顿片刻,一瞬间的大量记忆涌现脑海,还是使得慕沉头晕目眩,还不待慕沉继续说下去,他就被面前给他递来茶水的白夜抢了先,只听白夜说道:
“是梦妖,对吗?”
“你一个神仙,怎么可能睡这么久,”白夜站起身,锐利的瞳眸轻轻地扫过慕沉因久梦而苍白的脸,他继续说着:“但你一个厉害无比的仙君,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坠入一只小小梦妖的圈套呢?”
白夜的语气里不知道是怜惜还是什么,慕沉听不清楚。
“是因为你分裂真身的事吗?慕沉,我白夜自觉你不是轻狂之人,复活我,然后分裂自己陪伴我,你想做两全其美的美事,可这本就是逆道而行,你怎么这么疯狂呢?”
话落,白夜顿了顿,他眼珠转了一轮,继续道:“过了江州城,你把花灯给我吧,我不想你再因为我,陷自己于不义。”
“不可能。”
白夜话刚说完,慕沉便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头,掐断了他要继续与自己撇清干系的话语,慕沉从榻上站起身,他一手抓住了白夜的手腕,一双深情眼望向有意躲避的白衣。
慕沉叹了一口气,他说:“尘世翻滚,世事无常。”
“ 阿夜,我已受不起你得半分差池的代价。”
“分裂真身,仅我所愿,复活你,代价我偿。”
“我情愿逆天而行被天道搓磨,也再不愿世间无你,不愿你灰飞烟灭,我爱你。”
字字句句,皆自真心,绝无虚言。
慕沉盯着白夜那双黄金般的眼睛,盯着他眼角的伊利泪痣,他不知道谎言能够支撑多久,所以在此刻他选择用真心来挽留,而幸运的是,白夜回应了他,回应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白夜说:“仅对此事,下不为例。”
慕沉道:“嗯。”
……
二人冷静之后的两刻钟内,慕沉从白夜口中得知自己这一梦究竟睡了多久,竟有整整一昼夜,也得知了白夜白天游历江州城,获得的线索和情报。
白夜喝了慕沉递来的茶,他手指随意地点在桌面,他低声说:“我观察到,整座江州城,到处都有一种奇怪的,古老的阵法痕迹,而如果将这些残存的痕迹,用新的血线重新连接在一起,那么一个庞大的,危及整座城池的术法,将会被开启,而且这个阵法的阵心,就在这江州城城主府里。”
“可惜本少主不擅术法之艺,否则我一定能找到具体的阵法位置和它的具体含义,而不是在这城里晕头转向。”
慕沉听罢,他闭了闭眼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找这个阵法?”
“对,否则可能让整个城的人都死。”
慕沉听说自己身处在这巨大的杀阵,对于此行,心中的估量再次动摇,他沉默片刻,说出了一句白夜意想不到的话:“所以这些事情,跟你的碎魂有什么关系呢?”
白夜听言,像是第一次接触到慕沉如此的冷漠,甚至说冷血,他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手掌握成拳砸了下桌面,他说:“可那是数条人命,我们不该置之不理。”
慕沉听罢并没有直接反驳白夜,他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阿夜,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试想如果我们大费周章破坏了阵法,拯救了全城的百姓,甚至因此医治好了许小姐,这些的确是善事,可是这些事情跟我们一开始的目标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的时间只有三个月,而你的碎魂可能散布在六界各处,我想这个时间并不充裕,我并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因为多一天就多一份风险。”
“而且阿夜,如果按照你的意思,寻找阵眼,我当然能脱身,可你当如何呢?我不想再让你面对如此巨大的风险了,万一呢?”
“你!”
慕沉一话落,白夜便立刻接住了他的话头,他说:“可是那些平民百姓,也不该因为一个所谓阵法而……”
白夜话还未说完,慕沉便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而白夜见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的止住了话,他与慕沉一同侧头望向了一直紧闭的房门。
随后,便听连续的两道叩门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两人之间。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城主许风,只见黑色的人影现在门外,但声音已经闯入了室内。
只听对方谄媚说道:“不知二位仙家有空否?自家二女,今日出嫁,还望二位,能够莅临许府,参加小女许白珠与郁家公子的婚宴。”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慕沉和白夜二人又变得有些紧张的气氛。
慕沉一听来人是许风,他便随意应道:“好,我们知道了。”
与此同时,城主府
许白珠穿着一身彩蝶鸳鸯金纹喜衣,束着三彩宫绦,带着红宝石玉环佩,搭着玉色海棠褙子,梳着云鬓插着金步摇坐在梳妆台前。
许白珠看着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美人如画,她抿了抿唇上的胭脂,侍女在她身后为她小心地插上发簪。
见此,许白珠从匣子里取出一支牡丹花样的金钗,她羞中带怯地问道:“花阙,今日我这装束如何,可有什么差错,嫁衣绣得如何?你觉得郁郎会喜欢吗?”
花阙扶好许白珠发髻上的簪子,理好珠串,笑着答道:“小姐可是这江州城里出名的美人,担心这些没道理的事情做什么,那郁家姑爷定会对小姐倾心不已,对您千娇百宠。”
听此话,许白珠更是羞红了脸,她连忙道:“说什么呢,我这不还没上花轿拜堂成亲呢。”
花阙道:“迟早的事…”
“小姐,该走了。”
此时几个身穿深色衣服的老嬷嬷掀开珠帘,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见状,花阙伸手扶起了坐在椅子上的许白珠。
许久没有站起来过的许白珠刚下地面时,双腿还有些发抖,直到走出房门后才失掉了那从骨肉深处传来的致命痛感。
走过数条走道,穿过数座假山,盖上盖头的许白珠才终于见到了郁从,此时的许白珠,以为这便是她心心念念的郁郎便十分的欢喜。
而郁从虽穿着一身喜袍但却是一脸的淡漠,他平静的牵着许白珠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向着城主府的中心喜恶堂前进。
在江州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一对新人都必须携手一步一步跨过一千级长阶,到达喜恶阁行结契礼,这桩婚事才能算数。”
新婚二人走在台阶上,同行异心。
许白珠感受到郁从手上冰凉的触感,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郁郎,为何手如此冰凉?”
郁从闻言并不回答,只是继续拉着许白珠的手,向着高处走去,许白珠见身边人并不回答,心上更加的焦灼,她想知道他是否也心悦她,为何前几日灯会不赴约,见自己这副模样是否心生欢喜,但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每当许白珠刚开口说一个字后,只要郁从有半点停顿许白珠都会立马止住了嘴,等自己闭上嘴后许白珠又陷入了后悔,后悔自己的胆小。
而郁从则是在想着有什么机会能够摆脱今天的结契,有什么办法能再次见到许青青,就算许青青还在昏迷着,郁从还是想见见她。
他想让许柳能够看到他最好看的样子。
一路上郁从不语,许白珠不敢,
一队盲婚哑嫁的新人,一路就这样缄口不言。
等踏上高楼,抵达喜恶堂时,许白珠才松了口气,她再次重拾信心,觉得路上郁郎对她的冷落不算什么。
两人按照礼数对着天地一拜,对着高堂一拜,最后就是二人对拜,可就在二人对拜时,郁从却突然掀开了许白珠盖头,他微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许白珠。
许白珠抬头看着灯花红烛下光彩非凡的郁从,原本欣喜的表情却陷入了迷茫,她像是突然傻了一般,对着郁从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你是谁啊?”
“郁齐呢?你又是谁啊?!你们不要闹我,”许白珠惊慌无措地转头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几人。
只见他的父亲许风和母亲沈兰都淡定地喝了口茶,似乎刚刚发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
许风坐在高位上,他年老浑浊的眼睛扫视着堂下的许玉和郁从,他质问郁从道:
“郁家二公子,这是何意?我知你心急如焚,可不该在此处,先掀盖头,破了礼数。”
话落,许风又侧头看向许玉,神色柔和下来说:“我的好白珠,你要嫁的人一直都是郁家二公子,郁从啊,哪有什么郁齐的事情呢?”
许玉:“可是…”
许风见许玉那不情愿的模样,他叹了口气便抬手,似乎是要招呼侍卫,强压下许玉和郁从。
几乎同时,一旁的郁从看着身边人怔愣的神色,也明白了许玉其实也是被骗的人,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小声道:
“我们逃吧。”
此话一出,郁从便拉起许白珠的手向着堂外跑去,原本披在许白珠头上的盖头,也被奔跑带来的狂风吹在地上,火红色的嫁衣勾勒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白色珠串和金色的环佩叮当作响。
一开始被扯起的许玉,并没有反应过来事况的发展,强大的拽力,让她单薄的身体一瞬间腾空,随后足尖剧烈的疼痛传来,让她混沌的大脑清晰起来。
他们在逃婚。
多么大逆不道的决定,不,多么勇敢的决定。
只见他们推开沉重的木门,顺着石阶一路向下,尽管摔倒了却要爬起来,继续逃离,无数的侍从举着火把在后面追赶着,他们在舍命逃跑。
人间女子或有缠足陋习,许玉便是其中之一。
缠足从小而始,虽有疼痛,但因常在而被人忽略。
也因此,许玉常在闺阁,不曾肆意奔跑。
而这一次逃婚,是许玉第一次这般肆意奔跑,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纵情的决定,她跟着这个陌生的人闯出了腐朽的疆界。
许玉看着郁从奔跑的背影,她想到了许多事情,想到自己被布条裹住的脚踝,想到父母从小教育的礼仪,想到自己这桩被欺骗的嫁娶,她抹掉了脸上的妆面,墨色的眼睛沁出泪来,如一块墨玉一般,她说:
“谢谢你。”
“郁二公子。”
她想好了,她要奔赴自己的幸福。
即使前方艰难险阻,即使付出一切,
她想好了,她要碰壁,要撞南墙。
蝴蝶要再次破茧,碎玉要变质结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