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另一边。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口停稳时,天色擦黑。

裴砚舟下了车,月白的袍角在暮色里褪成一抹暗淡的灰。他大步往府里走,门房的小厮迎上来,一边接他解下的披风一边低声道:“世子,周先生来了,在书房等着呢。”

裴砚舟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书房的灯已经点上,周瑾坐在茶案后面,手边一壶新沏的龙井,正不紧不慢地往两只杯子里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起身拱了拱手。

“世子。”

裴砚舟颔首回礼。

周瑾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其中一杯茶推到对面位置,自己重新落座。

那姿态从容自在,仿佛这镇北侯府是他的地盘。

裴砚舟不甚在意,一撩衣袍入了座,执起杯盏,吹了吹浮沫。

“周先生久等了。”

“不久。”周瑾笑了笑,“正好把世子书房里这套《水经注》翻了几页。世子的藏书,比二皇子府上还齐全些。”

裴砚舟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喝茶。

周瑾也不急,等他放下茶盏,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今日赏花宴,您不该阻止周明远和赵恒。”

裴砚舟没答。

周瑾面上仍旧带笑,语气却不怎么温和,“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可成不了大事。世子,谢姑娘爱慕您,这有利于我们。倘若您肯回应这番爱慕,我想谢姑娘会乐意为您效劳。”

裴砚舟抬眼看他,神情中露出几分冷厉,“先生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只是今日之事总要回禀二皇子,谨需要准备一番说辞。”

春夜的庭院里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烛火投在地上,影子一明一暗。

许久,裴砚舟道:“朝堂上的纷争,不该牵扯女眷。”

似有一声轻轻的喟叹,周瑾摇了摇头,露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情绪。

“但愿世子这番深情,能说动二皇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黄花梨的小几,各自端着茶盏,各自喝着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裴砚舟却没心思品。

周瑾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喝完一口还要咂摸一下滋味,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倒像是在自己家的花厅里。

裴砚舟有些不耐烦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这家伙还不走,真把侯府当自己家了不成?

裴砚舟把茶盏搁下,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先生可还有旁的事?”裴砚舟不冷不热摆出送客的架势。

周瑾的茶盏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真的被提醒了什么似的,抬手在额头上轻轻一拍,发出“哎呀”一声懊恼的低呼。

“瞧我这记性。”他把茶盏放下,脸上那副谦恭的笑容没变,可眼睛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有件事,忘了告诉世子了。”

裴砚舟眯着眼,那点子不耐连装都懒得装了。

“我们的人在王家没找到账本,恐怕要劳烦世子,跑一趟京郊了。”

说罢,周瑾起身朝裴砚舟行了一礼,而裴砚舟却是神色一凛。

**

王家。

累了一整天,大夫人靠着妆奁台坐下,由贴身丫鬟替她卸钗环。

金凤衔珠的步摇拔下来,头皮都松快了几分,她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白日的场面。

赏花宴上那些贵女,一个个水葱儿似的,哪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的娘家势力。她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偏生那不争气的东西,满园子的姑娘不看,倒跟一帮哥儿谈什么家国大事,跟他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书呆子,爷俩都是书呆子。”

大夫人在心里骂了一句,又舍不得真骂狠了,只觉着胸口发闷。

她正想吩咐备水沐浴,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丫鬟掀帘子进来,神色不大对。

“夫人,老太爷院里来人传话,让各房都到厅堂去。”

公爹致仕后很少管家中庶务,这么大动干戈的把人叫过去,只怕还是因着老四那件事。

大夫人眉心一皱,多留了个心眼,问丫鬟打听道:“出什么事了?”

丫鬟左右看了一眼,以手遮唇,在大夫人耳边道:“四爷好像要判流放。”

等大夫人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时,她已经换了另一副神情——三分焦忧,七分端庄,脚下的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刚从自己院中匆匆赶来却又不失分寸的模样。

厅堂里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

四夫人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瘫在丫鬟怀里,眼睛肿得像核桃,哭得连声音都碎了,翻来覆去只知道念叨“他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一左一右地陪着,一个替她顺背,令一个则劝着“还没定论呢,先别急坏了身子”。

大夫人先走到上首给端坐着的公爹行了个礼,道了声“儿媳来迟了”,这才转身往四夫人那边去。

“四弟妹。”

她弯下腰,伸手覆住四夫人冰凉的手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我刚到,路上只听说了一耳朵,心里正没着没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慢慢说,天塌下来咱们这一大家子一起顶着。”

四夫人听见这话,反倒哭得更凶了,攥着她的手像攥着救命稻草,半天才抽噎着喊了声“大嫂”。

见四夫人也说不出个囫囵句,老二那急性子便替他开口了。

为着王崇安的案子,王家上下打点,把能用上的关系都用了,可大理寺密不透风,那个寺卿谢守一更是一个油盐不进主儿。

饶是他们塞银子还是恐吓威胁,愣是一丁点消息也打探不出来。

好在二爷王崇武在禁军任职,偶然从宫里得到点消息。

说是二皇子醴夜进宫,把王崇安当街纵马、冲撞使臣,一五一十讲得清清楚楚。

怕这些事情不够劲儿,连带着将王崇安生平以来的纨绔行径,颠来倒去说了个底朝天,誓要以纨绔之名,将王崇安钉死在耻辱柱上。

其实这些自打案子发生,皇帝不知在多少臣子口中听到了,也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毕竟王家是皇帝姻亲,王崇安又是太子的亲舅舅,皇帝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至于将人给治死,可耐不住二皇子杀人诛心。

一句“太子将来是要承继大统的,储君身上不该有这样的污点。”算是彻底断了王崇安的生路。

话音刚刚落地,四夫人那边“嗷”的一嗓子就嚎了出来。

方才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决了堤,整个人往丫鬟身上一歪,哭得浑身打颤。她那个半大不小的儿子王匀成更是直接扑通跪下,膝行着往老太爷跟前凑。

“祖父!祖父您救救我爹!我爹他不能流放啊祖父——”

王老太爷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都给我闭嘴!”

老爷子当年也是位极首辅之人,哪怕致仕多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还在,一声低喝下去,满厅堂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四夫人的嚎哭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哭什么哭?”老太爷盯着四房的方向,花白的眉毛压得极低,声音里裹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早干什么去了?我王家的脸都让这个孽障丢尽了!整日里斗鸡走狗,仗着他姐姐在宫里就以为天塌了有人顶?你也是个不知规劝的,大祸临头就知道哭!”

四夫人被骂得不敢抬头,只拿帕子死死捂着嘴,肩头一耸一耸的。满屋子儿媳妇没一个敢出声,连二夫人和三夫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老太爷又训骂了几句,大约是气撒得差不多了,声音才缓下来,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当口,四夫人松松帕子,抬起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爹,您骂得都对。老四不争气,给王家丢脸了。可话说回来,他再怎么不争气,也是您的亲生骨肉。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话一出,满堂众人神色各异,王崇安固然纨绔的该死,可他毕竟是王家人,就算不顾及那点子血脉,世家大族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呢。

老太爷果然没再骂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事还没到绝路。大理寺的判决一日没下来,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二皇子想重判,那也得看大理寺那边认不认。只要案子本身不出旁的岔子,纵马冲撞这事,往重了说也就是个革职罚俸,还轮不到他二皇子一个人说了算。”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心里都跟着松了一松。偏生这时候,跪在地上的王匀成抽抽噎噎地冒出一句话来:“我们四房也太倒霉了……我爹前脚进了大理寺,后脚家里就进了贼,连小偷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你说什么?”

老太爷和老大几乎同时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是一沉。老大王崇文上前一步,弯腰把侄子从地上搀起来,语气却比方才紧了好几分:“成儿别急,慢慢说。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王匀成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摇了摇头:“倒是没丢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就是书房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太师椅上老太爷的表情蓦地严肃起来。

不过一瞬又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松:“这小贼也是个不精明的,哪有偷东西往书房摸的?行了,大伙儿都别跟着揪心了,都散了吧。老大留下。”

众人行礼退下,王崇文快步来到老太爷跟前,父子二人一对眼,老太爷笃定道:“这准是二皇子那边派的人。”

王崇文心里也有疑影,“父亲的意思是,二皇子打量上矿山的主意了。”

“哼。”老太爷捋捋长髯,目光沉得像是深井里的水,“老二心思深沉,又对皇位觊觎良久,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会放过吗?纵马事小,若崇安手里的那个账本落到二皇子手中,折进去的可就不止一个老四了。我们整个王家都得陪葬!”

老太爷这话将王崇文吓得一身冷汗。

倒不是因为二皇子的筹划,而是父亲那句“折进去的可就不止一个老四了”。

原来父亲早就动了放弃老四,力保王家的念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当嫁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