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裴砚舟正站在牡丹花圃旁边,和几位年轻公子说话。

他果然穿了月白的袍子和谢蓉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谢蓉走到近前:“诸位公子安。”

先跟那几个问了安,一番回礼后,才转向裴砚舟。

他站在花圃旁边,目光落在花团上,春风吹过来,袍角微微飘起来,和谢蓉裙摆飘动的频率几乎一致。

谢蓉看着那袍角,心里暗暗高兴。

“裴世子。”

妥妥帖帖地福了福身,那股子小女儿家的娇态从这一动一静中展露无遗。

裴砚舟微微颔首:“谢姑娘。”

虽然就回了三个字,但谢蓉已经很满意了。

旁边几个公子抿着唇笑,也不戳破什么,只是将目光齐刷刷落在谢蓉身上,随即又飘向裴砚舟,那么梭巡几圈后,周明远开了尊口:“谢姑娘这身衣服和砚舟可真配,像是一对儿呢。”

此言一出几人不免调笑起来,“就是啊砚舟,你是不是和谢姑娘约好了。”

裴砚舟并不搭腔。

准确来说何止不搭腔,他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跟个木头桩子似地。

反观谢蓉,一张俏脸红透半边,不知是羞得还是燥得。

“谢姑娘?”周明远唤她。

谢蓉嗯了一声。

周明远笑得促狭:“谢姑娘可有意中人?”

谢蓉的耳朵尖红了。

她爱慕裴砚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突然被人提及起来,谢蓉那颗小女儿心思不免七上八下跳得厉害。

看着姑娘家红透的俊脸,周明远挑逗地越发起劲儿。

“谢姑娘是京城双姝之首,才貌双绝,又有柳家这样的外祖。说句不怕唐突的话,这全天下的英伟男儿,任君挑选也是不为过的。”

赵恒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前几日在太华楼,还有外地的举子打听谢姑娘呢。听说姑娘尚未婚配,当场赋诗三首。”

“三首?什么诗?”

“没记住。大约是什么‘柳家有好女,皎皎如明月’之类的。”

“这也太俗了。”

“举子嘛,你能指望他写出什么花来。”

几个人笑成一团,谢蓉被他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恼。她虽然是京城双姝之一,但和沈令月那种端着架子的高贵不同,她跟谁都相处得来。

几人略略调侃,忽然之间对了个眼色,话头一转,赵恒道:“我们正聊王家的案子呢,谢姑娘,令尊是大理寺卿,这案子谢大人可有定论了?”

莫说谢蓉身为闺阁女子,对政治向来没有兴趣,便是她有兴趣,她爹也从来不在家里聊案子。

谢蓉老老实实地说:“家父办案,从不与家眷议论。”

“谢大人果然刚正不阿。”周明远拱手。

眼看问不出什么,周明远意思作罢,可赵恒却不死心,朝谢蓉探了下身子,压低声音道:“那个王崇安,仗着自己是国舅,在京城横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当街纵马撞了外使,合该吃些苦头。”

谢蓉当八卦听。

王崇安,太子的小舅舅,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他惹出来的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次竟然闹到大理寺,而她身为大理寺卿的女儿,居然一丁点也不知道。

见谢蓉听得认真,赵恒继续道:“我们对此案也好奇得紧,谢姑娘是令尊的掌上明珠,这近水楼台的,可否探知一二?”

谢蓉莫名:“如何探?”

周明远在旁边道:“比如谢大人最近看什么卷宗、见了什么人……”

谢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砚舟开口道:“宴席要开始了,谢姑娘该回女宾席了。”

这是赶她走了?

谢蓉看着裴砚舟。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可裴砚舟看起来不像生气呀。

“哎呦,我的好姑娘!”

青杏从游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老夫人找您呢,让您过去陪着说话。”

这下不想走也不行了。

周、赵二人朝谢蓉行了礼,谢蓉有些不舍地跟着青杏去了女宾席。

“姑娘,您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奴婢一个没留神您就没影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青杏又开始唠唠叨叨,谢蓉一句没听,她正回味周明远那句她和裴砚舟像一对儿。

这么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甜,甜得她脚步都轻了,像踩在云朵上,摇呀摇的哼起了歌。

青杏:姑娘这是咋了,怎么说几句还唱起歌来了?

**

长公主府新进江南来的厨子,一道清蒸鲈鱼做得妙绝了,连谢蓉这种不吃鱼的,都大快朵颐起来。

瞧着这些小丫头们安静吃饭的样子,长公主开心地多喝了几杯。

柳老夫人道:“想来是公主府的饭菜可口,这帮姑娘们竟忘形地全然忘了规矩。”

一句话把小丫头们吓得个激灵。

她们光顾着吃鱼,都忘了餐叙礼仪了。

正忐忑着,长公主大手一挥,“哎,本宫又不是皇后娘娘,我就喜欢看这些花朵似地姑娘大口吃肉的样子,这才痛快,他们男人拿什么劳什子的规矩框着咱们女人还不够,还想让咱们女人捧着那些臭规矩欺负同类,我呸!本宫偏不遂他们的意!”

柳老夫人遥遥举杯:“长公主,老身敬您。”

席间还发生了几件趣事。

先是太常寺卿家的小姐林婉宁,喝多了。

林婉宁是京城出了名的太子爱慕者,逢宴必到,逢到必找太子。今日太子没来,她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喝着喝着就上了头。

她拉着旁边一位小姐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太子殿下是不是讨厌我?他为什么不来?”

那位小姐尴尬得脸都红了,连声安慰:“许是、是太子殿下政务繁忙。”

林婉宁不信,灌了一杯又一杯。

另一件更热闹。

沈令月差点翻了船。

长公主府的花园里有一片人工湖,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种着几株名贵的姚黄牡丹。长公主让人备了几条小船,供女眷们划着去岛上赏花,沈令月自告奋勇,第一个登了船。

问题出在她那身行头上。

大红宫锦的裙子镶满了红宝石,加上赤金步摇、珊瑚簪、玉镯金钏等等,少说几十斤重。她往船头一站,小船吃水明显深了一截。

船娘脸色都变了,沈令月还浑然不觉,站在船头招呼着让其他女眷登船。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歪。

沈令月重心不稳,整个人往边上栽去。

她拼命挥舞手臂想保持平衡,但那一身环佩叮叮当当,把她往各个方向拽。

岸上的贵女们尖叫着,船娘拼命撑篙,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后多亏船娘一篙子撑住湖底,这才把小船稳住了。

沈令月没有落水,但她的凤头步摇掉了一根。

岸上的贵女们笑得前仰后合。

谢蓉也笑了,她笑得趴在柳老夫人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柳老夫人捏了捏她的手心,让她不许笑,可老夫人自己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沈令月在船娘的搀扶下上了岸,脸色铁青。经过谢蓉身边时,谢蓉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姐姐,下次划船,少戴些首饰。”

沈令月的脸更绿了。

宴席散后,柳老夫人拉着谢蓉说了会儿话。

“京郊来了好些流民,你最近别去寒山寺了,那条路偏僻,不安全。”老夫人握着她的手。

谢蓉乖乖点头:“知道了,外祖母。”

**

回去的路上。

马车内,谢蓉揉着自己吃圆的肚子,有些忧愁道:“青杏,我是不是胖了?”

青杏:“胖点好。老夫人说姑娘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谢蓉撇嘴:“我不要风一吹就倒。但我也不能吃成个球。”

青杏:“球怎么了?球多喜庆。”

谢蓉不想跟她说话了。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稳,谢蓉刚迈下车,门房的小厮就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筒。

“姑娘,您的东西。下午送来的。”

谢蓉接过来,掂了掂。

筒不大,细长一条,褚红面上印着暗纹,略略压手。

她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名堂。

“什么东西?”

“送东西的人说是汇通商行的伙计。只说是姑娘订的,放下就走了,没留话。”

汇通商行是时下京城最火的南北铺子,但凡能叫出名的,什么奇珍异宝都能买到,深受京城贵女喜爱。

单是这个月,谢蓉就从汇通商行订了一盒南海珍珠粉、一匣子西域玫瑰露、一对东海海珠簪、两盒南疆茜草胭脂、一整套越窑秘色瓷香具、三刀宣州贡纸、五枚苏州缂丝香囊……

这会儿谢蓉皱着眉头,实在想不起来买过什么,索性把筒往青杏怀里一塞。

“你看看。”

青杏接过来,旋开盖子,朝里面瞄了眼。

“像是……画。”

正要拿出来。

“等等!”

谢蓉忽然一紧张,那声响亮得把门房小厮吓了一跳。

她想起来了。

上个月,林婉宁神神秘秘地告诉谢蓉,她从汇通商行买到了太子殿下亲笔临摹的《兰亭序》。

起初谢蓉是不信的,太子的书信都在东宫,汇通商行如何能搞到手?

可到了沈家府上,亲眼瞧了那手稿,落款端端正正:太子珩敬临。谢蓉也不得不感叹汇通商行的玄妙,回头就找掌柜定了一幅画。

想来就是手中这一幅了。

一把将画筒从青杏怀里抢回来,做贼似地左右看了看。

青杏一脸茫然,“小姐,您怎么了?”

谢蓉不语,抱着画筒,一路疾走。

主仆二人回到院子,谢蓉让青杏立刻落锁,青杏虽奇怪还是照办了。

把房门一关,谢蓉抱着画筒,眼睛亮得吓人。

青杏笑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东西?您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藏着传国玉玺呢。”

“画。”谢蓉道。

“什么画?”

“裴哥哥的画。”

青杏的表情一瞬间发生极其精彩的转变,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又转成“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谢蓉把卷轴抽出来,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中人一袭素色衣袍,头戴白玉,腰佩宝剑,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他侧身而立,一只手背在身后,神情沉着。

谢蓉忍不住双手托腮。

这、这这画的也太像了吧。

这眉、这眼,连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都画出来了。

“太像了,太像了!”谢蓉连连称绝。

连青杏也凑过来,忍不住赞一句“太像了。”然后一转头,语气凉凉地对谢蓉道:“姑娘,这画画这人,是不是天天蹲在裴世子门口?”

谢蓉瞪了青杏一眼。

这丫头,越来越会给她泼冷水了,她这么一说谢蓉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一个猥琐的画师,天不亮就躲在侯府门口,猥琐地躲在阴暗的角落,猥琐地观察侯府进出,又猥琐地盯着裴砚舟不放,举笔描摹……

想着想着,那猥琐画师突然有了脸。

正眼一瞧,好嘛,居然是她的脸。

谢蓉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是时候把青杏这丫头给嫁出去了!

谢蓉装没听见,手指轻轻描摹画上人的眉眼。

从眉峰到眼尾,从鼻梁到唇角。

指尖划过纸面时,她几乎能感觉到纸纹的细微起伏。

“裴哥哥。”她小声说,语气像在跟谁撒娇,“你今天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画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谢蓉也不在意。

她把画像小心翼翼地靠在床头的屏风上,选了一个她躺下刚好能看见的角度。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画像往左挪了一寸。

“姑娘。”青杏瞧着她在屋里折腾,嘴角抽了抽,“您这是打算搂着画像睡觉?”

“怎么了?”谢蓉理直气壮,“我今天要早点睡,续上昨晚的梦。”

想到早起姑娘睡成团红的脸蛋,青杏整个人抖了一下。

“姑娘,您这话要是传出去,以后别做人了。”

“怎么就不能做人了?”谢蓉坐到床边,踢掉鞋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娇嗔和理直气壮,“哪个少女不怀春?我做我的梦,碍着谁了?”

青杏又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得。您做您的梦,奴婢去给您打洗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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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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