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墓碑啊。”
淋漓窝在寒生怀里,看着面前的墓冢,青石上积满雪,像是白了头。
她无法维持人形太久,晨时便又变回兽态,但好在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虽然她示意寒生不用再费那么多妖力渡给她,但他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和以前听话乖巧的小孩瞧着两模两样的。
整个庞大的墓冢,从最前头的那个立了碑的,一直蔓延到后面不知名姓统一奉了无字碑的,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妖族信守自然之道,认为死后应孑然一身,归为大地。因此这处便也只是建在山明水秀之地,并未如人族般另立宗祠。
淋漓愣愣瞧着最前头那多出来的一块碑,那两字似灼热的炭块,将嗓子烫出了漏风的破洞:
林、炽……
她正想开口,背后却传来一道冷肃的女声:“喊我来这儿干什么?”
寒生闻言,带着淋漓转过了身。
那人一身黑衣,臂上别着一圈麻布,眸子像覆了一层磨砂玻璃透不出光亮,沉默冷凛地立在雪地里。
淋漓看着眼前熟悉却又判若两人的面孔,惊异间似乎看到的并非林落,而是那个秘境之外的苏寥落。
她一眼瞥到被寒生怀里抱着的淋漓,深深地蹙起了眉,冷声道:“我说过,我很好,不需要什么东西来所谓的陪伴我。”
“你不必听萧□□言乱语,拜托你做这些无意义的事。”她说着说着,情绪有了一些起伏,“找的一个个长得再像又如何?你们是要它替代谁?它又能替代谁呢!”
林落深呼出一气,抬脚就要离开。
寒生未发一言,感觉注入的妖力已经丰沛,便微微松开,任由点点虚光在怀中萦绕,最终现出了一个少女身形。
她一瞬变化成形,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被寒生一把揽住腰肢扶稳。
“阿落!”她急急大喊出来。
离去的脚步瞬间停顿回转,显出惊滞的双眼。在看来的霎时,瞳孔猛颤,竟像一路跌撞的孩童一般飞冲上去抱住了她,用着仿佛嵌入身体的力道,用力地、紧紧地抱着她。
像决堤了所有苦痛般,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
——
“所以,是选在三日后动手吗?”
聚在一起已经将细枝末节,各自交代地七七八八的四人,正在向淋漓叙述布局的计划。
“虽然我们花费了很长的时间追捕那个施咒的魔族,但从那家伙嘴里,确实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萧江为几人将热茶补满,“据其所说,是一位异常神秘的白衣女子提供给他的咒术和法阵,并言明是专门针对苍凛兽族所创,绝对……万无一失。”
在一旁细致地剥着柚子的寒生,将新鲜的果肉全数放在盘中,往淋漓手边一推,慢条斯理道,“言语或许可以粉饰真相,但记忆不会。”
“所以,我稍微地……吓唬了他一下。”
萧江闻言猛的被茶水呛住,神色十分奇怪地看了寒生一眼。
“你猜,我在他那段记忆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寒生把一块红柚递到了淋漓嘴边。
淋漓就着他的手顺势吃下指尖的果肉,“你是……认识他说的那个女人?”
“那倒也谈不上认识。”寒生问道:“还记得吗?镜花楼,你也见过一次的。”
镜花楼……难道是她?淋漓摩挲杯沿的手指蓦地停下。
“————那个花魁。”
果然是她!淋漓握紧了茶杯,绷紧下颚,“苏、晨、星。”
真是好的很啊。
“我也曾万分疑惑,她与我林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帮助天驱魔族来反咬妖族一口?这对她究竟有何益处?”林落拧紧了眉心,“她在九阙宫内外,皆以世子幕僚的身份活动。我对个中缘由并不清楚,只听闻她才貌双全、博古通今,妖界大世家的诸多子弟都是她裙下之臣,对其更是极尽溢美之词。”
“如此好的境况,上佳的评价,不过通通都是伪装的美丽皮囊,一只她主人精心饲养的蛊虫。”
“她的主人?”淋漓一瞬联想到什么,“……上官黎?”
“你们怎么查到的?”
“那就得感谢我们的另一个盟友了。”萧江道,“明定司指挥使,顾清鸿。”
“纨绔子弟花花公子他最在行。”寒生对他倒掺了些赞赏意味,“装深情骗女人的本事也很高明。”
“顺藤摸瓜。”淋漓点头,“苏晨星就是那根藤。”
“但既然牵扯到了上官黎,事情便不止个人仇怨那样简单了。他所图的,是彻底清除亲近仙界和中立派的妖族,为自己谋求妖界至尊的宝座。”寒生垂眸。
“为此,甚至不惜于同天驱魔族合作。”
淋漓望着盘中色泽鲜艳的柚子,心想,知道如何改变人设让不同偏好的人迷恋上自己,知道天驱魔族谁擅阵、咒之术,知道完全未曾流传的对付苍凛兽族的方法,知道要清除的“障碍”该如何连根拔起……
设定、剧情、破绽、机遇……
原著读者的上帝视角,就是给你拿来这么用的吗?!
“反击是不是很不顺利?”愤怒到极点,淋漓反而异常冷静。
“……是。”萧江轻叹,“对方如有神助,我们便只能先退其锋芒,暗自壮大势力,明里暗里地交锋中,缓慢渗透地布网。这一慢,就是六年。”
“最后一步。”离了桌去关好窗的寒生,回身几步时,顺势执起案台上的黑子,落在棋盘之上:“三日后,九阙宫会盟。”
——
萧江和林落还有事要处理,便暂行离去。
寒生陪着淋漓走到院中,看她目送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望了望又下了雪的天,立刻从芥子袋中拿出裘衣为她披上。
“那棵树……好眼熟。”她突然开口道。
那棵树或许已经也不能被称作树了,从树根到树干到中部的树枝,都被烧的一片焦黑卷曲,像一位佝偻着步入暮年的老者。
“是从前比赛射艺的那棵梨树。”寒生揽着她的肩回了屋檐下,“大火烧后的废墟里,也就它还未倒下,我就把他移栽回了这里。”
淋漓偏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了好多的少年,还是打算直接问。“我刚醒那时候,听了一耳朵,你找到亲身父亲了是吗?怎么不回家住呢?”
“他不配。”寒生包住她的手,用热烘烘的掌心为她取暖,“除了你们,我不会再有别的家人。”
淋漓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那就不提不开心的事了!这个天气最适合冬眠了,我们好好去睡一觉吧。”
……
[[检测中……对方已进入深度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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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漓从床榻上睁开眼,伸出左手,将食指点在了寒生的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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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走进他的内心,那就从深处埋藏的记忆开始吧,下一个救赎向女主就是你~]]
淋漓屏蔽掉声音,再次闭上眼。
零零碎碎的画面间次而起。
是他行进在中途,突然猛的捂住心脏,不停蜷缩颤抖着,萧江在颠倒视野里大声呼喊着他,乍然间,像束缚住经脉的锁链被齐齐斩断,他呕出一口淤血,神智模糊地不停呢喃:
荧石,荧石……
是他自昏沉中醒来,两鬓斑白的萧老将军意有所指地说着,你长得,倒很像某位故友啊。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却一眼看到床头展开的信件。
……林邸上下,无一活口……
而后部分的记忆异常跳跃,满目黑雾与血色,看不真切。
是滔天恨意拦不下那仅剩的理智,林炽林落直接杀去了魔界,几乎将大半天驱魔族屠戮殆尽,但终是寡不敌众……他和萧江赶到时,只救回了还剩半条命的林落。
墓冢又多了一块墓碑。
转瞬又闪现出昏暗的牢狱,他直接撕扯开被折磨得神色涣散的那个魔族的妖识,于这最脆弱处蛮横地翻看记忆。
是无数次就要将白衣女子千刀万剐,却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下,然后在夜晚噩梦连连,无法入睡。
你为什么不帮我们报仇?杀了她,杀了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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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身量还未长成的男孩,在满园废墟中拼命挖着梨树,可是他人形的手臂相比之下,实在太过渺小,就算他不停地拿铲子铲出一堆堆泥土,双手摩出了血痕,也似乎只是沧海一粟。
他发出痛苦的哀鸣,深深垂首,半跪在地,身体逐渐幻化、膨大着,最终变成了一只通体银白尾尖带蓝的九尾狐。
原祖兽态庞大,他略一击地,汹涌妖力涌入,整棵梨树带着土块缓慢升起,他轻轻咬住树干,蹒跚着步子走出了出去。
他将它种在一处新院落里,那是萧家分配给幕僚的住所。
他一年年地给梨树施肥浇水,一年年地,他身形越来越高大,那个狭小的院落也越来越宽阔,变成了府邸的模样。
可是那棵梨树一如往昔,还是那般焦黑死寂,四季轮转,它却像时光停滞。
第六年春,他被雀鸟的叫唤吵醒,推开紧闭的窗棂,入目是星星点点的嫩黄色。
他飞奔到梨树下,抬头望着那些新芽,看了许久。
数年颠沛,万般种种,都未使他哭泣,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春日,他慢慢将头靠在树干上,落了泪。
淋漓猛然睁眼,恍觉脸上湿漉一片。
她逃一般出了房间,关上门,靠在廊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从前什么也不懂,怎样都开心而无谓,可如今,她觉得自己仿佛不快乐很久了。
一片阴影落在了她身上,淋漓从手臂中抬首,瞧见了一袭黑衣像是融于夜色的林落。
她蹲下摸了摸她的头,开口道:“他们有事瞒着我们。”
“但我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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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