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排第一,年排五十四,半年从倒数到第一,方锦谦真的是个天才。
感觉就像某些烂俗的逆袭小说的开头——稍稍努力就一飞冲天的成绩,万人迷一样的人缘,俊朗的外表,幸福的家庭,还有一个竹马回国后立刻甩了他了前女友。
殷段僵在成绩单前,白底黑字贴在墙上,第一行是他如今最熟悉的名字——方锦谦比他高了二十分。
夏天的时候方锦谦还是垫底,仅仅半年多就如此轻松地超过了他日夜不休的努力。为什么?
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殷段身后的学生们还在吵吵嚷嚷,质疑这个怀疑那个,殷段侧耳听了一会儿,调头走了。
转眼就要过年。
这一个月殷段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每天只在教室和宿舍两个地方回,睁开眼就是知识点和试卷,连席云升连不怎么来了,有时候他半梦半醒间还以为连席云升都是他做的一场梦。
好在席云升每次总是会掐着时间来提醒他,放假的前一天晚上,殷段推开宿舍门看见他悠哉悠哉地靠在椅子背上。
“晚上好,上学辛苦了。”席云升笑眯眯地挥挥手,“过年有什么安排吗?”
“你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吧?”殷段冷冷地反问。
“怎么心情不好?”席云升没回答他的问题,“考差了?还是有讨厌的人考得比你好?”
说话间殷段已经看到桌上的机票,目的地一栏明晃晃写着七门岛三个字。
他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你要让我回照池?”
“你今年还没回去过吧?”席云升无辜地眨眨眼,笑道:“扫扫墓,顺便回照池看看,再带你认认本部的人如何?”
“认识了又怎么样?”殷段疲惫地倒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反问,“你不是想让我接触照池的事?”
“照池也有一两个有用的人嘛,我保证过的自然不会食言,”席云升托着脑袋,“不过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到了那边你得听我的。”
意思是不听他的自己就会遭殃。殷段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能不去吗?”
席云升潇洒地双手插兜,“不能——现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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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殷段收拾好所有东西,零点他不情不愿地上飞机,凌晨三点半到七门岛,殷段恍恍惚惚看见身边的席云升,□□居然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坐飞机吗?
没等他问出口他就昏睡过去,再一睁眼他已经身在涌门市的酒店。
凌晨五点钟,天还未亮,殷段睡眼朦胧地在这个让他失去了一切的地方醒来了。
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海,渔船亮着微弱的灯,水声渺远地传来,他真的回来了。
七门岛,陆地面积约三十二万平方公里,人口不到一亿,两党轮流执政,四面环海的岛国,以旅游业和制造业为主,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之前,这里不存在。
从没有人见过这个岛,在历史上这里从来都只有一片海,1942年一艘遇难的载满巧克力的船漂流到此处,这是它第一次在人类历史上出现。
关于它的传闻数不胜数,太空来的陨石,神仙搬来的大山,死人堆成的海岛,想来分一杯羹的国家无一不遇上大风暴,但来探险的,来淘金的,难民,逃犯,穷鬼饿鬼们前赴后继,七十年代这里的第一个政权才正式确立——在当地的□□的帮助下。
照池——殷段一般把它等同于□□,算是这个岛上土生土长的异能组织,最开始只是个收租放贷的流氓团伙,后来大老板靠房地产赚了钱,把他们收编了,又靠异常物赚了个盆满钵满,照池自此慢慢成为制造异常物和买卖情报的组织。
不过这些现在跟他都没什么关系。殷段拉开窗帘住外看,心中的疑虑挥之不去,到底是谁要他这条不值钱的命?连席云升的底细他都不清楚,如果有人现在要杀他,他有什么自保的能力?
生生死死,打打杀杀,现在他被裹挟进了一个漩涡,凡事由不得他做主,倒不如干脆不管,既然席云升口口声声说会保他安全,他也懒得去时时担心什么时候会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随他去吧。
这样想着,他卷着被子吹着空调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下午两点了。殷段难以置信地望着钟,他上次起这么晚是什么时候来着?这未免也太放松警惕了!
今天是晴天,阳光暖融融地从窗外照进来,落地窗外的翡翠般的海景一览无余。
他爬起来洗漱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来,吓得他浑身一震,手机也跟着震——席云升发了个笑脸过来。
怎么来得这么巧?真吓人。殷段腹诽,打开门见席云升就站在外边,一幅心情颇好的样子,“下午好啊,睡得怎么样?”
海岛的冬季一向很暖和,他今天套了件宽松的浅灰色西装外套,袖口松松地卷着,衬衫开到锁骨,墨镜别在领口,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戴了三只戒指。
殷段被他整个人闪了一下,这一身倒是挺帅,不过说起来这几个月席云升来找他已经像喝水一样熟悉,他竟然还没见席云升有哪件衣服穿过两次……他到底有几件衣服?
席云升不知道他脑袋的胡思乱想,抬手抵着门框笑道:“睡得怎么样?待会想吃什么?”
涌门是个沿海城市,每年来度假的游客不少,他不想去餐厅排队,殷段坚决地拒绝了席云升出去吃的要求,随便泡了泡面吃了两口,席云升只能支着头在旁边幽怨地盯着他。
出门前席云升说是要带他逛,殷段觉得他也不过是沿着马路到处乱走,不过天气正好,海风拂面,他也难得心情颇好地跟在兴致勃勃的席云升身后晃。
自十几年前离开之后,殷段还没有回过涌门,时过境迁,再看这里好像也没变得太多,百米高的摩天轮缓慢旋转,白鸟迅急俯身叼走飞鱼,深绿宛如巨大船帆一般的树木还是照常在沙滩上绽开。
席云升随意地闲聊,从有没有喜欢过哪个女生扯到早饭吃什么,最后严肃表示殷段比他矮半个头就是因为锻练太少了,殷段问那你怎么还没长到一米九。
路过小超市的时候席云升钻进去买了把糖,抛给殷段一个,算是小孩喜欢的甜腻的品种,他忍不住嘲笑道:“喜欢吃这个?好有童趣啊。”
席云升没好气推了他的脑袋一把,“戒烟呢,吃点甜的怎么了?”
“戒烟?怎么迷途知返了?”
“我爱护身体行吧,健康最重要嘛,”席云升把嘴里的糖咬碎,哼笑道:“还是活着好啊。”
殷段隐隐觉得他话里有话,眉头刚皱起来,席云升就突然开口,“进去不?我记得你们本地人出门久了就得来拜拜。”
殷段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小巷中,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潮湿而阴暗,再往里走却豁然开朗,露出一小间木屋来。
殷段想也不想直接抬脚走进去,嘴上不忘问道:“这里哪来的本地人?不都是坐船来的。”
“那也是,毕竟你们都不是土里长出来的。”席云升跟着他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外表朴素的庙,“这供的是谁?土地神?”
“七门岛供的,当然叫七门神。”殷段轻轻吸了口气,“断善恶,保平安,消灾免难。”
席云升手插口袋站在旁边,庙里面光线昏暗,修得相当粗陋,光秃秃的墙壁,对门正中间放一个神台,神台下也无供人跪拜的垫子,台前只随意摆着几堆瓜果零食,连包装都没拆开。
至于那神像……席云升一愣,说是神像,不过是粗略有个灰白色的人形,花岗石雕的双手合十,向东跪坐台上,脖子上的脑袋全无五官,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石球,面中凸起,大致能看出是鼻子的形状,头顶到肩膀都已经被摸得油光发亮。
席云升靠在墙上,静静地看殷段躬身拜三拜,在那神像肩上抚了两下,再直起身退开,他才斟酌着开口,“我还是头一次进来……这里跟别的庙不大一样。”
“你既然都知道这里有个庙,都没想进来看看?”殷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哪里人?”
“我不信这个,”席云升耸耸肩往外走,回避了他的后一个问题,“我还挺好奇你为什么信这个的……你怎么还洗手啊,别把福气洗掉了。”
“你懂什么?摸石像是带走灾厄,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殷段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跟别的庙又有哪里不一样?”
“明知故问,那神像为什么没有脸?”
“什么明知故问,我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殷段慢条斯理地环起手臂。
他回答:“相传七门神有一个妹妹,天真无邪,法力高超,而七门神能力低微,便慢慢对她起了嫉妒之心,想要夺取她的能力,于是在一天夜里设计杀了妹妹,她的身躯化作大地,血液化作水流,而死去的魂灵还在徘徊哭泣,在她复活之日,七门岛上将燃起大火,将自己与亲人燃烧殆尽,了结罪恶。”
“七门神幡然醒悟,只是罪行已经犯下,于是日月跪对东方,保佑七门岛的人民,祈求妹妹的原谅。”殷段摊开手,“就这样,俗套不?”
“像是各种神话混合出来的故事,”席云升好奇地追问,“现在的这种无面的雕像又是怎么来的?”
“原本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是人是兽,有什么不同?”殷段无所谓地笑笑,“风吹雨打,日晒火烤,身体磨损,是它苦修,要洗净罪孽。”
“啊,也是。”席云升笑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对吧?等风雨把它磨蚀殆尽,它就得以从这世间解脱。”
“你还挺了解。”殷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信教吗?”
“怎么可能信啊,但是我有个同事喜欢这些,待会我们就去找他,”席云升凑近殷段,“不过呢,虽然你一定比我了解得多,但是我猜你也不信教。”
他离得太近,殷段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出的热气。席云升还真猜对了,他难得起了兴致,“这又是为什么?”
“我看人很准的,”席云升摸着下巴拖长声音,“你嘛——我看你,谁也不信,又想要的太多,钱权名利,你抓不过来。”
没有的东西说什么抓不抓得过来?殷段一时失笑,“那也得等有钱了再说,不如把你的钱分我再看抓不抓得过来?”
“你想要?我把所有银行卡密码告诉你都行,”席云升调笑道,“反正你也只会蹲在酒店吃泡面。”
殷段被他推着往前走,挑眉笑道,“你说真的?花你的钱我可不心疼。”
席云升张口就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密码是1132……”
殷段惊恐地制止他继续在大街上口无遮拦,“你这时候倒是说得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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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沉下来,路边的灯星星点点,海滩上的人都渐渐散去,殷段才惊觉他竟然就这么跟席云升乱走了一下午,一时间想到还要去见照池的人,登时停在原地不想走了。
“怎么停了?累了?”席云升嘻嘻哈哈地揽着他的肩膀,“已经到了,请进吧。”
殷段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扭不过他,没走两步就被他拐进旁边台球厅。
台球厅位置偏僻,生意惨淡,前台的妹妹无聊得打哈欠,席云升勾着殷段的脖子走进来,弯弯眼睛招招手,。
“困了?是不是晚班太辛苦了,下次我让你们老板给你多放几天假。”
“不辛苦不辛苦!我喜欢在这里上班,”前台的妹妹脸颊红红的,手指紧张地卷着头发,“席哥和符哥都在二楼,还没别人上去。”
“符安?”席云升啧了一声,脸色沉下来,“席风喊他来的?烦人。”
“你不想见?那回去吧。”席云升就算了,照池的人还是能有多远就离多远好,殷段用力地扒着前台,勉强笑道:“天都黑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你身体好得很,来都来了,”席云升又变回那幅笑嘻嘻地样子,态度强硬地半拖着他,“没事啊别怕,就是给你认认人,害怕就躲在我后面。”
殷段恨不得把席云升捶晕过去,只可惜打不过他,只能拉拉扯扯地上了楼,推开了二楼包间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