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契约

殷段站在照池的大楼下的时候还在发呆。

三十层高的大楼的阴影笼罩着他——

这里是涌门的中心,人来人往的繁华地带。弥漫着穿梭在高楼间凌冽的风声、无数鞋跟在地面焦急的敲击声、弥漫着四散的希望和破灭的幻梦,还像他记忆里一样匆忙而美丽。

是他绝对不会认错、就算是死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席云升从他身后撞了他的肩膀一下,“想什么呢?走了,还认识路吗?”

“……照池什么时候还有契约的业务了?”殷段这才惊醒般问道。

席云升耸耸肩,“早就有了,你没见过?怕你还不信我,今天带你来看看,故地重游——”

他推开大门,笑道:“——也得让你看看新东西。”

席云升微微躬身,露出身后大厅的电梯,“请吧,王子殿下。”

“你有病吧。”殷段无力地说,“别拿你对别人那套对我。”

“不好玩吗?”席云升笑嘻嘻地在前台抓了两颗糖,“给,你一颗我一颗,含在嘴里,电梯门打开之前别呼吸。”

殷段抬手接住他抛来的糖,嫌弃道:“为什么?规矩真多。怎么是这个糖?”

席云升还真没骗他,不是照池的内部人员进不了这里。以及,虽然这里实际上是照池的老巢,但白纸黑字登记的所有人却是:涌门市戈谧股份有限公司。照池套在外面的糖衣。

这是七门岛最大的餐饮公司,产品畅销全球,尤其甜点颇受好评,只有一种糖果受众极少——就是他现在手上拿的这个,因为它那个像酸黄瓜和浓缩拿铁和糖精混合的味道。

少有人知的是一楼到二十楼为止才是戈谧的办公场所,二十楼以上是照池的地盘,席云升揽着他进电梯,按亮负三楼,这是什么地方?

从面板上看地下还只有三层,他父亲没去世的时候他来过照池几次,恐怕是原来的地下实验室改造的。

殷段牢牢记着席云升的话,屏住呼吸跟着电梯下沉,花的时间比他想的要久,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隐隐眼前发黑。

被席云升要求含在嘴里的糖果酸苦的味道在他嘴里漫开,像是放坏了的苦瓜,他忍不住呕吐几声,听见旁边传来压抑不住的狂笑。

他转头看席云升在旁边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你真信了?哎我要哭了,好久没遇到你这么可爱的……哎?怎么了?生气了?”

殷段一言不发怒气冲冲大踏步走出电梯,他就不应该相信席云升一个字!

席云升三步并作两步追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我错了,我错了,殷段——小段,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

殷段怒火中烧,闷声把席云升甩在身后,一边暗自仔仔细打量着底下三层。

十几年没回来,照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奇怪,倒不如说照池变得实在太少了,白大老板还健在?

电梯门正对着墙壁,左右都是走廊,走道两边都是紧闭的木质门,光线昏暗,拐角极多,就构造来看像是酒店和迷宫的结合体。

席云升在后面拖长声音懒洋洋地喊他,“小段——前面很可怕的哦,快回来吧——”

他懒得搭理他,埋头拐过几个弯,把席云升远远甩在后面。

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上面绣着的金色的花纹,看久了让殷段觉得莫名的头晕,恐怕又是什么异常物。

往前走周围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左拐、左拐、右拐,殷段仔细记下来时的路,只是在这个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里面,他慢慢感到方向感丧失了,现在要向前还是向后?

周围静悄悄无声无息,席云升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了,墙壁上的门怎么推都纹丝不动,恐怕不是轻易能打开的。

他扶着墙壁往回走,不出意料刚才的电梯消失了,排列整齐的木门沉默的看着他。出口不大可能完全消失,恐怕是用了和幻觉有关的能力。

就目前看地毯肯定有一部分致幻效果,不过啊,殷段按了按柔软的地毯,触感更像是某种动物,拿异常物当地毯还铺了一层楼,这种暴发户一样的行为确实是照池的做风。

真有钱,殷段不禁感叹,他倒是不怎么着急,既然席云升看起来一点不怕他乱跑,那他也不担心会死在这里。

看起来没什么好研究的,不如就在原地等席云升从哪个拐角来找他算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时间的概念也在这个空间里消失了,样式繁复的地毯在他眼中仿佛有了呼吸一般起伏着,殷段百无聊赖地想试试看把地毯划开会什么样。

虽然听说异常物被破坏能量就会消散,但他还没亲眼见过,不过要赔钱的话……

他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伸出的一只手把他扯了进去。

“什……!”殷段措手不及,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借着门后房间昏暗的光,他才看见席云升毫不掩饰的计谋得逞的笑。

他清清喉咙,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怎么到处乱跑?我们等了你好久了,快来吧。”

殷段翻了个白眼,抬头看去,整个房间空荡而黑暗,中间摆一张铺了白布的桌子,上面竖着一支蜡烛,散发着幽幽的烛光。单调而孤寂像一间监狱。

罩着宽大黑袍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沉默委顿得像一棵枯树。

殷段愣住了。

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十几年前他常常呆在角落里黑色的沙发里看书,枕着他父亲放在这里的明黄色的抱枕,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

抱枕是段沉和这里的主人抗争过得后的果实,那时他们背对着他,倚在铺着洁净如白鸟羽毛的布和鲜花的桌子旁,他常伴着他们的低语和笑声入睡,只是如今都不同了。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面前的桌布依旧整洁,墙上还是挂着羊头骨装饰。但是已经没有了沙发和抱枕,没有亲近的交谈,只有一个男人,一个时值壮年但已垂垂老矣的男人,像等死一样坐在这里。

他冷冰冰地开口,“徐扶?你还活着?”

“段沉没教过你什么是礼貌吗?”兜帽下嘶哑的男声开口。

“你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不是都是一样埋在地底下。”殷段反倒笑起来,“段沉早死了,你不至于连这个都忘了吧?”

徐扶的声音像粗糙的树皮,兜帽下漏出嗬嗬的刺耳笑声。

“忘了的是你吧?现在是你来找我办事,你来质问我?是指望你爹还能在天上罩着你?还是想着过了十几年你们家还能在照池呼风唤雨?”

“搞不清的是你吧,谁欠你的?”殷段冷笑。

“我倒是一直想问,他快死的时候你跑的比谁都快,真死了怎么又三更半夜去他坟头哭天喊地,觉得他还能再从底下钻出来当圣母原谅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干脆下去对着段沉说吧?”

“我再怎么样也总归比你这个儿子好!你活得好舒坦啊,现在又攀上席云升了?”徐扶像被他点燃了似的,扯着沙哑而尖锐的嗓子。

“死了那么多人,你们家丢了段沉就逍遥自在、咳咳、怎么不下去给他陪葬?现在还有脸回来?指望着照池还能给你当爹?”

殷段不为所动,嘲讽道:“你听着倒像是比我有孝心,上赶着想当段沉儿子。既然这样,机不可失,不如早点投胎,说不定还能赶得上他当爹,让他再喂你喝几次奶。”

男人一时暴怒,咳嗽的快喘不过来气,“废、废物东西!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以为你能活着站在这里是沾了谁的光——”

“沾了我的光。好了吗?工作禁止掺杂私人恩怨。”席云升把殷段拉倒身后,面无表情地打断,“徐扶,今天是来办我的事,好歹也给我点面子,见好就收。”

徐扶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泄了气,忌惮地深深看了一眼席云升。

殷段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盯着徐扶,那个他父亲的旧友,绝对中立的契约见证者,见死不救的好心人,虽然闭上了他那张烂嘴,但黑色的兜帽下粘稠恶意的视线还是附着过来。殷段突然笑了。

徐扶冷哼一声摊开手,柔和的白光凝聚在他手心,封闭阴暗的房间内气温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他古怪地笑道:“两位新人,你们愿意不论顺境与逆境,无论信任与背叛……”

“你闭嘴吧。”席云升干脆开口,“还是我来吧——我发誓,如果我有损害另一方身体健康的行为,我也将承受同等的痛苦。”

殷段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几乎没注意听席云升在说什么,只顾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徐扶,就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活埋了一样。

陈年旧事在他脑子里嗡嗡回响,就好像十一年前的大火还在眼前熊熊燃烧,升起的黑烟遮蔽了他的眼鼻,时至今日依然漫长而持续地灼烧着他的身体。

“啪。”席云升打了个响指,殷段恍然抬头,席云升无奈伸出手,“还没结束呢,看得这么入迷,手给我。”

他搭住殷段的手指,白色的光团沉入手掌,契约完成,席云升已经不能杀他了。

“既然你们已经约定了违约的惩罚,那违约就不会死,出事别来找我,滚吧。”徐扶说道。

“结束了?”

得到席云升的肯定,殷段拉住他的手腕,冲徐扶微微一笑,“作为报答,我也提醒你一句,多看看自己保命的东西吧,说不定段沉也有当骗子的时候呢?”

他话音未落,席云升就抓着他风一样跑出去,木门摔上时的巨大响声都盖不住徐扶难以置信的大喊,听起来震惊又愤怒,殷段几乎要觉得可怜了。

但是谁管他呢?席云升拉着他一直跑一直跑,经过无数扇门,无数个转角,风从他的耳边刮过,从那个窄小的房间里跑出来,让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的他喘不上气,跑不动路,真是逃命一样,尽管徐扶不能对他怎么样,尽管他没有逃跑的必要,可是席云升还是拉着他一直跑,所以他也没有停下的理由,好像这样就能跑出他的噩梦一样。

只是走出照池的大楼的时候他差点要累趴,照池底下有那么大吗?难道他真的要加强锻炼了?

席云升轻轻松松地感慨,“好险啊,差点就要被追上了。”

殷段闻言很无语地看着他,“……他根本没从房间里出来吧,跑那么快,你很怕他?”

“跑起来更有意思吧?”席云升没个正形地靠在墙上,遗憾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是我想多了?”

“……没有,”殷段转开脸,“为什么是他?”

“嗯?其实他已经是我们这里最靠谱的了。”

“我没在问你这个。你知道他和段沉认识吧?我还以为他早就跳海了。”

“他比你想的还要惜命,当年的事我倒是不清楚——”

“但是我的事你肯定清楚。”殷段突然说,“就是因为他认识段沉你才会带我来。”

“抱歉,”席云升斟酌着语气,“我不知道,我以为你看到他会觉得……”

“那为什么不在刚刚吵起来的时候说?一句话就能让他闭嘴,还在旁边看那这么久,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毕竟我也很想了解你嘛。”席云升这倒是很爽朗地承认了。

“你还不够了解我吗?”殷段冷笑,“你知道我家里人都在这里死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回来?这里难道就是什么好地方?我本来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很抱歉,”席云升毫无歉意地笑道,这个笑容他已经看了太多次,殷段烦躁地移开了眼睛。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说,就算没有我,你就能真的永远不回来这里吗?”他的眼睛平静的像一潭湖水,轻声低语,“有的事就算过去再久,也不能真的当做它没存在过,不是吗?怎么会有人能那么轻轻松松就放下过去呢?”

“就算我不带你来,你有一天也会自己回来的,殷段,就算你有一天真的远走他乡了,难道你就能真的舍弃掉过去,当以前的事从来没存在过?不会做噩梦吗?”

殷段静默了 ,席云升没说错。席云升了解他就像他了解他自己一样,也许他们根本就是同一类人。

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放弃过去往前走了呢?父母走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原地打转,所有的前路都只能通往原点。

“作为补偿,我帮你调查你父母当年的事情如何?”

像是评价天气一样平淡的语气,席云升轻飘飘地说,就好像解决这件事只需要他动动手指一样。

“……你想的太简单了吧,都过去那么久了。”殷段的心脏紧缩了。

这时他们走过了柏油路,踏过了沙滩,站在涂上了红漆的桥上,清澈的水流在底下缓慢地流淌。

“有什么难的?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想办法给你摘下来。”席云升笑眯眯地把胳膊架在斑驳红漆的栏杆上,大话像是不要钱一样随口往外抛。

不知道他是自信还是玩笑。殷段无法理解这种能轻飘飘许下承诺的底气。

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那件事死了吗?大老板想要瞒住的事难道你就能打听到?凭什么你这么自信?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有一百句可以质疑、反问的话,但是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也许是天气太好了,也许是席云升看起来只是随口一提,所以他也懒得反驳。

但是他的心脏却慢慢剧烈地跳动起来,远处马路上的汽车传来长长的鸣笛声,海风让他的眼睛都干涩了。

飞机云划过天边,没抓牢的气球飘往半空,刷着红漆的桥远处是翡翠一般的海,冬季的海岛总是要比别的地方温暖的多。

“……我恨死你了。”他喃喃道。

他又一次想,他本来可以不用回来,本来不用继续在这里浪费自己的人生,说不定再过几年他真的可以忘记以前的事,但是他还是回来了,就是因为这个人,因为席云升。如果他有一天也死无葬身之地,也一定是因为席云升。

不过也可能都是因为他自己。

席云升只是笑笑,“不用谢?这是同意了?”

“我管不了你想干什么,如果你真的要查,我要一起。”

“那就要等你考上大学再说了啊,”席云升毫不在意地撑着脑袋,“现在还怀疑我吗?”

“我怀不怀疑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挺大的,我还想给你留个好印象来着。现在看来失败了?”

“你猜?说不定从来没成功过。”他拿席云升糊弄他的话回击,迎面而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尽数吹向耳后,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真的吗?我好伤心。”

“也太脆弱了吧。”

席云升叼着不知道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糖,语气含糊,“其实我说过你随时可以回去喔?我可是说到做到,确实是我想得太少……如果你真的不想待在这里的话。”

“你不是说我想做什么都行?”殷段挑眉反问。

席云升冲他勾勾手指笑道:“那当然是听你的——时间还早,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你是小孩子吗?偶尔也干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活着就很有意义了吧。”

“怎么可能啊。”

-

最后殷段还是回酒店睡觉了。

比起身体的疲惫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疲劳,他昏昏沉沉倒在柔软的床上,往事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已经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生活近十年,没有能力,没有钱,比起遥遥几百里外的□□,在这样的条件下,还是考虑一下能不能申请低保比较实在。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不如少想点只会让人觉得痛苦的事。

可惜过去的事挥之不去。

他父母死时的大火从来不曾熄灭,尖叫着四处逃散的人群历历在目,他能做什么?他要怎么做?

都怪席云升,只能怪席云升。要不是席云升他怎么会再踏上这片土地?怎么会有颜面再踏上这片土地?作为一个连家人都能抛弃的逃难者?

……万一,假如,席云升真的能帮他的话,他说不定也能真的走上他想要的人生。

有人吗哈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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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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