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罪证分流

李澹的指尖从那密报上轻轻划过,动作缓慢,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旧事?”裴照捕捉到了这关键的字眼,抬眸看向他。

“嗯。”李澹的声线平稳,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冷意,“赵文启并非科举正途出身,早年是靠着捐纳得的监生身份。吏部考功司有他的底档,他为了洗刷这段履历,在京中曾使了不少银钱,托人修改过卷宗。而那位周谨,恰好就是经手人之一。”

裴照瞬间了然。

这不是什么同乡情谊,而是拿捏着把柄,随时可以引爆的陈年旧雷。

周谨贪财,必然留着一手,以备不时之需。

而赵文启急于在清流中立足,最怕的就是这段“不光彩”的出身被人翻出来。

“所以,周谨抛出的‘鱼饵’,赵文启不仅会信,而且不敢深究其来源。”裴照的分析冷静而透彻,“他只会认为,这是周谨在向他示好,或者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他收下这份功劳,便等于默认了对过去的缄口。”

李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杜明渊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在边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居’,兵部职方司的一场‘同僚小聚’。”

夜色如墨,醉仙居内却是灯火通明,喧嚣热闹。

二楼雅间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文启今日被几位兵部的同僚拉来,本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如何从裴照身上找出破绽。

可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从吏部调任过来、如今在兵部担任主事的周谨。

此人面色红润,眼带精光,一看就是官场上的积年老油条。

他借着酒劲,状似无意地拍了拍赵文启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神秘。

“文启老弟啊,哥哥我多句嘴。你跟着沈御史查案,是好事,前途无量。但有些事,水太深,可千万别一头扎进去啊。”

赵文启心中一凛,酒意醒了三分。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周兄何出此言?”

周谨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凑得更近了些,酒气喷在赵文启脸上。

“就说咱们兵部武库清吏司吧,最近我理账,发现一批三年前的旧账,古怪得很呐。”

他左右看了看,见旁人都在高声划拳,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一批早就该淘汰的旧式神臂弩,足足五百张,账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天启三年冬,验明损毁,当场销毁,文书存档’。可我听边军里调回来的老人说,今年开春,还在北边一个卫所的仓库里,见过一模一样制式的东西!”

赵文启的瞳孔猛地一缩。

倒卖军械!

这可是通天的大罪!

“周兄,此事……”

“嘘!”周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惧,“老弟,你听我一句劝。这批弩的销毁文书,最后签押的那个名字,你知道是谁吗?是当年宁王府的长史!这水,深着呢!听说啊,是流到某个‘贵不可言’的王爷私库里去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看看就得了,千万别往里掺和,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周谨便摇摇晃晃地起身,去跟别人敬酒了,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酒后失言。

赵文启端着酒杯,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谨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心上。

他依附沈墨清,看重的就是御史的清贵与风骨,以及那可以直达天听的权柄。

可查裴照这桩案子,查来查去,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传言”、“异事”,连个实打实的证据都摸不到。

长此以往,不仅无法建功,反而可能因为触怒太子,落得个仕途黯淡的下场。

可眼前这件事不一样!

贪墨军资,私藏军械,还牵扯到当朝亲王!

这桩案子若是能办成,哪怕只是揭开一个盖子,都足以让他在整个都察院、乃至朝堂之上声名鹊起!

那才是真正的“彰显御史风骨”!

酒宴在后半夜散去,赵文启回到驿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周谨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盘旋。

是陷阱吗?

可周谨有什么理由害他?

他们之间还有那层不能言说的默契在。

是机会吗?

可一旦失手,得罪了宁王那样的庞然大物,自己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兴奋与忐忑,如同两条毒蛇,在他的内心疯狂撕咬。

天色将明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富贵险中求!

他不能再跟着老师去追查那些虚无缥得罪太子的“妖术”了,他要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接下来的两日,赵文启避开了沈墨清的耳目,以“核对职方司与武库司文书往来”为由,暗中调阅了相关的卷宗副本。

他虽官职不高,但作为沈墨清的门生,这点便利还是有的。

灯下,他一页页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心跳越来越快。

找到了!

那份销毁文书的副本!

上面的笔迹、印章都无懈可击,但末尾那个长史的签押,与前后几份文书的日期,存在一个几乎微不可查的错位。

若非周谨提醒,他便是看上十遍也绝不会留意!

这就像一扇紧闭大门上的一丝裂缝,虽然微小,却足以证明,门后必有乾坤!

他按捺住激动,又不动声色地寻了两位从不同边镇卫所轮换回来、与宁王派系毫无瓜葛的低阶队正,借着闲聊犒赏的名义,旁敲侧击。

“……说起来,咱们边军的武备是越来越精良了,三年前那种老掉牙的神臂弩,早就换了吧?”

其中一个队正喝了口酒,随口答道:“换是换了,不过前阵子我在黑山卫的仓库里,好像还见过一堆,落满了灰,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另一个队正也点头:“对对,我也见过,还跟库官开玩笑,说这玩意儿拉都拉不动,留着当柴烧都嫌硬。”

模糊,却致命的证词!

赵文启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他抓到了一条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大鱼!

他将所有线索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简报,怀揣着这份足以改变他命运的东西,敲响了沈墨清的房门。

“老师,学生有要事禀报。”

房间内,沈墨清听完赵文启的讲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学生。

“消息来源?”

赵文启心头一紧,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躬身道:“是……是学生在与兵部同僚闲聊时,无意中听闻此事,心中生疑,故而私下查证了一番。”

他刻意淡化了周谨的存在,将功劳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此事关乎边防安危,军资国帑,学生不敢不报。”

沈墨清沉默了,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摩挲。

他痛恨贪腐,尤其是动摇国本的军务贪腐,这触及了他作为御史的底线。

可他更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将矛头转向宁王,意味着什么。

一来,他调查裴照正到关键之处,分兵旁骛,很可能前功尽弃。

二来,他与太子本就关系紧张,此刻再去动太子的皇叔,极易被朝中政敌攻訐为“受太子指使,构陷亲王,挑起党争”。

那顶帽子一旦扣下来,他一身清名,便毁于一旦。

赵文启看着老师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也有些打鼓,连忙补充道:“老师,学生以为,裴照之事虽诡,却终究只是私德或用人不明之嫌。而宁王若真有此举,便是动摇国本的谋逆大罪!孰轻孰重,还请老师明断!”

这番话,终于让沈墨清紧锁的眉头有了一丝松动。

是啊,与谋逆大罪相比,一个来路不明的幕僚,似乎确实该往后放一放。

但他一生刚正,最恨被人当枪使。

他权衡再三,最终抬起眼,声音沙哑地做出了决断。

“此事,暂不可大张旗鼓。”

赵文启心中一沉。

只听沈墨清继续说道:“你将初步查到的这些疑点,整理成一份简略节略。老夫即将发回京城的奏报,你就将此节略附于其后,作为‘另案线索’,一并呈报都察院与陛下。”

他看着赵文启,语气严厉地叮嘱:“在京中未有明确旨意之前,你只可暗中留意,绝不可再有任何动作!当前首要,仍是查清边军‘异事’的真相!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赵文启躬身应道,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老师终究是老了,瞻前顾后,失了锐气。

但他不敢违逆,只能将那份足以掀起风暴的简报,凝练成了一份不足三百字的节略。

他并不知道,当这份看似不起眼的节略,随着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飞驰入京,便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已荡开了一圈圈无法遏制的涟漪,精准地朝某些人的脚下蔓延而去。

而就在这份奏报送出边城的第三天黄昏。

帅府之外,一队风尘仆仆的禁军骑士勒停了战马。

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却格外沉静的中年宦官。

他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对上前盘问的守卫沉声道:“杂家奉皇命而来,有口谕传与太子殿下,速速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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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照东宫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