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那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拉扯、碾碎、重铸,再缓缓拼凑成型时,沈摘星没有立刻睁眼。
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气息——空调长时间运转后的干燥冷气,混着枕边手机轻微发烫的塑料味,桌角没吃完的黄油曲奇甜香,还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夏日午后独有的阳光味道。
没有地底阴煞的冷腥,没有星河神力的清冽,没有月光的温润,也没有玄气的沉稳。
只有人间。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掀开眼皮。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书桌乱中有序,堆着厚厚的专业课本、摊开的笔记本、充电线绕成一团的iPad,还有半杯喝剩的凉白开。
墙上的电子钟静静亮着——
7月16日 14:31
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未读消息,全是妈妈的连环轰炸:
“星星我们到现在北京啦!”
“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别熬夜看小说!听见没有!”
“怎么三天不回消息???”
“醒了立刻回电话!!”
三天。
她整整睡了三天。
沈摘星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一阵昏沉,像是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不疼,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漫长到无边无际的奔波。
浑身肌肉酸软,四肢发沉,连抬手都觉得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干净、纤细、掌心没有半点痕迹,没有银光,没有纹路,没有握过星河、镇过煞气的力量感。
就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的手。
记忆像一层被水雾蒙住的玻璃,模糊、破碎、抓不住轮廓。
她隐约记得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光,有冷,有暖。
有一个总是站在阴影里、沉默替她挡下一切的人,气息清冷淡漠,却永远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还有一个……让她一想起,心口就轻轻发疼、发软、发酸的人。
那个人身上有月光。
很温柔,很干净,很让她安心。
她记得自己为了那个人,做过一件很勇敢、很决绝、甚至可以说是不顾一切的事。
记得自己好像拥有过很强大的力量,记得天地震动,记得光芒冲天,记得三个人并肩站在一起,面对过很可怕的东西。
可脸。
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张脸。
想不起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声音是高是低,语气是冷是暖。
连那个总是护着她的人,也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连轮廓都拼不完整。
沈摘星抬手按住胸口。
心脏平稳跳动,却在某一个瞬间,轻轻抽了一下。
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一件她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东西。
“……梦?”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理智告诉她,是梦。
是暑假宅家,熬夜追一本灵异小说,一口气看到天亮,直接睡昏过去三天,大脑过度疲劳产生的超长幻觉。
爸妈去全国旅游,留她一个人在家,一切都合情合理,科学得不能再科学。
可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
路过阴暗角落时,她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夜里关灯睡觉,总觉得身边凉飕飕的,必须留一盏小夜灯;
看到恐怖、灵异相关的内容,她不会害怕,反而会生出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莫名笃定;甚至偶尔抬手,指尖会不自觉做出奇怪的手势,像某种被刻进本能的诀印。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糟糟地炸着,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黑,脸蛋有点睡肿,穿着洗得发白的卡通睡衣,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平凡、扔在人群里立刻被淹没的大三学生。
没有凌厉的眼神,没有神性的光辉,没有经历过生死与宿命的锐利。
沈摘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皱起眉。
她努力去抓梦里的碎片——
白光、月光、黑影、震动、一句模糊的“我在”、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还有一句刻进灵魂的话:
为你,我愿落凡尘。
每一个碎片都带着强烈的情绪,心疼、坚定、不舍、守护、义无反顾。
可对应的人,始终是一团雾。
她不记得脸。
不记得名字。
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记忆,一点深入骨髓的情绪,一点让她心口发闷的牵挂。
“到底……是谁啊……”
她对着镜子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在镜面上轻轻划着。
划过的地方,没有银光,没有痕迹,只有一片普通的凉。
手机又一次响了,是妈妈的视频电话。
沈摘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划开接听。
屏幕里立刻出现妈妈在海边笑得灿烂的脸,海浪声清晰可闻:“沈摘星!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三天不回消息!”
“妈,我没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看小说熬夜,一不小心睡过头了。”
“让你别熬夜别熬夜!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不准天天啃零食!”
“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证。”
“我和你爸玩几天就回去,你乖乖待在家,别乱跑。我们还给你买了一个礼物,等回来揭晓。”
“嗯,你们玩得开心点。”
挂了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空调依旧呼呼吹着风,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沈摘星走回床边,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梦。
那些情绪太真实,那些疲惫太真实,那种心口空空的感觉太真实。
一定有什么东西,被藏在了记忆的深处。
一定有什么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等着她。
她不记得脸,不记得名字。
可她记得感觉。
记得那个人的温柔,记得那个人的心疼,记得那个人身上的月光。
记得另一个人的沉默守护,记得那股让人安心的清冷气息。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夏日的天空蓝得干净,云朵轻飘飘地飘着,一切平静又美好。
可沈摘星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梦里的光还在,心里的牵挂还在,灵魂深处的悸动还在。
开学不远了。
校招不远了。
她总觉得,只要等到那一天,她就能再次遇见。
遇见那个让她千万年奔赴、梦里都念念不忘的人。
哪怕她现在,连对方的脸,都记不起来。
沈摘星轻轻握紧手指,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
像一点快要熄灭的星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亮着。
梦会醒,记忆会模糊。
但宿命,不会迷路。
开学后的校园比暑假热闹了不止一倍,人来人往,横幅招展,主干道旁摆满了各色社团与校招企业的展台。
沈摘星被闺蜜兰微半拖半拽地往大礼堂走,嘴里还不停叨叨:“赶紧的赶紧的,今年最好的那家灵异咨询传媒公司来了,听说老板又年轻又厉害,咱们去混个眼熟也好!”
兰微说话依旧是那副又毒又护短的调调,扎着高马尾,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是沈摘星从小到大最熟的朋友。沈摘星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那点模糊的暖意,浑浑噩噩地被她拉进人山人海的宣讲会场。
场内人声嘈杂,灯光晃眼。
沈摘星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还没散去,梦里的月光、模糊的身影、心口发疼的悸动,像一层雾,挥之不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直到——
聚光灯微微一转。
台上,那个穿着简约白衬衫、气质清冷淡雅、眉眼干净得像浸过月光的女人,抬起了头。
一瞬间。
时间仿佛被掐断。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摘星站在人群里,整个人僵住,心脏猛地一坠,随即疯狂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她。
就是她。
记忆里那团模糊的、带着温柔与心疼的月光雾影,在这一刻,彻底有了脸。
不是清晰的回忆回溯,是灵魂认出来了。
是那个让她不顾一切、是那个让她甘愿落凡尘、是那个让她一想起就心口发软发烫的人。
沈摘星的大脑当场死机,CPU疯狂冒烟,心里只有一行字疯狂刷屏: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我老婆在台上!!!
台上的江渡月似乎察觉到视线,淡淡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平静、礼貌、疏离,带着上位者的温和距离感,显然,完全不认识她。
沈摘星不在乎。
她现在整个人都处于“梦里老婆照进现实”的巨大狂喜中,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藏。
兰微在旁边戳了戳她的腰:“喂,发什么呆?口水要流下来了,至于吗?”
沈摘星一把抓住兰微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发颤:“微微!我跟你说!就是她!梦里那个!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兰微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沈摘星,你睡三天睡出癔症了?那是江总,江渡月,正经老板,你别发癫。”
江渡月。
名字入耳的那一刻,沈摘星浑身一颤。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刻在灵魂里,怎么都不会忘。
宣讲会还在继续,沈摘星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冲!上去!打招呼!黏上去!攻略!
好不容易等到中场休息,她几乎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江渡月正低头整理资料,身边围了几个学生。
沈摘星硬生生挤到最前面,仰起一张脸,笑得又甜又直球,开口就是梗:
“江总,你好!我掐指一算,你命里缺我。”
江渡月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微讶,随即恢复礼貌疏离的浅笑:“同学,你是?”
就在她靠近江渡月、两人距离不足半米的那一瞬——
沈摘星眼前猛地一花。
阴阳眼,开了。
她清清楚楚看见,江渡月身后不远处,飘着一只怯生生、半透明的小游魂,正缩在角落不敢动。
梦里的一切,瞬间被钉死成现实。
神力是真的!
鬼魂是真的!
法术是真的!
她和江渡月的羁绊,也是真的!
沈摘星心里狂喜炸开,表面却稳如老狗,笑得更甜了:“我叫沈摘星,专门为江总而来的。”
江渡月微微一怔,只当是热情过头的学生,礼貌点头:“你好,有兴趣投递简历可以扫码。”
冷淡、客气、保持距离。
和梦里最初那个推开她、疏远她的江渡月,一模一样。
但沈摘星是谁?
梦里抗得了天劫、镇得住煞气的主,现实里主打一个脸皮厚、心态稳、直球不害羞。
她立刻接话:“简历我肯定投!但江总,我不光想当员工,还想当你女朋友……哦不是,当你最得力的助手!”
旁边的学生都忍不住笑了。
兰微在后面扶额,恨不得假装不认识她:“……沈摘星,你给我收敛点!”
江渡月被她这直白又搞笑的发言弄得耳尖微微一热,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没生气,只是轻轻道:“同学,先认真了解公司吧。”
“好嘞江总!”沈摘星立刻乖巧点头,顺杆爬得飞快,“那我以后天天来报到!你别嫌我烦!”
江渡月看着她亮晶晶、满眼都是自己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动。
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
放不下。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沈摘星瞬间原地满血复活,心里乐开了花。
第一步,成功打招呼!
第二步,刷脸成功!
第三步,黏住不放!
她转头冲兰微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一脸“我稳了”的得意。
兰微走过来,压低声音,看似吐槽,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了然与护短:“你真是没救了,追人追成贴身挂件,小心被当成变态。”
沈摘星嘿嘿一笑:“怕什么,我这叫宿命直球,天命追妻!”
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江渡月的白衬衫上,温柔得一如梦里的月光。
沈摘星望着那道身影,心里无比笃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
哪怕记忆不全,哪怕身份未醒,哪怕从零开始。
她也要把这个千万年里,让她义无反顾的人,牢牢追到手。
而不远处的兰微,望着沈摘星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是普通闺蜜兰微。
她是林玄,是玄元君,是陪了她千万年、护了她千万年的人。
这一世,她不拦了。
只吃瓜,只兜底,只看着她,开开心心把老婆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