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秋以为他会睡不着。
听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屋子里多一个人,和院子里多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比如,后者不需要考虑半夜睡不着能不能不睡了这种问题。
宋砚秋睁着眼,盖着被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户没关紧,月光透进来,朦胧的美感。
他轻手轻脚翻身,闭上眼,摒弃杂念,将以前背过的心法全部重来一遍。
程锦时的适应期很快就过了。
隔壁陆哲衍的新徒弟已经开始练习最基础的剑法,宋砚秋让他去观摩了几日,终于决定教他点什么东西。
几本心法丢过来。
程锦时懵懵低头,与怀里陈旧破败的书封对视,落得满手灰。
“你先把这些看完。”宋砚秋坐在树枝上,他喜欢待在这,以前是觉得视野不错,现在是无人打扰,“你还没有本命剑吧?待会儿去领一把剑过来,看书看累了就在这树下挥剑,什么时候我看着满意了再教下一个。”
“是。”程锦时把书拢好,“砚秋哥哥,我练好了能出去玩吗?”
出去玩?
宋砚秋没听到过这样的要求。
想他当初学剑,一日也没休息过,睁眼练剑闭眼心法,这才成了一众天赋极佳弟子中的佼佼者。
不过,程锦时如今这个年纪,想出去玩倒也正常。
“你好好学,每三日休息一次。”宋砚秋想了想,“出门前我要检查。其余时间,除了你师伯那,哪也不许去。”
程锦时应好。
其实不该管这么严。
宋砚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次应该怎么帮他躲过几年后的魔修呢?
光把他收为徒弟好像还不够。
不让他做剑修也行不通。
……真麻烦。
程锦时天赋确实不错,三天功夫就把心法全背出来了。
只是抱着书来求解的次数稍微多了点。
宋砚秋索性让他就在自己身边学,方便帮他解惑。
但大多数时候,这人并不需要太多的提示,一个词一个语气他就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终于,程锦时挥剑的姿势趋于标准,宋砚秋放他出去。
而他自己,则是去藏书阁找了几本适合他的练气功法,顺便挑一本剑招。
程锦时回来的时候,带了三个袋子。
宋砚秋远远瞅一眼,一些零嘴,两三沓符纸,还有些画符用的朱砂。
他并不多管,在树上悠悠吹风。
准备歇息时,程锦时自觉抱着铺盖坐在他房间门口。
“你该回去睡了。”宋砚秋示意他让开,“总不能一直在我这儿?”
程锦时不安:“砚秋哥哥,我房间里很黑……”
宋砚秋心软,却推开他:“本来前几天就要让你回去的,我想着让你多适应几天,现在你心法也背完了,基础功法也给你了,不能再赖着。”
见程锦时不开心,他叹气:“你要是晚上实在睡不着,就背背心法,也可以去院子里练剑,等累了就能睡着了。”
他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程锦时半晌才应声,抱着被子走了。
说实在,宋砚秋不太忍心。
但每天晚上都被迫缩在被子里更难受。
还要时刻注意自己的睡姿,不能让徒弟看了笑话。
他想到新塞去程锦时房间里的那些灯油,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少年人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
不到几眨眼的功夫,院子里的客人已经变成了主人,且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了。
宋砚秋原先是很喜欢往山下跑的,这些日子却没有来得及——程锦时没什么安全感,稍微一会儿看不见他就忐忑难受。
宋砚秋不得不陪着他在山上多待了些时日。
所幸程锦时进步飞快,短短三个多月已经辟谷了,性情也逐渐开朗起来,不再拧着半天也不肯说几句话。
这天中午,太阳远远的,宋砚秋从藏书阁回来,刚打开院门,就见程锦时坐在树下的蒲团上静心修炼。
周身环绕着淡淡灵息,依稀能看出是宋砚秋前天新给他的那本心法。
一个周期快要结束,宋砚秋没有上去打扰,幽幽看着距离蒲团几公分处的茶桌,恍觉自己已经许多日子没好好喝茶了。
都怪程锦时非要把蒲团搬在这里,怎么都赶不走,他只能忍痛割爱,放弃了坐在茶桌边上的闲情雅致。
“砚秋哥哥!”
现在程锦时叫他越来越熟稔,睁开眼看见他,马上露出喜色。
“在呢。”宋砚秋倚着树,将怀里的剑谱丢给他,“答应你的剑谱,拿去。”
程锦时翻开粗略扫过几眼,眉开眼笑:“谢谢哥哥。”
他正在收剑谱,大概在思索把它塞进储物袋还是放在哪里好好安置,就听宋砚秋开口了。
“你资质不错,最近又勤学苦练,超了同一届不少进度。”宋砚秋斟酌,“这几日我有事出门,你就在门派里好好待着,若是想修炼就修,若不想也就罢了,四处玩一玩逛一逛,多交点朋友。”
程锦时抬起头:“你要去哪?”
“就在附近。”宋砚秋并不打算细说,“明日便出发,大概四五日回。”
他说完,也不看程锦时什么神色,径自回了屋子:“我有些累了,先去歇会儿,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吧。”
门一关,只留程锦时一人在树下。
树叶飘了几片下来,程锦时伸手捏住,轻轻一捻,叶片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在土地上。
这么快就忍不了了吗?
他垂眼,前几次明明没有下山,这一次的改变,是因为他在这里吗?
第二天程锦时准时起来练剑,想了想,去敲宋砚秋的房门:“砚秋哥哥?”
门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一次,发现窗户是开着的,走过去一看,房间里早就没了身影。
他把从袖子里露出一角的荷包好好塞回去,低头走了。
山下的酒就是好喝。
宋砚秋一连在山下客栈住了四天,到处市集郊野逛了逛,最后长久停留在一家酒肆。
他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已经认识他了,连小二也打过招呼,一看是他,连忙往二楼雅间带。
他最喜欢的雅间,是走廊尽头的青玉轩,这里虽看不到街上的热闹,却有落日晚霞的孤寂,正适合一个人出来喝酒。
“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山上很忙啊?”小二见他心情不错,笑嘻嘻换了新的酒盏。
“山上?山上不忙。”宋砚秋笑一声,“不过我确实挺忙的,新收了个徒弟,离不开人照顾,最近才找到时间出来。”
“当您徒弟可真幸福。”小二衷心道,“这是您收的大弟子吧,听下山的其他仙子说呢,您徒弟可俊俏,迷走了多少人的心!”
宋砚秋挑眉:“是挺好看的。”
他随手摸出点银子,放在桌上:“你说的话我爱听,这些钱赏你了。”
小二连声道谢,又小声问:“仙尊,我有个不情之请,您看可否帮个忙……”
“什么?”宋砚秋瞥他一眼,“应当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小二被他逗笑了,又觉得现在笑不合适,连忙管理表情:“不是不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哪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干呢。是我弟弟,前些日子老家受了战乱,家里没剩几个人了,他带着阿妹来找我……”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可我也没多少钱,这段时日为了养他们已经花了大部分积蓄,阿妹两天前跟着画舫的姐姐走了,我这个弟弟年纪还小,干不了什么活,您看能不能帮他找点事儿做?饿不死就行。”
宋砚秋看着他,这小二他熟悉,已经在这酒肆干了七八年,十一二岁就出来了,干到现在,人也老实,之前采买时被对街茶馆的人欺负,还是他路过把人救下来。
一来二去,也就印象深了些。
他轻叹一声:“人现在在哪?带来我瞧瞧。”
小二又惊又喜:“就在楼下,我这就把他领来。”
不一会儿,一个面容消瘦的小孩子怯生生走进来,跟在哥哥身后,手里紧紧攥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衣角。
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确实干不了什么活。
“阿幺,去和仙长哥哥问好。”小二拍一拍弟弟的手。
阿幺应该是个昵称。小孩儿小心翼翼瞄了宋砚秋一眼,脆生生开口:“哥哥好。”
不知怎的,宋砚秋看着他,却恍惚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的名字已经很久远了,封存在记忆里,面容也早已模糊。
印象里,那也可以算是他弟弟,从小和他就是邻居,约莫一块儿长大的。
不过,后来他让师尊在人群里一眼相中带回山上,就再也没见过对方了。
依稀记得那人少年模样,也是日日跟在自己身后,哥哥哥哥叫他。
看着眼前的小孩儿,宋砚秋不觉心软,伸出手:“放松点儿,过来。”
大概是他眉眼太过温和,方才不出声时气质恬淡安宁,小孩没有刚进门那么怕了,得到哥哥的肯定后,试探着牵住他,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宋砚秋轻轻卷起他袖口,搭脉,脉象倒是挺有活力,身上没什么大病,稍微调养几日就好了。
“叫什么名字?”
“佑安。”小孩陌生咬字,“保佑的佑,平安的安。”
宋砚秋松开他,帮他把袖口放下来:“姓什么?”
“俞。”小孩思索半天,没找到什么解释的话,回头向哥哥求助。
“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小二连忙出声,“这个俞。”
宋砚秋些许诧异,却没多问:“上过学吗?”
“没有。”俞佑安摇头,发髫甩在肩膀上,“阿爹阿娘好不容易攒了些束脩,先生却被带走了。”
要么是充了兵,要么就去了安全地方。
宋砚秋摸了他脑袋:“既如此,你以后不如就跟着我,在山上住着,等到年纪了,你自己选择是要去山下的学堂,还是就在山上学点本领。”
俞佑安茫然看着他,不明白这话有什么分量。
“还不快谢谢仙长哥哥!”小二激动得面色涨红,险些跪下去,宋砚秋扶住他,没让他太过失态。
“谢谢……哥哥。”俞佑安乖乖的。
就这样,宋砚秋上山时,身边多了个小孩儿。他在山下多待了几日,给俞佑安讲了些山上的事,顺便给了他们一些钱,好让小孩儿去了画舫的姐姐也能稍微安置一下。
一连待了十几天。
回到山上,他倒是不怎么操心,把孩子往掌门那里一丢,就回了自己院子。
还没走近,程锦时瘦削的身影已经能瞧见。
他竟莫名有些心虚,顿时停了脚步。
可惜,那边已经发现了他。
!这个单元绝对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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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