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秋的居所在长雨峰,和陆哲衍相隔不远,出门几步路。
但他不喜热闹,因此院子里没有旁人打扰,连侍奉的下人都不曾有一个。
他折扇一抬,院门打开,身后的小徒弟好奇地打量这一切。
宋砚秋回头,看见他难得露出些少年人的心绪,由着他孤身进去,在院子里转着圈看。
程锦时从没进过他院子。
哪怕是前几次他们关系不错,宋砚秋也没放他进来过。
毕竟他不喜旁人是真,之前说过的孤独终老亦不假。
不过,倘若程锦时求自己一句,或者稍微软着声音撒娇,说不定也就进来了。
他心头莫名浮起一抹惆怅,目光落在程锦时脸上。
这人现在还很年轻。
“你就在这住着吧。”宋砚秋冷不丁出声,“左边那间是你的,里面没东西,需要什么自己去隔壁院子里拿。另外,既然你在这儿住了,也要守我的规矩,杂七杂八的人不许往里领,衣服自己在池子里洗,饿了就去隔壁蹭饭,没事莫要来烦我。”
程锦时懵懵抬头:“什么?”
果然还是傻的。
他叹口气,语气缓和:“去新生办收拾东西吧,收完一并搬过来,不要来回跑。出门记得把院子门关上。”
“师尊……”程锦时目露不安,又改口,“砚秋哥哥,你要去哪?”
“我——”宋砚秋刚要说话,手腕就被他拽住了,没什么力道,像是小猫似的。
他看着袖子边上微微发抖的手,迟来意识到,着人好像很害怕。
……也是,初来乍到。
他抿唇,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松手。”
程锦时动作怯怯:“对不起。”
手边温热的触感消失了。
宋砚秋忽然想起早上才看见的,程锦时软绵绵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指尖颤了颤,看向程锦时。
少年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知道他浑身上下的气息无不低落。
……也罢。
“走了,带你去收拾东西。”宋砚秋揽过他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前带,“精神点。”
程锦时没料到他会突然走近,被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抿唇跟上。
程锦时的东西并不多。
大通铺,他的位置在最边边的角落。
周围倒是围了不少人,聊笑着,看见程锦时走过来,就要围住,却看见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个人。
安静从程锦时周边蔓延开,房间里不少人回头看,目光刚触及宋砚秋,齐刷刷低下头做鹌鹑。
宋砚秋蹙眉,打量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你在这收拾东西。”他放弃追究,“我在门口等你。”
程锦时轻声应好。
门关上。
还是没人敢说话。
程锦时扫视一圈,灵识探出去,确认宋砚秋没注意这边,冷冷开口:“谁要是敢把我之前的话说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哥。”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快被骤然倾倒的灵力吓哭了。
其实程锦时白担心了。
就宋砚秋那神出鬼没的踪迹,他们总不能专程堵在院子门口告诉他,你徒弟刚上山就喜欢你吧。
就是可怜了宋砚秋,好不容易收个徒弟,收了个这样歪门邪道的东西……
宋砚秋在门口等了半天,见里面没反应,轻轻走到门口。
吱呀一声。
门开了。
程锦时拎着个小包,差点和他撞上,意外:“师尊?”
“收好了?”宋砚秋往房间里看一眼,床铺空空的,“走吧。”
把东西送回院子,宋砚秋叫了陆哲衍的其他徒弟过来把人领走,教他怎么蹭吃蹭喝。
终于清静下来,他关上门,一下扑倒在床上。
怎么养个徒弟这么难啊!
夜色渐深,学到了不少生存妙招的程锦时从热情难却的隔壁院子出来,走到宋砚秋院门口。
院子里青葱茂盛,烛火摇曳,听几位师兄师姐说,原先宋砚秋晚上是不点灯的。
如今却为他破了习惯。
程锦时望着那灯,忽而迷茫。
这样真的对吗?
灯光有些许刺眼,眼前白茫茫一片,像寒山山巅积了万年的雪。
身后是浓重的黑夜。
恍惚间,有铁锈味充斥鼻息。
水洼拽住他的衣摆,无声诉说着什么。
他身形微晃,被拽着后退一步。
“站那儿干什么。”门开了,有人远远走来,“怎么不进来?”
他抬头,宋砚秋只穿了一身单衣,倚在院门上,这人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看着自己。
“没什么。”程锦时声音艰涩。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今天,为什么?
他深呼吸,再睁眼时眸色已然清明。
宋砚秋打量他,停顿半晌,什么也没说:“睡觉去吧。”
说罢,他径直回了房间,临末还不忘补一句:“把门带上。”
身后的人没什么动静,宋砚秋关上门,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听着动静,确认程锦时已经进院子了,才拉开被子躺回去。
这一次的程锦时,和以往不太一样。
他和陆哲衍也是这样吗?
说话声音软软的,不像个剑修,反而像……在和兄长撒娇的弟弟。
乖得不像话。
他莫名有些烦闷,却不知缘由,把被子蒙在头上。
天光刚亮,宋砚秋顶着黑眼圈打开窗户,任由晨风拂面。
晚上气温还是低,哪怕已经到了暮春,晨风也透着寒气。
他打开门,一个身影蜷缩在门口的角落。
宋砚秋低头,看了看他。
是程锦时。
缩着脖子躲在这儿,好像睡着了。
好好的房间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他召来迟青,轻轻擦拭,想了想,拿来一件披风盖在程锦时身上。
程锦时瞬间睁眼,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看清楚是他才慢慢放松。
“砚秋哥哥……”他语气茫然,“我……”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宋砚秋见他害怕,尽量缓和态度,“房间住得不舒服?”
“没……”
程锦时低着头,扶着墙壁爬起来站好,似乎很不好意思:“我有点,怕黑。”
怕黑?
宋砚秋不着痕迹:“那下次早点睡,趁着亮的时候。”
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程锦时愣一下:“啊?”
“这几天我不会教你东西,你先适应一下,等熟悉了再说。”宋砚秋没理他,“现在,去补觉,下午陆……你师伯那里会有欢
迎仪式,你可以去凑个热闹。”
程锦时略有失落,哦一声:“好的。”
宋砚秋在院子里练剑,这小孩真去睡了,摇摇晃晃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中午已经过了,太阳斜照着院里的树。
“起来了?”宋砚秋在树下倒一杯茶,吹了吹,“给你留了饭,拿去吃。”
“……谢谢。”
程锦时把饭盒接过去,一摸盒子还微微发烫,残留的灵力烧得他指尖刺痛。
宋砚秋喜欢喝茶,人尽皆知,山上有什么好茶都是第一时间往这边送。
就树下这个茶桌,也是陆哲衍几年前从山下带回来的,据说是用上好的檀木打造,稀有灵石堆砌出造型,光是打磨就耗费不少人力。
程锦时看着这桌子,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喝茶?”
宋砚秋瞥他一眼:“提神。来一杯?”
“不用了。”程锦时抿唇,后退一步,冒着热气的茶杯仿佛近在咫尺,“谢谢。”
宋砚秋并不在意:“隔壁的欢迎仪式要开了,你要去看吗?”
“你呢?”
“嗯?”他笑着耸肩,“我从来不看这些。”
“不会无聊吗?”程锦时忍不住问。
“这个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宋砚秋放下茶杯,杯底扣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程锦时倏地回神:“抱歉,我不该问的。”
宋砚秋却叫住他:“等等。正好和你聊两句,聊完再走。”
“什么?”
程锦时有些困惑。
“让你不用叫我师尊,是想杜绝那种僵硬俗套的秩序。”宋砚秋胡话张口就来,“但我不希望你因此失了分寸。毕竟我怎么也算你长辈,该有的礼貌不能少,最重要的,不要觉得叫我一声哥哥就能对你多好,若是想要借此来讨好我,就只能换个别的称呼了。”
“……是。”程锦时垂下眼,“我记住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宋砚秋有些摸不准。
会不会吓过头了?
他也只是学着记忆中自家师尊的样子,先给点甜的,然后立威,结束再给点甜头,这样关系差不到哪去,也不怕逾矩。
但是……程锦时好像有些不开心。
宋砚秋看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摇摇头,转回来续上茶。
就这样吧
程锦时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比昨天还晚。
宋砚秋早早打开院门,看着他进来才关门歇息。
躺了好久,门口没动静。
他怎么也睡不着。
或许是院子里突然多一个人,怎么都怪怪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走到门边,轻轻一拉。
门外的人抱着枕头,安安静静站着,突然和他对上目光,不免心虚。
“做什么呢?”他问。
“砚秋哥哥。”程锦时怯怯叫他,“我房间好黑。”
“把灯点上。”宋砚秋不吃这一套,“灯不够?明天可以去新生办多要些灯油。”
程锦时小心翼翼:“我可以,在这待一会儿吗?一小会儿就好。”
宋砚秋头疼,小孩难得提了点要求。
也不知道之前陆哲衍是怎么办的。
他回了床上:“把你的被子抱过来,大半夜跑来跑去太麻烦了,直接在这儿睡吧。”
程锦时抬头,眼睛亮亮的:“可以吗?”
“……快去。”
程锦时抱了被子过来,才知道宋砚秋的意思是,让自己在床边打地铺睡。
宋砚秋自己转过去睡得香。
他轻叹一声,把门窗关紧,在地上裹好被子。
倒真像一对亲兄弟。
不过若是亲的,现在软一下嗓音,应该就可以去他怀里睡了吧……
他想要开口,又不敢,磨磨蹭蹭间有了些许困意,很快就睡着了。
耶咦,这个本来要明天早上八点发的[爆哭]点错了,就这样吧。这个算本周的更新哈。要是别的时间再发,就是算加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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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