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徐渭疯了

徐渭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胡宗宪死后,他把自己往死里整,自杀九次,都没死成。最后他杀了自己的妻子,下了大狱。但他没疯,他在狱中留了一件东西给后世。那件东西,让三百年后的郑板桥刻下“青藤门下牛马走”的印章,让齐白石恨不能早生三百年给他磨墨摊纸。

一、胡宗宪死了

消息传到绍兴,徐渭正在自家后院劈柴。

送信的差役没见过徐渭,蹲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徐渭手里的斧头停在木墩上,满院子静得出奇。他放下斧头,走到门口,差役塞给他一封信就跑了。徐渭靠在门框上拆开来读。薄薄一张纸,上面孤零零两行字,连个多余的字都没写。

他没哭,也没跪。捏着纸的指节发了白。邻居路过,听他家半天没动静,第二天再去,纸片在地上散落一地,上面多了几道划痕。人们凑近看,认出来是三行之前从没有过的狂草:“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徐渭跌跌撞撞从老屋走出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眼神呆滞失焦,不像在看你,像在看你身后很远的地方。街坊跟他说什么他也不答应,只顾自己稀里糊涂往城外走。走着走着走丢了,在城郊的小道上茫然四顾,望着日头又往回走。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跟过胡宗宪的人都知道,胡宗宪身边有一个叫徐渭的穷师爷,又穷又狂,青词、奏疏一把好手,抗倭出奇计,能让胡宗宪半夜不锁门、开大门等他回来。胡宗宪死了,门在他自己心里,被锁得死死的。胡宗宪对徐渭有知遇之恩,不是普通的上司赏识下属,是真正的知遇。徐渭的身世不好,父亲早死,生母被逐,家产被占,穷了大半辈子。四十一岁那年胡宗宪把他招进幕府,让他写文章、出主意,什么事都交给他干,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进总督府前,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天天提笔挥就,写的奏章被嘉靖皇帝御笔圈点,他替胡宗宪写《进白鹿表》,皇帝看了龙颜大悦,连升胡宗宪好几级。胡宗宪给了他体面,给了他饭吃。他一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胡宗宪死了,徐渭变成了漏网之鱼。

二、雨中的祭拜者

胡宗宪死在狱中那年隆冬。徐渭隔着太远不配奔丧,连祭拜他都不配。

深夜,夜色已深。徐渭趁大雨滂沱,摸到胡宗宪坟前,只插了一炷香。风大雨急,香头几次差点被风卷灭。他浑身上下被浇透了,撑着最后一星火苗蹲在雨中,听雨水打在坟头的泥巴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跪了很久,最后把香插进香炉里,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地里,回家了。

那场大雨淋在他身上,把他心底里那些最干净的东西带远了。

香头灭不灭,无非是做不作秀的区别。那时这雨里田间的小径上,只有他自己。他念想着一个人活,一个人死,一个人没有同类。

三、贼不找,自己找上门

那段时间他回了绍兴乡下,该吃吃该喝喝,见人就笑。亲戚朋友隐隐觉得不对,这人比从前更爱笑,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胡宗宪案牵连甚广,他以前写的那些文采斐然的青词、表章全成了罪证随时可能被人翻出来问罪。每天打开门,街上的狗冲他叫两声,他都疑心是朝廷派来抓他的。

他开始走神。往灶里添柴的时候手停在半空忘了放;走在田埂上,突然站住,回头望望身后,又想想前面,分不清该往哪儿走。村里人看见了,私下窃窃私议。没有人知道,他那颗天才的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地碎了。

胡宗宪死了不到一年,李春芳上任。这位礼部尚书新官上任头一把火烧到了胡宗宪在任时的旧幕僚,徐渭被传唤去北京。滞留的几个月里,同僚让他写公文,他不写;让他抄章奏,他不会。李春芳催他,他一封决绝的信写去应付催促他到任的文书:我在胡公那里多年本就是寄人篱下,如今叫我赖在这里不走算什么。大意就算凑合着来了,两个月也是走,一天也是走。李春芳碰了一鼻子灰,那又怎样。

他从北京回来以后,整个人彻底变了。白天缩在屋里不出门,谁来也不见,夜里不睡觉,亮着一盏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梆梆响,听得邻居心里发毛。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忽然站起来仰天大笑,笑完了就哭。

到了隆庆他写信的日子,隆庆元年,徐渭从北京南归。路过江苏俺家兄住过几天,人家收留他住了两天就觉得不对。那天清早辞行,没跟任何人道别,一个人走到运河边,把包袱扔在地上,自己坐在河堤上,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水面,望了好久。回来以后开始对自己下狠手,拔下壁柱上的铁钉,往自己耳朵里钉。

家人闻声赶到,地上流了一大摊血,钉进去的半截铁钉还露在外面。郎中来了摇头叹气,说这玩意怎么拔呀。他盯着屋顶一声不吭,流的汗把草席全洇透了。拔铁钉的人,手抖,他稳得像面没风的镜。

四、自为墓志铭

胡宗宪死后,徐渭干的第一件大事,是写《自为墓志铭》。活人给自己写墓志铭,这种事从古到今不是没有先例,但谁都是怀着悲壮心情写的。徐渭不是,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该死了。

墓志铭上他把自己写了一遍:“徐渭者,山阴诸生也。其为人性躁急,不能忍。有不平,辄破口出恶言,虽贵人不避也。幼丧父,家贫,然读书嗜古,于六经无所不窥。九岁能属文,二十为诸生,八试乡闱不售。”一笔一笔像记账。写完了搁笔,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胡宗宪,整篇《自为墓志铭》不提胡宗宪三个字。不是忘了,是不敢提。

写完那天,他开始真正执行“结束”自己的计划。

李春芳害他没害成,朝堂不抓他了,贼不找我、我自己找自己。一辈子没在朝廷混出名堂,除了胡公没人拿他当正经人看。昔年号称“越中十子”之一风光过一阵,写杂剧《四声猿》叫好称绝。功名、家产、老婆、母亲——全没了。他唯一还拥有的一切是那条随时能结束的命。

他开始找着法子杀自己。

五、九次自杀

头一回,他找了一把利斧。往自己脑袋上劈下去。“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斧头劈下去的时候,他似乎不觉得疼。家里人和邻居听见一声闷响,冲进来的时候都吓傻了。人还站着,他摸摸头上流下来的血,还咧嘴笑了笑,好像觉得劈完了,人怎么会站在这里。

郎中给他上了药,把骨头正回去,脓和血又流了一宿。邻居后来跟人说,那两天他家的枕头从里到外全浸透了血水。

第二回,他把三寸长的铁钉塞进左耳,再用头撞地,撞到钉穿耳入。郎中来了瞧半天,拔又拔不出,化又化不掉。躺了许久才把那东西取出来。他从始至终没开口喊过一声疼。

第三回、第四回,他换了一种又一种工具,拿坚硬的铁器击碎了自己的肾囊。第五回、第六回,他把砖头上房顶翻修了一遍,不小心踩空后浑身多处骨折。第七回、第八回、第九回。每一次他们都觉得他这回肯定救不回来了,他总能活过来。郎中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说阎王爷不收他。

袁宏道《徐文长传》记的,事后读到的人惊掉下巴。不是佩服他自杀的花样多,是佩服这样都没死成。

他对自己下手,他只想死而已,这种**没有让他痛苦。他痛苦的是想死却死不了。

六、杀妻

徐渭杀张氏,根本没有“应该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它发生得毫无征兆。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那天和每一个普通的午后没有什么区别。徐渭在屋里呆坐了半晌,妻子张氏从灶房端了一碗汤过来。瓷碗搁在他手边,热气袅袅地升起。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过了一阵,邻居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

没人知道那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史料里把这件事记成“狂病发作时因怀疑张氏不贞而杀之”。刑部的判决书上也只写着“杀死继妻张氏”。

也许他看到一些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也许把所有人误解成要出卖他的人,连刚给他端汤的妻子也不能幸免。也许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一时失控,理智的弦突然断裂,就那一瞬间,一切无可挽回。

清醒以后,地上已经留下了一摊血。张氏倒在血泊中。徐渭愣在原地,浑身都在抖。他没有逃。

门被人撞开。邻居呼号的尖叫声、惊惶的脚步声搅成一锅粥。最先赶到的一个妇人跌坐在门槛上,吓得连哭都不敢哭。谁报的官并不重要了。徐渭没有挣扎,他被差役押上囚车的时候,乡亲们站在路边围观,眼神里有震惊、有厌恶,也有怜悯。

囚车吱吱呀呀地移动,木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徐渭坐在囚笼里,目光没能聚焦在任何人身上。他没有回头看那越来越小的家门一眼。他没有为她守灵,没有在灵前磕头忏悔,差役当天就把他带进了县衙。

七、死罪

“嘉靖四十五年壬寅,渭杀妻张氏,系狱。”史载就这一笔。

谋杀亲妻是重罪,按《大明律》当死。几番审问下来,徐渭对自己的罪行没有辩解,既不发疯,也不装傻。衙门把卷宗往上送,案子到了刑部。刑部的案卷堆得半人高。他在牢房木板床上枯坐半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能站起来走几步的时候就在狭小牢房里踱来踱去。

万历元年(1573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七年的刑期才算画上个句号。出狱那天他五十三岁。

大明朝的律法终究饶了他这条命。他没感激,也不恨——不感激朝廷,不恨任何人。他只是把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当成老天爷跟他较劲,让他用这辈子还清欠的债。

八、狱中

牢里的日子,比他想的好过。徐渭在狱中并没有挨太多的饿、受太多的冻。牢门之外,张元忭和一群文友正在替他奔走斡旋。刑部的案卷批了又留、留了再批,改判、缓刑、待决、再议。堂上那些拖着不审的死囚犯中,唯独他还有人在外头奔走。戚继光在蓟州练兵,出入不便,只能托人送衣物、送银钱,张罗营救的事宜,不让他死在狱中。

狱吏给徐渭腾了一间算干净的单人囚室。窗子很小,用粗铁柱封死,但白天至少有光透进来,一小格长方形的光斑打在墙角。他就凑在那道光斑旁边看书、写字、画画。墙上的砖缝里塞着小纸片,字迹密密麻麻,全是他在狱中自创的诗文和字画。

狱卒送了笔墨来,他就把白纸裁成小张,配成册页。楷书写一通《读余生子传》,再转草书,用笔倾侧欹斜,笔势开张激荡,支离怪异。狱卒不懂,嘀咕道这是什么鬼画符。徐渭早就不需要别人懂了。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冬,他双手抱膝蹲在石床上,缩成小小一团。这一年的冬天特别漫长。

九、张元忭探监

张元忭提着一壶酒来找他喝酒。徐渭接过碗闷了一大口,又闷了一大口。一滴酒都没洒出来。张状元盯着他的脸看,徐渭跟几年前的容貌比起来判若两人——老了,也瘦了。下巴没有二两肉,颧骨老了,偏偏眼睛比以前更亮。亮得不像人的眼睛,像野兽的眼睛。

“文长,你身体如何?”张元忭问。

徐渭慢慢咽了一口酒:“饿不死,渴不死。牢头对我还算客气。以前在外头吃不上饭,现在能吃上饭了。”

张元忭心里算了算,他进来几个年头了。戚继光不在场,但张元忭带来的衣物和银两上面,压着一封没署名的信。字迹他不认识。徐渭瞥了一眼,不动声色揣进袖子里去了,问你不念给我听听?摇了摇头,张元忭也就没再问。

待了一年有多,他将魏伯阳的《参同契》翻出来从头开始批注。字迹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穷了墨,写到最后一句总算全通了。窗外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披着满身风霜回头一看,七年时间像翻书一样地过了。案头的书稿堆了一尺多高,有的是注,有的是诗文,有字、有画。

《墨葡萄图》就是在狱中画的。题在上面的那首小诗后来流传了很久,“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狱吏告诉他,蓟州戚帅今早差人送了衣料过来,人不能至,笔墨常到。徐渭把分叉的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在纸角做完了这一笔,临了圈了歪歪斜斜的印,搁笔。

他说了一句:“元敬的仗,还没打完。”

戚继光在蓟州练兵,收到友人来信。信读完面色沉了沉,没有交代他继续帮忙运作周旋,只对亲兵说给绍兴送信的朋友带去一封回执,请他回信,知道了。

桌案上堆着一摞蓟镇边防的卷宗,等着他一一过目。他按着木柄的支点撑手站了起来,在书房踱了几步,踱到窗边,看远处连绵的燕山。

戚继光向窗外多望了一眼。他想,天底下最难测的,不仅是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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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海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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