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倒台那年,胡宗宪被罢官回老家。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徐渭推给了戚继光。他对戚继光说:“天塌了你先跑,别管我。”但他对徐渭说:“跟着他,替我把仗打完。”
一、嘉靖四十一年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五月,北京。
严嵩垮了。这个把持朝政二十年的老首辅被削职为民,儿子严世蕃下了诏狱,内阁首辅的位子换成了徐阶。消息传到东南的时候,总督府里的幕僚们在廊下窃窃私语,没人敢大声。胡宗宪正在书房里写一封公文,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落下。他把笔搁在砚边,拿起茶碗喝了口水,该干嘛干嘛,召集部将布置防务、批阅前线军报、核算粮草调配,一切照旧。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六月,南京给事中陆凤仪上疏弹劾胡宗宪,罪名是贪污军饷、滥征赋税、党庇严嵩。皇帝批示下来:“宗宪非嵩党。朕拔用**年,人无言者。”网开一面,只是罢免他的职务,让他卷铺盖回家。
以上引用《明史》“宗宪非嵩党”的原文评价,胡宗宪与严嵩的关系远比‘贪’字复杂。
消息传到总督府,幕僚们炸了锅,有人拍桌子义愤填膺,有人垂头丧气收拾行李。胡宗宪一声没吭,让人收拾行装。
戚继光从台州赶过来,胡宗宪正在花厅里跟幕僚们交代后事。厅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他接见和告别。几个心腹密谈过,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气氛肃穆得很。胡宗宪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人一个个离开。
他跟每个人都说了话,有的是嘱咐,有的是托付,有的是一句话,有的是沉默。
戚继光走到他跟前。胡宗宪见他来了,笑了一声:“元敬,我走了,你好好打仗,别想我。”
戚继光膝盖弯了一下想跪,胡宗宪挡了:“别跪了,留着打仗用。”
戚继光直挺挺地站着,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二、总督府的最后三天
胡宗宪离任前的三天,是他从浙江回安徽绩溪老家的最后停留。
三天里他一直在忙。把抗倭全局的部署向新任巡抚做了详细交代,把各省联动的协同机制一项项说清楚,把前线将士的功过一一细数,把军饷调配、后勤补给、海上防务全部写进了交接文册。
他把自己这十年干的事情,掰开揉碎交代给别人,像把自己一辈子的心血贴上了易碎标签,小心翼翼地放进别人的手里。
三天里,他一夜没合眼。
他把戚继光叫到身边,说了一句话:“元敬,我这一辈子,做对了三件事:起用你,重用俞大猷,招了徐渭。”
戚继光低声说:“胡公教诲,铭记在心。”
胡宗宪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是感慨还是释然的东西,喉头哽了一下但没掉眼泪。他这辈子的委屈,被朝廷猜忌的酸楚、抱紧严党的屈辱、遭人弹劾而不被理解的愤怒,全都在他咽回去的那半口气里。戚继光看得清楚。
徐渭也看见的。
三、最后的礼物
人都散了以后,胡宗宪在花厅里单独跟戚继光说了几句话。
谁也不知道那几句话是什么内容。但戚继光走出花厅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徐渭,字文长。长发披肩,穿一件脏兮兮的蓝布道袍,左脚布鞋、右脚草鞋,醉醺醺地靠在廊柱上。
这个徐渭,胡宗宪把他招进幕府的时候三十七岁,在浙江山阴乡下穷困潦倒了几十年,连饭都吃不上。胡宗宪听说他有文采,派人去请,请了三次才请动。进了总督府,一切奏章疏计,全部出自徐渭之手,还曾出奇计破倭寇徐海。舟山捕获白鹿,徐渭代写《进白鹿表》,嘉靖皇帝读了龙颜大悦,直接把胡宗宪提拔了一级。
这位幕僚脾气大得要命。总督府开会,底下文武正襟危坐,徐渭每次匆忙闯入,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别人站起来跟他理论,他喝两口酒就当没听见。幕中有急事召徐渭,天都黑了,他还在外面喝酒不回来;胡宗宪不关门,就开着戟门眼巴巴地等着,多少次了。
换别人早被军棍打出去了,但胡宗宪从不计较,“人奇于诗,诗奇于字,字奇于文,文奇于画”,天赋异禀或性情乖张的幕僚在他这里总能找到容身之处。
现在,胡宗宪走了。他把徐渭推给戚继光,不是让他去领饷、写提拔文书,是让他去帮戚继光打仗。
戚继光带部队打仗的本事是顶尖的,但军政总体谋划、文字奏章的本事差远了。胡宗宪把徐渭当作战略统筹的补丁,补在了戚继光军事体系的缺口上。他走到戚继光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说“保重”也没说“珍重”,只是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
戚继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直到马车在雨幕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他依旧站在花厅门口没动。徐渭靠着廊柱,浑身酒气冲天,歪着头拿一双醉眼瞥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戚参将,别看了,人都走了。”
四、徐渭的狂
幕僚们散了以后,徐渭的名声传遍了浙江军界。人人都知道胡宗宪手下有个疯疯癫癫的秘书,喝酒喝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写绝交信能洋洋洒洒写上万字,面面俱到。谁都敢骂,别人弹劾胡宗宪的那些奏章他挨个读了一遍,骂骂咧咧拍着桌子跳脚,吓得仆人满院子躲。
《明史》提到他“好奇计”,打仗不好好打,专门出损招。王直被他琢磨透了胃口,徐海被他活活写了一封信给说降了。他不用杀人只用笔尖蘸墨,蘸一蘸刀就钝了。关键是,胡宗宪肯听他的。胡宗宪离任后,戚继光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福气,可能不是唐顺之,是胡公把徐文长送给我。”
陈大成、王如龙、胡守仁这些人,听说徐渭要来军中的消息时私下嘀咕:“不就是个师爷吗。”
陈大成问胡守仁:“那师爷打过仗没有?”
胡守仁琢磨了半天:“听说他把倭寇徐海劝降了。”
陈大成不吭气了。就算不是实打实拿着刀砍出来的战绩,能把一个倭寇头子说投降,那确实比他们光会砍人高级。
总督府威风八面的徐渭,进了戚家军大营以后老实了不少,至少表面上老实了。也许不是因为他怕戚继光,是因为胡宗宪嘱咐过他:“把仗帮元敬打好。”他记住了。
五、岑港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初秋。
倭寇盘踞岑港,数千人据守不出。浙江总兵俞大猷主攻,督兵攻打一年有余,久攻不下,朝廷震怒。俞大猷被罢免官职革职戴罪立功,前线将士陷入苦战僵局。朝廷派人调戚继光去助攻。
戚继光主动请战。他到岑港前线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前三天只派新兵佯攻、佯攻再佯攻,装模作样佯攻到倭寇都懒得还手。他把自己关在指挥帐里,等夜巡,等徐渭。
那个传说中由唐顺之首创、后由戚继光发扬光大的“鸳鸯阵”即将在这里亮相。配合这一让倭寇闻风丧胆的阵法,还有一件秘密武器,狼筅。这种器具是将带倒刺的锋利铁钩固定在长竹竿前端,长度远超倭刀数倍,可有效克制倭寇近身发挥的优势。
白天,戚继光在前线观察地形,研究倭寇防御布局。深夜,他在油灯下听徐渭分析阵型的优点弱点,调整兵种搭配和火力配置。一个叫“鸳鸯阵”的战术构思,已在两人心中切磋磨合百遍。
第九天深夜。徐渭从帐外进来,把一张行军图拍在桌案上,图上画着鸳鸯阵的最终定稿,十二人一组,狼筅领先,藤牌护翼,长短兵器交叉掩护。戚继光盯着图看了很久,提笔画了一处改动,把长枪手的位置往前移了一尺。
攻击日定在第十天。
炮响天明,戚家军发动猛攻。城头、城下、城壕,每一条巷战地形的缝隙里都挤满了鸳鸯阵的影子。狼筅开路,杀得倭寇措手不及。倭寇的武士刀根本近不了身,狼筅一丈多长的竹竿上布满带倒刺的铁钩当头罩下,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血口子。盾牌挡住飞蝗般的箭雨,长枪手从盾牌间隙精准突刺。十天内攻下岑港。
岑港之战规模不大,戚继光也只是配角。但在岑港指挥帐里被一杆笔点亮的那盏灯,才是日后那场大火的火种。徐渭后来在他那些无人问津的诗集里,很少记这场仗:“举酒挥剑,书檄刺立,曳矛奋臂,意气所托。”写的是别人,但何尝不是照着他自己的心画的?
六、“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徐渭离开了戚继光。倒不是他跟戚继光处不来,是他自己不愿意待在营里,嫌军纪太严,整天被胡守仁追着管,烦得要命。他长期请了长假,留在绍兴乡下的旧屋子里,该喝酒喝酒,该写诗写诗,隔三岔五给戚继光写信出主意,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一半的字得靠猜。
1565年十月,胡宗宪被捕入狱。
起因是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早已死了,但清算蔓延。他的政敌盯上了当年协助抗倭的罗龙文,罗龙文被抄家,御史翻出了一件要命的东西:胡宗宪写给罗龙文的亲笔信,里面附了一道“自拟圣旨”。胡宗宪当年被弹劾时写给严世蕃求内援的密信见不得光。伪造圣旨是灭九族的大罪,皇帝想保他也没法保了。
胡宗宪被押解入京,关进诏狱。
大牢里的日子只有铁栏、稻草、霉味和黑暗,他在绝望中写下了那封著名的《辩诬疏》,长达万言,把自己的忠心、苦衷、委屈一五一十地写进去,递上去以后石沉大海。
他在牢房墙壁上用血写了一行字:“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写完之后,他用头撞墙自尽。
戚继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兵。他没有像对唐顺之那样停下手里的鼓槌,而是继续练兵。一整套动作做完了才停下来,把鼓槌放下。那天后来加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操,加到最后台上的石板都让汗泡透了。胡守仁凑过去,想说点什么话,半句都说不出口。戚继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胡公说过做完事再休息……他这么快就做完了。”
风把半句话吹散了。
七、戚继光的沉默
戚继光没有去祭奠胡宗宪。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胡宗宪是钦定的“罪臣”,谁敢去祭拜,谁就是同党。
他甚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悲伤。言官们时刻盯着他,随时准备弹劾他“怀念党逆”。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陈大成、王如龙这些老部下,私下里喝闷酒骂朝廷不公戚继光听见了,没有阻止,也没有附和。
他只是沉默。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门人搜集胡宗宪生前文稿,请戚继光写一篇序言。他想了很久,最终拒绝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那时候的他,连为胡宗宪写一篇序的资格都没有。但他在心里写了一篇,后来每次路过胡宗宪的老家,他都会在心里把那篇没写出来的序念一遍。念完了继续赶路。
几十年后胡宗宪被平反,追赠兵部尚书。别人趋炎附势另攀高枝的时候,戚继光带着戚家军把胡宗宪当年定下的战法一场一场地打下去,那就是他给胡宗宪写的序。他把每一个倭寇首级当墨,把每一座倭寇巢穴当纸,把每一场用这种战术赢得的胜利当祭品、当口碑。纸字无形,口碑却比墓碑更经得起风吹雨打。
嘉靖皇帝待他不薄,罪不及死,活罪难逃。但朝中言官天天盯着,严党余孽的头衔只要一天不摘,他就一天不会真正安全。戚继光听完这消息,脸色变了一变,胡宗宪临死前给过他嘱咐、给他送过一个人。人是收到了,但后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完全交代。他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的胡守仁,把目光移开,搁下笔,走出书房去看月亮。
八、真正的礼物
胡宗宪死了。他生前最后一次跟戚继光谈话的内容,没有任何史料记载。
但后世不断从蛛丝马迹中推测,那次谈话的核心应该是:天塌了你先跑,留着有用之躯,替我看着东南将来。这几句话很胡宗宪,他就是这种人,用人用到死,死了还要人接着干。
他留给戚继光的“礼物”从来不只是徐渭一个人。抗倭的经验阅历,他的精神,他的信念……他把自己多年沉淀下来对抗倭寇的全部智谋和实战经验,悉数转交给了戚继光。戚继光后来的战术体系、用兵方略、治军理念,处处可见胡宗宪的烙印。他们俩的战法一脉相承,这件事被后世无数人忽略了。
礼物也包括信念。“抗倭到底”的信念,胡宗宪挨了多少骂、受多少屈都没放弃,他扛不住了,就亲手传给戚继光,命令他接着扛。戚继光后来扛了二十年,扛到倭寇彻底平了,扛到蒙古人服了。扛到被罢官回家、穷得吃不上饭。
最后胡宗宪还送了他一句话,是写在《辩诬疏》里但没送出去的话。不是那两句绝命诗,而是更短的六个字“天日在上,心迹可剖。”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像胡宗宪这样敢对戚继光说这种话。戚继光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徐渭的酒醒得越来越晚。戚继光不敢派人催他,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催来了又说什么。他来信的字迹潦草得简直没人能看懂,有时候说他又成功了发明了什么、又破解了什么阵法;有时候只有几行诗,写着笑着看世间的人跟自己互笑,描摹着自己像鬣狗叼着东西、像马奔跑无法停止的狼狈相。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消息传到徐渭耳朵里的那天是个雨天。戚继光派去的人亲眼看着这位才子站了很久,然后脱去外套,把随身的那套换了,用锥子使劲扎自己的耳朵,当场血流如注。
那是自杀的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他后来拼了命地想死,但老天爷硬是不让他死。
徐渭疯了。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这个大明朝最清醒、最有才华的脑袋,将亲手把自己推向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