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霜天

“觉空师父,你的汤圆怎么一年比一年大呀,诶?你找什么呢?”渡清在旁边捧着碗问道。

觉空:“晨起我包元宝的时候,明镜担了水回来,说要帮我包两个,好像还塞了枚钱,我问他塞钱做什么,那小子也不说。”

渡清喝了口汤:“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今年殿下来了,师兄定是觉得跟往年不一样了,想让殿下觉得跟山下时一样,师父,再给我一颗呗。”渡清把碗伸过去再要,“你不知道,师兄照顾殿下这么久了,在殿下的事上一贯想得细得很,这没什么稀奇的。”

“你当心吃多了不消化,明镜也就才给小殿下端了两个去,”嘴里说着,手中的勺子还是给渡清又送了个小些的过去。

渡清抱着碗笑嘻嘻道:“那是殿下这还病着,又少走动,师兄担心他吃多了不消化来难受,我能跑能跳的,不怕!”

屋内。

赵祈拿着被洗干净的铜板正反看了看,递给明镜:“还你。”

明镜不接,反将他手掌推合:“谁吃到,谁就要一直带着的,这样才有好运。”

“我不需要好运,”说完又要还给明镜,恰巧这时渡风过来传话。

渡风:“师兄,宫里那位吴公公来了。”

明镜:“可是过来了?”

渡风:“还未,我站在晨钟楼上瞧见的,此刻应是该进山门了。”

赵祈顺手将铜板放在桌上:“去看看吧,别叫他们进来扰了师父们的清净。”说着要抬脚往外走。

“贵人,”明镜叫住他,“外头冷。”说着把之前吴公公送来的一件大氅给他披上。

几人在门殿前等待时,一行人正往台阶上来。

果然是吴公公他们。

只是这次来的人少些,赵祈定睛看,也不见上次那两个踹门的。

吴公公不似寻常老太监般因在王上身边伺候,便被富贵养得肥头大耳的。

这是赵祈第一次认真的目光审视吴公公,他的身形甚至说得上单薄,脸上不再是初次上山见赵祈时的激动,取而代之的则是些许着急,拾阶的步伐匆匆却也从容。

“殿下,”吴公公领头行礼,“殿下怎么在这儿等,受了寒可怎么办。”

赵祈注意到,吴公公行礼时,腰虽然弯了下去,背却是挺直的,这让他不像是个太监,倒像是个……

脑中闪过自己那个贪生怕死的王少傅。

倒像是个文人。

“公公上了年纪,不辞辛劳从宫里赶来已是十分辛苦,又怎好再让公公徒走那几十阶,”赵祈回他一礼。

“哎哟,老奴可担待不起啊殿下!”吴公公眼中尽是动容。

“怎么?今日那位没派人跟着?”赵祈往吴公公身后瞟了一眼,发现只有几个小太监,勾勾唇角,眼底却是冰冷。

吴公公微微颔首道:“王上今日在长乐宫过,下令不许人打扰,也不让人伺候,是老奴自作主张来见殿下的。”

赵祈冷笑一声:“新年伊始,不准备着受百官朝拜,领后宫贺岁,一个人跑去一个没活人的冷宫,赵恪是嫌国寿太长了。”

这话把吴公公身后的一众小太监听得心惊胆战,“殿下,慎言啊,”吴公公赶紧行礼道。

赵祈还要再说什么,明镜在身侧勾了勾他腕上的佛珠。

“这月打算抄多少?”赵祈开口转了话头。

“之前王上的意思是,三千……”

赵祈:“公公不必为难,对了,王少傅他如今怎样?”

吴公公赶忙回答道:“王少傅已经被王上开恩释放了,如今被罢官在家修养。”

赵祈眸光微动:“那位的意思我已知晓,公公请回吧。”

“是,那这些东西,”吴公公侧身示意。

“公公下次来也只用带上圣旨就好,不必再用自己的银钱为我置办什么。”上次来赵祈就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吴公公自己掏腰包的,赵恪恨不得他能死在这儿,怎么还会想不开赐东西给他。

被说中了,吴公公面上有些焦急:“殿下,老奴不能为殿下做什么,只有这点东西,是老奴的一点心意,求殿下成全,求殿下收下。”

赵祈轻叹一口气,走到惠风面前,拿起几本琴谱:“多谢公公上次带回那把琴,可惜母亲生前未能教会我怎么弹,这次公公又带来了琴谱,还不知该怎么谢公公。”

“那琴……,”吴公公不解,那把琴不是坏成那样了吗,还能弹?自己带琴谱来,也不过是想着寺里该是有琴,各样收拾一点给殿下解闷儿的。

赵祈微微侧身:“明镜禅师已帮我把琴斫好了。”

“霁月”琴破朽了这么多年,竟然也有被斫好重闻其音的一天。

回忆将泪水填满了吴公公的眼睛,他朝着明镜就要跪地:“多谢禅师!多谢禅师!”幸好被明镜眼疾手快扶住。

明镜:“举手之劳,公公严重了。”

琴是赵祈的,吴公公谢什么。

吴公公隔着眼下的浊泪看着明镜,少年和尚的眉宇间尽是平和,温温柔柔的,有人看向他时他总是依着佛训先他人低下头,不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

唇角似有似无地勾着一点笑,一身淡灰色僧袍衬得这个人清瘦的身形有种说不出的淡然。

明明怎么看都是个温和的人,可吴公公总觉得那种淡然里生着一丝对外界设的防。

许是自己老了,花了眼吧。

又一阵寒暄后,吴公公准备拜别,刚要离去,想起什么又转回来:“殿下,十五那天宫里事多,偏生又遇上您的生辰,殿下恕罪,那天老奴恐怕是没法来为殿下庆贺生辰了。”

赵祈有些无所谓道:“我早几年就不过生辰了。”

吴公公的嘴唇蠕动,欲言又止后还是道:“那老奴就不多打扰殿下了,老奴告退。”

赵祈点头示意,目送一行人踩着雪下了山路。

明镜让渡风帮忙把几侧琴谱送回赵祈房中。

这倒让赵祈不解,侧眼问明镜:“不回去?”

“后山的腊梅林如今是开最后一场了,贵人伤好些了,不该错过,”明镜捏佛珠的手单掌立起道。

两人一前一后上山。

上次赵祈是抹黑抓瞎爬上来的,根本没细细观赏,此刻风停雪霁,倒是让他得了机会。

飒飒飞舞的雪早停了,剩下厚厚的雪压在枝丫上,花上。满林的腊梅树,不知哪年哪人种下的,每棵竟都有两人高了。

淡黄的花瓣拥着红色的花蕊,就算有冷冽的雪压着,仍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赵祈转身,看见明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明明头也没抬,却在赵祈停步的同时也停下了步子。

梅林中有一座亭子,正是上次赵祈摸黑坐台阶上那座。

红柱绿瓦,单檐六角,顶上铺着一层雪。

赵祈站在亭前,仰头看着上面的“霜天亭”。

霜天起长望,残月生海门。

明镜走进亭内坐下,赵祈坐他对面:“你以前也经常过来?”

明镜拿起落在一旁的腊梅:“贵人何以见得?”

打太极?

赵祈不接他的话了,只是看着他,明镜在那道目光中败下阵来:“很早以前了,那时候我刚被师父领回来,寺里就我一个孩子,我害怕,”说到这儿,明镜轻笑了一声,“说我害怕吧,我敢一个人往后山来,贵人你知道吗,后山有一种野兽,听说可吓人了。”

说完看着赵祈。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赵祈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看着明镜讲故事。

“贵人真厉害,我小时候听师父讲这话后被吓一跳,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害怕了好久,”明镜放下手中的花。

“明镜,”赵祈叫停明镜,“我不觉得可怕,我也不是像渡风他们那样什么都不懂,不谙世事的小儿。”

“所以贵人......”

“所以你不要拿哄渡风他们那一套对着我。”赵祈看着明镜的眼睛说道。

“好,我答应你,那贵人能否也答应贫僧一件事呢,”赵祈不说话,看着明镜示意他继续,“像今天那样的话,不要在宫里来的人面前说了,好吗?”

见赵祈不语,明镜继续道:“恐听者有心,传进王上耳朵里,贵人,你的伤才刚好些,你该想着怎么护好自己。”

赵祈想说不需要他操这份心,可摸着手中明镜送的珠子,带刺儿的话又让他收了回去。

他别过眼,不置可否。

明镜走到他面前蹲下:“贵人,你放心,我会站在你身边的。”

这话让赵祈心头一动:“为什么?”

不知哪枝梅梢承受不住雪的重量,索性抖落了它,在四周的一片寂静中,积雪砸地的声音竟也有些明显。

明镜起身微怔望向梅林深处:“我没骗你,我刚被师父领回来的时候,也曾一个人偷偷往梅林来。”

只是那时是初秋,林子里萧条得紧,没有梅花,连野草都快枯黄了……

“我饿了,回去吧。“赵祈不看明镜,自顾自走出亭子。

明镜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跟上。

赵祈身上有伤,他知道结了痂的伤再被人揭开会有多痛,所以也无意窥视他人伤疤。

“中午吃素面。”

“我知道。”

“没有葱蒜。”

“我知道。”

“面里也......”

“明镜。”

“在的。”

“闭嘴,我耳根痛。”

赵祈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贵人莫恼,贫僧越矩了。”

赵祈捏着佛珠冷哼一声。

冬雪停在了立春这一天,万物蓄势待发准备复苏。

这一天后,严冬离开了人间。

“霜天起长望,残月生海门。”

出自唐代诗人王昌龄《宿京江口期刘昚虚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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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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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许山河寂寞老
连载中万籁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