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寺里的和尚都要“修六念法,”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所谓六念,就是为了让僧人不忘三宝恩德,不忘祖师恩德。
所以这一日,赵祈除了见过送饭和尚,其余人一个没见到。
这倒是跟以前在宫里不一样,以前在宫里,就算自己不受待见,但就凭着“长乐宫”几个字,年底的份例也不比其他宫的少。往宫里抬东西的,进进出出不在少数,在王上的吩咐下,年年长乐宫都跟别的宫里头一样过年,不说多热闹,反正有点人气儿。
可惜“长乐”这个名字没起什么作用,并没让这个宫的主人长乐,赵祈九岁那年,淑妃张禾汝就郁郁而终了,当今这位叫赵恪的王上如何如何宠爱淑妃也没能把她留住,赵祈幼年丧母独倚宫墙,到头来,谁落得长乐了?
十方世界里,又有几人求得长乐?
赵祈最烦喧闹,长乐宫里没有主人——赵祈不算,过了赵祈面前,宫奴都当他不存在。没人住持,那些个宫奴私下从宫外买回烟花炮仗,一伙人聚在一起,又说又笑,吵得赵祈头疼,但他懒得去管他们,只是待在房里,坐在张禾汝生前常坐的位置上,听一旁的王太傅絮絮叨叨。
一年也就这么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
今年倒是不一样,大殿里的诵经声传过来,赵祈坐在桌前抄经。
六百份经文早就抄完放在旁边就等吴公公过来取回去,不必再抄了。只是赵祈抄习惯了,抄誊经文时,他心里能平静片刻。那些呜呜呀呀跟车轱辘话一样的经文一开始赵祈都不想正眼瞧,可抄着抄着,觉得是有那么两句能入眼。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用一盏灯把其他灯都点燃,最终得万盏明灯。
可如今江山破碎,幽蓟十六州被匈奴盘踞,却无一位将领敢站出来请旨收拾旧山河。朝堂**,百姓有的连饭都吃不起,被迫送儿卖女,可富人权贵却珍珠如土金如铁。
国家万古如长夜。
谁能做这第一灯?
赵祈从笔墨中抬头凝视着案前的腊梅。
大殿的诵经声不断,提醒着他自己不过是被困在这里的罪人,连个自由身都没有,什么灯不灯的,不关他的事。
本以为除夕这天百姓该是都在家中团圆的。
明镜独自一人守在大殿,盘腿坐在佛像旁念着为众生集福的祷文 。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出现在大殿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荆裙上打满了补丁。
头抵在合掌的指尖,嘴里念着什么。
从门口,一直磕头到佛前才仰头对着佛像,原本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只剩下哭噎。
明镜看着那妇人,发现她额头都在渗血,到她跟前关切地问道:“女施主,可是有什么烦难?”
那妇人这才注意到明镜,一把抓住明镜的衣袍:“禅师,我求您,我求佛祖,我求你帮我跟佛祖求求情,保佑我的丈夫!保佑他熬过此关,我们一家愿意一辈子吃斋念佛,我求求您!”
说着朝明镜磕头,继续用那渗血的额头磕在大雄宝殿的石板上。
“女施主快请起,有什么烦难可方便告诉贫僧,”明镜一时顾不下佛规,将妇人扶起。
中年妇人坐在拜垫上,边哭边说明来意:
妇人的家在五十里外的一座村子,家里只有两亩薄地。
近年来的赋税越来越重,今年官府的大人来他家催促他们交税,可今年收成不好,他们根本交不起那繁重的税。妇人的丈夫恳求催税的大人宽容几天,那士卒却对她丈夫拳打脚踢,致使她丈夫从此卧床不起,至今命悬一线。
“我们真的没钱买药看病,听说半华山慈恩寺的菩萨最灵,所求得愿。我从山脚一级一级跪上来,求菩萨,救救我得丈夫,我们家不能没有他,我不能没有他啊!”
妇人说完又开始哭泣。
“明镜,怎么了?”觉妙听到妇人的哭声进来询问。
妇人看到白须飘飘的觉妙,连忙跪膝而至到他面前:“禅师,求求你,保佑我的丈夫!……”
明镜在后面看觉妙用佛法宽慰那妇人。
手中佛珠滑动,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似乎是他一直在山上所感受不到的。
夜深。
明镜抱着东西回来时,伴他左右的只有山下守岁人家放的鞭炮声意外,就剩下满地的月华。
隔着九重回廊,远远地看到了照在窗上的烛光。
一开始明镜以为是赵祈留着守自己的,他知道赵祈有睡觉留灯的习惯,可推门进去发现烛台放在窗边上,明镜才反应过来,这烛光是赵祈给他留的。
没有人会将留给自己的灯推得那样远。
说不清当时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只是第一反应是:屋里有人等他。
三岁那年的那场战事卷了一轮以后,被狼嘴吐出来的只有他一人,再没有人会留盏灯等他,他是师兄,所以早习惯了他等师弟们。
如今冷不丁亮了盏灯,明镜反而有些无措。
今天是除夕,是尘世间的人家团圆的日子。
他没有家人了,不过幸好有盏灯给他留着,让他不至于像往年那样披着满身落寞。
“贵人?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当心着凉。”
明镜进屋前以为赵祈今天应该也是如往日一样先睡下了,结果发现那人坐在案边,一手托头。
明灭不定的烛光跳跃在赵祈脸上,那双平日里总不带情绪的桃花眼此刻轻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撒下一片阴影,赵祈穿了一浅灰色绣竹纹的衣裳,倒让人觉得不像外面那么热闹,整个人安静许多,腰间挂着那枚司南佩。
手刚拍上赵祈的肩,那人就睁开了眼。
看到明镜一身洗旧的浅灰色僧衣立在面前,赵祈撑着手起身去倒水喝:“没睡。”
明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好,没睡。”
赵祈听出了明镜话里的笑意,眉心一紧:“没睡!在守岁。”一脸的认真夹带些许不耐烦。
“好,贵人你来,”明镜牵起赵祈的手,把他往书桌前领,“打开看看。”
是明镜刚抱进来的那个匣子。
赵祈打开,一张修复完好的琴出现在赵祈眼前,是“霁月”,只是明镜把它重新更换了琴弦,刷了新漆,赵祈把琴抱起来,发现琴头的轸上还挂着黑红色的琴穗。
差点没认出来。
“本是想着早点给贵人送回来的,但这几天实在有点忙,不过幸好赶在今天带回来了,”明镜从怀里拿出一串佛珠递给赵祈,“贵人,旧岁将辞,新岁将至,嗯……,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贵人的,望此后经年,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赵祈给他留了一盏灯,他无礼可回,只能为他在佛前祈福,希望贵人余岁安好。
赵祈看着手里的珠串,打磨光滑的珠子,淡淡的木香,上面挂了条褐色的穗子,看得出制作者是有多用心的。
明镜:“我不知琴原是谁的,但不管怎样,都是那人给贵人留下的念想,我就把换下的琴弦拿来串了这串佛珠,贵人时常带着,心里就不会太孤单。”
赵祈捏着佛珠一看,果然那串珠的绳子不是普通的线。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辣的一下子全涌到心坎上,还好被他反应快压了下去。
赵祈把眼睛粘到怀里的霁月琴和佛珠上,嘴里的话却是对着明镜:“为什么?”
明镜不解地“嗯”了一声,眼神疑惑地探过去。
“我给不了你任何好处,你为什么要对我好,”这话看着锋利,可赵祈平静得甚至有些莫名哀伤的语气让这刺儿一样的话软和了不少。
不是质问,只是求证,赵祈不相信有人能不看身份地位,不看权利高低地对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好,哪怕这好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
“得罪贵人了,”说完明镜用衣袖为赵祈擦去了脸上的泪,看赵祈还是紧盯着自己,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出家人,只求你能平安。”
赵祈闻言不语,脑海中泛起解不开的死节。
明镜希望赵祈平安不假,他才十三岁,就受遍了世上最痛的刑。
就像他儿时经历的那场劫难,这已经够了。
但其实明镜也有私心,他在心底隐隐期待,有些盼着夜里那窗前的灯,能每晚都亮着。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他这念头来的不明不白,又没有理由,所以在心里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新年里的第一天,和尚们早早地就去大殿做功课了。
赵祈将明镜送的珠串挂在左手腕上,在廊下走动。
明镜那品相不怎么好的药确实是奇药,他身上的伤此刻竟然都差不多好了,只是关节骨头受了寒会钻心地痛。
想来也是,进去一趟,妄想全须全尾地出来,恐怕也难。
等大殿的诵经声停了以后,一众奴仆样的人抬着些箱子箩筐上台阶。
“师父,供养的张老爷家差人送新米来了。”一个小和尚跑上台阶通报道。
“殿下?晨好呀。”渡清路过向赵祈打招呼。
赵祈看着那一行人,问道:“渡清,张老爷是谁?”
渡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哦,殿下不知,张老爷是附近的乡绅,因际与我佛结缘,自愿承诺为我寺供奉,送些布匹米面,每年初一一次,秋收后送一次。”
那箱子箩筐里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些米面果蔬。
明镜领头接过,觉妙在旁边主持。
“哦对了,殿下,今天早上吃元宝!一会儿师兄就该过来了,你等他,我先去大殿等着,晚点见!”
所谓元宝,就是汤圆,有些地方的人家会在正月初一这天早上吃汤圆,盼望着团圆如意,中午吃面条,寓意着长长久久。普通人家还会在汤圆里塞一枚铜板,吃到包有铜板的汤圆的人新的一年会有好运相伴。
不过话虽如此,赵祈望着碗里两个拳头大的元宝时,还是忍不住道:“觉空师父的手艺当真是了的。”
觉空就是那位慈恩寺的做饭和尚,人矮矮胖胖的,笑起来慈祥又敦厚,人们都说,他是慈恩寺最有佛陀相的师父。
赵祈也见过他几次,是挺有佛陀相。
弥勒佛。
这师父人好不假,只是这做饭的手艺属实是过于朴实了些,听说他出家前是一个饭庄的厨子,后来饭庄倒闭了,他孤零零一个人,又无妻子又无儿女,没有去处,索性就出家做了和尚。
“我挑了两个小些的给贵人送来,糖心的,贵人当心烫,”明镜将勺子递给他。
这还是小些的?
赵祈皱眉瞧了眼自己放在桌上捏成拳头的手,又看了看碗中汤圆,再抬眼往明镜碗中瞧,眉头一下就平缓了。
确实算小些的了。
食不言。
两人面对面安静地各自吃着碗里的大汤圆,突然赵祈“嗯?”了一声。
明镜看他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然后抬头望着他:“和尚也求团圆?”
“往年没有的,今年贵人来了,觉空师父就说还是包一个,就当是求个如意,”明镜放下勺子,“可是硌到牙了?”
“没事,”赵祈又低下头去。
“阿嚏,谁念我?”厨房里,觉空拿着勺子偏过头。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出自《法严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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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