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的苍梧之地有十万大山。
曾有诗言:“群峰倒影山浮水,无水无山不入神。”
烟雨笼绕山水之间时,此间胜似仙境。
漓江边,晨起的雾气萦绕江面,下游是浣衣的妇人们彼此交谈玩笑的声音,水鸟飞临江面,看准时机探入水中,洁白的羽翼再次跃出水面时嘴里衔起一条大鱼,引来周围其他水鸟羡慕的鸣叫。
一个淡灰色的身影长身立在江边,雾气丝丝缕缕散在他周围,清俊的面容上,一双映水的瑞风眼因主人的思索显得有些失神,修长的手指捻动着手中的念珠。
朦胧间,衬得他像天人误入凡尘,引来路过的姑娘频频驻足观望。
“明镜。”一道声音打破周遭的宁静。
声音让那人抽回神,转身立掌行礼道:“季先生。”
季方书合上手中的一书走近:“自从入了秋你便总是有心事一般,郁结于心是大忌,是有什么牵挂在心吗?”
明镜将念珠仔细挂回腕间,默声点头微笑。
季方书是他来到此地认识的一位医者,比他年长十几岁。
季方书侧身向他,与他闲聊,二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季先生,”过路的村民看见他们招呼着,“圣僧。”
二人点头回应。
苍梧之地虽有十万大山,美如十里画廊,却因百姓少山林多,夏秋之际山林里易发瘴气,引得疟疾肆虐。
明镜初临此地便就撞上瘴气多发,毅然选择留下医治此地的村民,也是因此结识季方书。
季方书布医从来都只收极少的钱,实在家中困难的人家,一尾江鱼当作药钱也是可以的。明镜更是不取分文。两人医术十分了得,瘴气引发的疟疾不多时就被压下。
村民们受了惠,感恩戴德地尊称明镜为“圣僧”,起初明镜是拒绝的,度众生于苦难是他的分内事,怎担得起如此高的名声。
好说歹说也没能让村民们放弃这么叫他,季方书也帮忙替村民劝他,明镜只好苦笑地接受。
季方书的住处在一片竹林里,院中是季方书开辟出来的一块药田,种着一些山野难寻的药材。
“季先生,贫僧打算向您辞别,叨扰您许久,还望您莫怪。”明镜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是因为你那位贵人吗?”
明镜点头。
季方书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我大抵也猜出十之**,不是这个人也不会让你这般。”
明镜想开口解释,嘴唇微动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来年的正月十五,是赵祈的弱冠之年,他想着,还是要赶回去的。
季方书见他这模样,抿嘴一笑:“不急,你先进来吧,至少收拾些行礼再动身不迟。”
他很喜欢这个在医术上能与他一较高下又知礼懂法的和尚。
与其说是喜欢,更像是看透尘世后对有才之人的珍惜。
明镜思量下,行礼道:“麻烦先生了。”
进屋后季方书给明镜倒了杯热茶,茶中带着点竹香,清雅恬淡,是好茶。
但明镜更喜欢慈恩寺的那种苦茶,他说时季方书还笑他说:“彼茶竟有此茶好,让你念念不忘?”
季方书坐到他对面:“能说说你那位贵人吗?”
他曾听明镜提过好几次这个人。
一次是在医治村民时。
季方书以为明镜不曾经历过这些,想提醒他注意保护自己,却发现他会自己暗暗喝下一碗又一碗苦药,拿针扎自己,防范未然。
“没办法,答应了人要活着回去,不敢出事。”
明镜说。
苦药无糖苦到人心坎,粗细不一的针扎进肉里。
夜夜如此,患者尚且恐惧,偏他面不改色。
一次是医治一个小孩儿时。
那小男孩**岁模样,母亲早亡,父亲被征兵去了幽北边境,从此了无音讯。从小于爷奶同住,让他性格有些孤僻。
屋内也有不好孩子,他们年龄大多相仿,就算是生病了,相互打闹鼓励,也算过得去,但男孩总缩在角落,他们发现不了他。
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待在隔离屋的一角,屋内满是痛苦的呻吟声,他置若罔闻,只是呆呆地坐着,将自己隐进黑暗。
“小朋友,你为什么不去跟别的小朋友一起说话呢?”
明镜问他。
男孩往里挪了挪,避开明镜,他知道这个好看和尚是救他们的好人,但他张口说的却是:“不关你的事,走开。”
小嘴一撅,倔强的模样让明镜想起一个人。
他笑道:“贫僧同你讲个秘密,你莫告诉旁人,好不好?”
小孩的本质是好奇,再冷漠的小孩也是小孩。
“嗯。”男孩轻声应着。
明镜看看周围,像是真的只能给男孩听到,男孩也随着他的目光探头张望。
明镜:“贫僧认识一个人,嗯……你该叫他哥哥,这个大哥哥小时候和你一样,总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总是一个人坐在廊下看雪,你见过雪吗?”
男孩摇头,苍梧之地从不下雪。
明镜:“他就像雪一样,一直安安静静的。”
男孩追问:“然后呢?”
明镜柔声:“但是这位大哥哥很厉害,他比你现在大一点的时候便学会了很多东西,写诗奏琴,舞刀射箭,”转头看向男孩,“你以后也会像这位哥哥一样,成为很厉害的人,相信吗?”
男孩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相信我,我会看相,我看到你以后会成为你想成为的模样,像那位大哥哥一样。”他指着自己的眼睛。
男孩终于点头。
“你喜欢这位哥哥吗?”
男孩童言无忌地问。
明镜差点踉跄,确定自己扶稳后才问道:“为什么这样问呢?”
男孩面无表情,指指外面又指指他:“屋里这么黑,说到大哥哥时你的眼里却是亮的,”随即又问,“你在想他吗?阿奶说,我想阿爹时眼睛里像有星星,我觉得大概就是你这样。”
明镜心跳如雷,震得他耳膜生疼,想否认,但心告诉他,他只能承认。
他被说中了。
“嗯,我很想他。”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男孩问,“他一个人坐着,没人陪他,他也会难过的。”这句话是男孩在说赵祈,也是在说自己。
“因为大哥哥现在已经长大了,不会再一个人看雪了,我和他都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我现在不能去找他。”
男孩不懂什么叫“使命”,他问:“那你想他怎么办?”
想他怎么办?
烈日寒风,朔雪秋草,天灾**。
一路上明镜见一景便会想起那人一次。
原来如此。
明镜心里自嘲,什么赵祈离不开他,好一个幌子,真正离不开的人是他才对。
那年的风雪烛窗,执念不忘的原是自己。
埋进树根的心事仔仔细细地藏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被一个小娃娃看出来。
“想他的时候就转动一圈念珠,再默念一次吉祥咒。”明镜举起手腕上的念珠。
“有用吗?”
“嗯,有用。”
一次集福换一次名正言顺地思念的机会,这样才不会被佛祖发现。
才能骗过自己。
“现在能告诉贫僧,为什么总一个人了吗?”
男孩茫然地抬头:“我跟大哥哥一样,我不想一个人的,可我现在生病了,我怕伤到他们,害得他们更严重。生病就已经很难过了。”
那人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吗?
明镜摸摸男孩的头:“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佛祖会庇佑你的,等你好起来,就可以跟他们一起玩了。相信我,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男孩点头。
季方书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这位“大哥哥”应该就是明镜的那位贵人。
却不得知这人姓名,明镜把这人的身份护得很好,仿佛这人是冬雪,一旦被人知晓就会融化再寻不到。
“男子吗?”
季方书心想。
“我少时曾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季方书抿一口茶。
明镜恭敬:“难怪先生气质非凡。”
对面人却苦笑摇头:“你不问问我为何弃文从医?”窗外竹林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我只是突然发现,如今的大燕,最无用的就是书生。你看看如今的朝廷,官官相护,朝堂**,什么‘为生民立命’,什么‘为万世开太平’,圣贤书早成了那些人为官做宰的垫脚石。幽北边境,匈奴肆意凌虐我大燕百姓,言语间便可随意对我百姓生杀予夺。”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那官场我挤不进去,不挤也罢,可我是大燕的臣民,我得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这是我的执念,明镜,”季方书转向他,“你的执念是什么?”
“度众生于苦海,使众生脱离火宅。”
“还有呢?我是说,你自己的执念。”
无关佛门弟子,无关天下苍生。
他的执念是什么。
步步紧逼。
季方书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想:每个人命中都有一劫,这一劫不一定应在身体的痛苦上。
或许是念念不忘,或许是求而不得,再或许是不得善终。
不管怎样,明镜不能捂住双眼就假装自己看不见。
若他这样,再是成佛也无用。
明镜不语。
君想归途在上都。
明镜的执念在归途,在上都。
季方书笃定那位贵人是明镜的执念。
这又如何,这世间除却生离死别,余下的一切都不值得畏惧。
更何况心间一执念,更不应惧。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季方书望着窗外的竹林,仿佛看见一位女子挽袖蹲在药埔旁朝他一笑。
“群峰倒影山浮水,无水无山不入神。”出自近代诗人吴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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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