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原上,秋草枯黄。
一只灰白色的野兔一边吃草,一边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
掠过秋原的风里夹带着危险的马蹄声惊动了它,猛地向后望去,果然有人!
灰兔撒开四条腿开始亡命狂奔。
“驾——!”
骏马得令奔驰,马上的少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目光死死地锁定秋草中奔跑的兔,一手挽弓,一手搭箭,全凭腰力和双腿夹住马腹,却仿佛人马合一般稳当。
身下的马还在疾驰,少年侧身拉满弓,瞄准目标,松手放箭,“咻”的一声,利剑刺入灰兔身体使其立马动弹不得。
少年腾出一只手拉住马缰朝灰兔倒地的方向去,幽北秋原上的风已经有些割脸,凛冽的风吹起少年用彩绳编起的细辫。
眉心的一竖红在他此刻冰冷的脸上为他平添一点柔情。
马停在灰兔面前,人却没有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吁——!哟,公子不错嘛,眼力真好,这么远的兔子都给你看到了,”在少年身后跟上一人,随他停下也勒停了马,看见兔子后翻身下马把兔子捡起来拔下箭提在手上,“得,今晚有兔肉吃了,走,咱回帐!”
张楚提着滴血的兔子翻身上马,正要驾马回去,听赵祈道:“回去给石坷。”
张楚笑道:“行,我说你今天怎么有兴致出来打猎。”
石坷是秋天原留驻燕军的统帅,赵祈入幽北后联系到的第一个张家旧部。
这几天他的妻子快临盆了,却总无精打采,入秋的原上兔子最肥,赵祈便一大早驾马出门。
“公子!我说你大清早不见人。”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汉子穿着轻甲腰间别着一把长刀隔着老远看见驾马回来的二人,兴冲冲地喊着。
“石将军,来,给尊夫人的。”张楚随手把野兔甩给石坷,“公子打的。”
石坷也不推辞,接过兔子抱拳道:“多谢公子。”随即要将赵祈迎入帐中。
“不必,我在外面站会儿。”赵祈对他笑着推辞。
石坷不解问道:“原上风寒,公子有骨伤,何不进帐暖暖?”
“将军莫理会他,你又不是不知道,风越大他脑子越不容易糊涂,这几日北边那些东西估计要不安分,正好让他想想咱要不要挪挪窝,你快些去照顾夫人吧。”张楚挥挥手。
“不怕,有听以姑娘在。只是末将惭愧,这本是末将该做的事,倒要公子操心。”石坷布满老茧的大手不好意思地在自己麦色的脸上摩挲。
听以是北上途中张楚救下从一伙人贩子手中的一个哑女,几番熟悉后,偶然发现她竟会武功,只是脑子摔坏失忆了,无家可归,便一直带着她。张楚还说:“说不定她以前也会说话,只是不愿意开口。”
赵祈微笑:“夫人分娩在即,将军为人夫自是该多加仔细照顾。”
石坷还想再说,可一想到自家妻子,也就作罢。
赵祈迎着风在营帐外围走,张楚跟着而他。
原上的风确实大,与上都的秋风不同,原上的风干冷,刮在人脸上像把刀子。
这是赵祈初来时就体会到了的。
一年前的春天,赵祈北上,幽北十六州虽在匈奴的控制中,但其实他们并未设防驻扎——燕军都不要这块地了,连个正统军都没有,只有一些个几百几千的游兵散将东一块西一块地驻扎在一起。
鞑子们不设防卡,但会三天两头有事没事出来抢东西,一个躲避不急,搞不好过冬的粮食就没了。
不把他们赶尽杀绝,而是把他们当成散养的劳动力,燕民会农耕,鞑子就等庄稼成熟了来打秋风。
这也是赵祈决定设游帐的原因。
惹不起还躲不起?
石坷营下连兵带民也不过四五百号人,打不起躲就是。
“想什么呢?”张楚出声打断他的沉思。
赵祈:“眼下入秋,得找机会换个地方安营。”
张楚:“搬呗,这有啥……”
“顾虑”二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石夫人要临盆了,搬不得。
石坷与夫人是少年夫妻,他们本来是有两个孩子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到了识字的年纪了。
五年前鞑子打秋风,石坷为了掩护营中百姓撤退,一时疏忽,两个孩子都死在鞑子的马蹄下。
石夫人一蹶不振,可她是将军夫人,不可做颓败之式,久而久之竟成了心病。
好不容易再孕,不能再有差错。
“公子!”营帐外排班巡逻的士兵给赵祈打招呼,他们身上都穿着轻甲,从他们这队人组织起来以后,包括石坷在内,除了洗澡,他们每时每刻都将胄甲穿戴在身,以防鞑子的突袭。
赵祈和张楚没有,他们是后来人,胄甲珍贵,能穿上身的尚且破烂,更别提多出来的。因此二人身上穿的是营中百姓用羊皮和为数不多的布料给他们缝制的衣裤和靴子,样子有点像鞑子们的衣服样式。
赵祈皮肤白,这身衣服没把他穿成鞑子的野蛮样,倒把他衬得像秋天原上的战神。
将士们都这么说,因为赵祈带着常明刀,一身薄青色长衣无声无息地降临在原上,带他们躲过鞑子一次又一次的搜刮。
在他们心里,手执常明刀的赵祈就是老天赐予他们的神,是他们曾经誓死追随的张家留给他们的信仰。
“诸位辛苦了。”赵祈唇角带着笑回应。
士兵们将手中长矛敲在身上的轻甲上,以此表示对赵祈的尊重。
“你变了,”等人走过,张楚打趣他,“以前身上那层冰哪儿去了?”
赵祈望着高高的天:“我如今不是什么九殿下,他们相信常明刀,因为它愿意效忠我,我若还拿个冷脸,会寒将士们的心。”
赵祈用了近两年的时间走遍十六州,将可能会有张家或大燕旧部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那些将领起先不信,这么多年也不见朝廷派个人来接应他们,突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个毛头小子,说是张恩州将军的外孙,来与他们谋划,他们自是不信。
直到赵祈拿出常明刀,说:“在下此次前来并无恶意,诸将军为何不信,”说着拔出刀,锋利的刀尖指着匈奴所在的方向,“此地是幽北,是大燕的幽北,不请自来者称贼,在下来只为与诸将军商议如何驱除窃我国土的贼。”
朔风夹雪,赵祈站在那里,挽刀划破手掌将其高举:“我以张家后人的身份起誓,绝无半句虚言,若有不真,此身受焚!”
鲜红的血滴落在雪地上,领头的将士认识他手中的刀,纷纷跪地:“公子高义,我等誓死追随!”声音响彻整片雪原。
赵祈脱下长衣,与士兵们饮酒,操练,与将帅们排兵布阵,用最少的人组最强的阵。
他像是天生就该站在沙场一般,将兵书上的理论与实际融会贯通,数十次与匈奴的对峙中,都能全身而退。
他在哪儿,哪儿就像能凝魂一样。
云州他也去了,驾马在望云川的原上驰骋,心里想着:原来那人儿时生活的地方是这个模样。
温暖的篝火周围坐满了人,张楚在对面和听以说话,听以嫌他烦,打着手势叫他滚一边去。
听以可不是什么温婉的姑娘,若不是她打不过张楚——以前试过,在还不熟的时候,不然她早给张楚两圈让他再不敢靠近自己耳边絮叨。
听以一双柳叶眼目视前方,懒得搭理旁边的人。
张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听以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着的饼,把它塞进张楚嘴里,打着手式:“吃吧,把嘴堵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张楚惊呼,听以不再理他。
“公子在想什么呢?”石坷坐到赵祈身边,见他捻这腕上的念珠出神。
这么多年了,不喜喧闹的性子还是改不过来,说话的人一多,耳根就疼。
“石将军,”赵祈礼节性地点一下头,“在想,幽北好像没有腊梅。”
石坷:“公子喜欢腊梅?难怪我总感觉公子身上有股什么味道,我夫人说我糙,说公子身上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我还寻思向公子讨点给夫人。”
赵祈勾起唇角:“也没有喜欢,只是许久未见,有些想念。不过我身上的香恐怕不能给石夫人,还望将军见谅,这香是一位故人送的安神香,里面的其他香料却对孕妇不利,不敢让夫人佩戴。”
“不不不,”石坷闻言连连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公子莫当真。”
目光重新落到那串念珠上:“我听张大人说,公子少时曾在上都的慈恩寺生活过许多年,这念珠莫非也是那寺中故人所赠?”
赵祈:“嗯。”
石坷:“如此看来,公子的那位故人对公子当真是有心。”
赵祈心头一动,面上却仍旧含笑。
“哦对了,听张大人说,公子少时常常梦魇,”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夫人近日许累着了,晚上也常常被梦魇住,想请教公子可有什么良方。”
赵祈一怔,回想着,道:“将军陪在夫人身边就好,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或是在她耳边念一句话。”
他把明镜当年为他驱魇的佛咒教给石坷。
石坷:“真有效吗?公子当年也是这样做?”
赵祈:“嗯。”
石坷:“也是那位故人陪着你?”
赵祈指尖轻抚念珠:“嗯。”
篝火还在熊熊地燃着,在朔风中暖着人心。
石坷:“公子想念上都的腊梅,可幽北没有腊梅,公子该怎么办?”
赵祈的眉眼在篝火前映出温柔的缱倦:“没关系,我心里还记得他的模样。”
他凭着思念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过心尖上那朵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