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开什么玩笑?”计运彩惊恐地瞪着他。
暨景十分淡定,“我没开玩笑。”说着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暑假孩子们的课外生活在附近举行,征用了单位20个宿舍。其中就有她的宿舍。
计运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巴了半天,看看暨景那张得意的俊脸,又看看通告。
大脑宕机。
计运彩冷冷看着他:“是你动的手脚?”
“我是那种人吗?”暨景摆摆手,“好了,先不说这个了。等你有空,我过去帮你收行李过来。”
计运彩狐疑地盯着他。
“放心。是正常的三室一厅,不是大床房,**得很。”
“上车!”他没明说,利落转身长腿一跨坐上黑色的机车。
她的视线跟随他落在那辆有型的机车上,应该是改装过的。她记得他很喜欢酷酷的车子。
“愣着干嘛?需要我请你?”暨景挑眉,戏谑地注视她。
“不必。”计运彩翻了白眼,七年未见他说话尖锐了很多。
她略过眼前的手,撑着车边缘稳稳跨上了后座。她的冷漠引得暨景专门回头,眼里闪烁意味不明的东西。
计运彩报以完美的微笑。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穿梭,晚风把两人的气息融为一体,风里呼啦作响的衣服伴随着对方专属的味道。
景色倒退,暨景的车技很稳。计运彩失神地盯着前面的后脑勺,飞舞的黑发在黑色的瞳孔里飘扬。
曾经触手可及的发丝如今只是盯着都需要特定的时机。
计运彩忽然笑了,她眨眨双眼,确定载她的人是暨景。
七年里没有被改变的东西是和暨景接触依旧会欣喜若狂。
不管身体、理智怎么想逃离,可情感骗不了人。
道路越开越黑,浓稠的墨色像是看不见的黑洞随时张口。可计运彩没有惊慌,骨子深处无条件信任她。
“到了。”
明亮的灯线从房子窗户透出,看起来像是某个基底,面积很大。
计运彩愣愣地下车,站在大门前。她打量了一下,四周漆黑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她疑惑地看他。
“还记得红果参吗?”他轻声问道,冷冽的寒风穿过,他的声音有股尘埃落定的紧张。
她的心尖一颤,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似乎要把她看透。
“记、记得......”计运彩喉咙干涩。
她怎么会忘记。
红果参是她们家最喜欢吃的水果,种植地很远,价格比较昂贵,她和姐姐很懂事只在逢年过节和清货季节买。因为相比小贵的水果,钱应该用在更加需要的刀刃上。
红果参第一季度收成890KG;第二季度收成1105KG......
第一天在大厅看见的屏幕数据闪过脑海,计运彩被点了一下,不可置信。
暨景没再解释,往里走。
计运彩紧跟他,每走一步心脏都像有只手在捏住,酸涩无比。
大门打开,站在暨景旁边的计运彩瞬间瞪大双眼。
满眼的红果参数不胜数,它们长势优良,个个饱满。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么喜欢吃这种黑不黑紫不紫的东西,以后我回到田里种植好了。”
“才不要咧。红果参是秋冬季才成熟,难道你春季夏季给我种吗?”
“也不是不行。”
现在不仅是春夏季,不是在特定的山区照样实现丰收。
红果参种植条件严格,对气候、土壤和肥料尤其挑剔。常规的种植地在云南。溪村镇的地形和气候都不合适红果参生长。
视线模糊一片,温热的泪水真实地滑过脸颊。计运彩不敢想这七年暨景到底为了让溪村镇变得温暖湿润做了多少努力。
“当时说过要给你种吃不完的红果参,我做到了。”他说得很轻松,仿佛那些对着泥土愁眉不展、日夜颠倒的日子不存在。
她撑住门槛,哽咽地拉开喉咙,颤声道,“你没必要做到这地步......”
“答应你的事就要做到——”暨景说。还没说完手机响起了铃声。
计运彩用手背擦干眼泪,后知后觉在前男友面前哭,感到丢脸。下秒,血液瞬间凝固了。她几乎是恐惧地将头扭到暨景的方向,红肿的双眼像在看需要提防的野兽。
她听见暨景对着电话那头说——
“妈。”
手指控制不住发抖,计运彩只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可她带来的创伤根深蒂固停留在心底。
暨景没察觉,心情愉悦地和电话那头的母亲插科打诨,开些孩子的玩笑。
他没了稳重的外衣,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露出原始的模样。
“反正我对象要是收了我妈的钱我不可能再复合的。”
“这样子见钱眼开的没有必要在一起。”
字字句句戳心,两人之间的沟壑逐渐扩大,计运彩只能感应到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难过地望着暨景,望着他开心地喊妈,望着他放松地靠在另一边门槛上,嘴角的笑始终没下去过。
这一幕落在她的眼里愈加讽刺。
好在她没有告诉过他三十万的事情。
他们是亲生母子,血液相同的亲人,怎么可能会站在她这边。
当初离场她没拿那三十万,过后托快递把支票寄到暨景家里,之后的事情她不想扯上关系置之不理,也不知道三十万的支票是否真的被封家签收。
她忽然一阵后怕,应该留个心眼。如果现在封妈妈说从没收到过支票,她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楚了。
暨景的视线扫过来,看见她惶恐不安的神情,皱了皱眉头,低声问,“怎么了?”说着抬手想触碰计运彩的脸颊,被她偏头躲开了。
暨景脸上的笑褪去,被凝重和不悦取代。
计运彩胡乱擦了一把脸,湿哒哒黏在脸上很不舒服,心也一样。
电脑那头封妈妈在不断唤他,问旁边还有人吗?
计运彩呼吸急速,想都没想伸手掐断了电话。做完这一切,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氛降至冰点。暨景脸色铁青,很不理解她在干什么。
空气安静到凝滞,计运彩不会给出任何解释。僵持两分钟后,他似乎习惯了,率先让步,“怎么了?怕成这样,不舒服吗?”
计运彩无力地摇摇头。
暨景叹气,无奈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计运彩猛地抬手抓住即将要走的他,“不、不用。”
她的手心冰冷至极,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视线直直定在她惨白的脸上,想从那副熟悉的五官看出背后原因。
计运彩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温暖的大手慢慢落在她低垂的脑袋上,她听见他近似深深困惑,夹杂着无奈的嗓音,“你总是这样,有什么也不和我说。”
冰凉的手心被温暖的手掌包裹,他把她冒冷汗的手心包在手心传递热度。
“刚才...对不起...挂了你妈的电话。”计运彩吸吸鼻子。
“没事,我回头打给她解释就好了。”
“嗯......”
暨景担忧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回到住处,暨景坚持送她上楼。
计运彩没有精神再抗争,点点头带他往上走。
“暨景。”她叫住正要离去的他。
后者回头。
如果我们的分手原因是你最亲的人引导出开始的,你会怎么做?
“...没什么。”计运彩终究还是没勇气问出口,一旦说出口指向性太明显了。
三人之间的体面再也没有了。
——
狗屁的体面,她才不在乎。
她只是不自信......两人的身世相差太大了,她只是想要找个借口欺骗自己。
双脚泡进温热的泡脚桶,热水的温度舒服地润滑皮肤。经历了一晚上跌宕起伏的神经得以松懈。计运彩长呼一口气,放松地在水里踩来踩去。
她看准时差拨通计素悄的电话,背景依旧嘈杂,推测是在上班的路上。
简短聊了最近跟暨景的纠葛,计运彩安静下来,静静盯着屏幕里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间,心情逐渐紧张。
“妹,你要来美国和我一起生活吗?”
计运彩猛然一震,最近三年对方提过好几次。每次她都以不熟悉美国为由拒绝。移民到新的国家生活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她舍不得放弃国内的朋友、生活过的痕迹以及埋在地下的双亲。
但这次她只是烦躁地摁着太阳穴,犹豫了一会,“...姐,我再想下......国外很难融入......”
“你想和暨景一直藕断丝连吗?你们分开七年,又重新在这个偏远的小镇相遇。在国内你是逃不开他的,你真想忘记他就换个全新的环境。”
“来美国。”
计运彩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计运彩,既然职场刁难你,干脆辞了。没必要再受这种气,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没有任何选择的人了。”
这句话说到计运彩心坎里去了。
的确,她们早就不用看其他人脸色了。对于领导,她一直都有气,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想不明白一个破公司到底有什么权势要争夺的,赚的也不少。
软绵绵靠在沙发上,计运彩第一次产生前往美国的念头。
不是像之前一样飞去每过一段时间看望姐姐。
是在美国定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根落叶。不用再面对暨景,也不用担心封妈妈会再次作妖。
一切都是很完美的选择。她过去有亲姐接应,根本不需要重头开始。
但心底有个微弱却不可忽视的声音响起:“你要一辈子不见他了吗?”
空气冷得像块冰,计运彩感到寒冷浸入身体,带来无以言语的疼痛和反抗理智的叛逆。
许久过后,她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我想清楚了。”
“我跟你去美国,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