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写的是:“风云际会,龙争虎斗。”
“风云际会,龙争虎斗。”
纪鹤闲品味了一番,若非太子失势,谢家必不可能倒台,谢窕也不会从京城贵女流落江湖,且运河劫难,也很难单纯归结为水贼之祸,这般危险境地,她居然还能写出这般激昂文字。
纪鹤闲心生几分敬佩:“姐姐志存高远,倒是我狭隘了。”
“狭隘?这从何说起呢?”
梁霈又写着,右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有碰到她。
“姐姐,抵达扬州的,只有你与谢伯伯吗?”纪鹤闲抬眸,竟是毫不避讳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她不想绕关子了,从谢家父女踏进她家门的那一刻,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如大家都敞开天窗说亮话。
梁霈一听,嘴角上扬,眼底含笑。
这个问题,并不冒犯,甚至透着几分可爱。
毕竟纪鹤闲虽然聪慧,但自小离开长安,离开那风暴的中心,心性与手腕都单纯了些。
梁霈摩挲着那枚棋子,思量后慢慢写下:“不是,太子殿下也与我们同乘一条船,可是运河大乱,他与我们走散了。”
纪鹤闲一怔,喃喃道:“果然如此。”
“嗯。”梁霈用棋子轻点着她的掌心,随后便放了下来。
纪鹤闲注视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眉眼,低头又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忽而轻笑,梁霈眨眨眼,似是不解。可纪鹤闲只是抿着唇,微微摇头,不作解释。
是我哪个动作引起了她的怀疑?
梁霈无声地思量着。
纪鹤闲确实有点困惑,因为她觉得这位姐姐的手比自己要大上不少,她就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长得小小的,非要和阿兄比身高,比手掌大小,比到最后,都是阿兄哄着她,夸她今年又长高了,这才肯作罢。
她不过是想起了些许往事,这才笑的。
可她与这位谢家姐姐刚刚见面,就对着这人评头论足,实在无礼。
于是她敛了神色:“姐姐,你就在我家安心住下,我父亲是扬州别驾,目前全权负责水贼之事,我到时候替你打听打听太子殿下的下落,若有消息,定会告知于你。”
梁霈颔首,乌黑的眼睫在眼窝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上去十分安静乖巧。
纪鹤闲注视着他,不知怎地,又好奇起来:“姐姐,那位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霈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吗?”
点点头。
纪鹤闲双手交握,乖乖坐着:“那他和我阿兄比,谁更好呀?”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梁霈压根儿就不记得纪鹤征这个人。
可一想到,现在他是“谢窕”,谢窕又是纪鹤征的未婚妻……
“你阿兄更好。”他将一枚棋子放在了纪鹤闲面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阿兄?”
点点头。
纪鹤闲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对我阿兄——”
她忽地抿住唇,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你还记得多少呀?”
梁霈选择了沉默。
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
纪鹤闲只当对方为难,也知自己这个问题太突兀了,就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那尚未结束的棋局,对弈正到关键时刻,可下一步,她却无心思考。
她想下一招险棋,不知会不会被对方看穿,若是下了,胜算极大,若是不下,那这盘棋也许会拉扯很久。
她对这位姐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无论是下棋,还是其他。
纪鹤闲轻叹一声,几不可闻,那愁思如絮,萦绕在她温柔的眉眼间,一片失意。梁霈误以为她是思念亡兄,蓦然间,也怀念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下惘然,于是他便又捏起一枚棋子,轻轻碰了碰这人的指尖,以示安慰。
纪鹤闲抬眸,那黑色的棋子就半压在对方指腹之下,细细看来,指节处好像有一层若有似无的薄茧。
是常年练字的原因吗?
纪鹤闲不由好奇,指尖蜻蜓点水般地按了按那处茧子,那淡色的眼下痣更衬出了几分懵懂。
梁霈愣了愣,倏地蜷起手指,那微妙的酥痒竟令他心生逃避。
可他贵为太子,不该生此胆怯之心。
梁霈右手虚握成拳,保持着这个姿势,端坐不言,纪鹤闲低眉,那探究的**消减下去,取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是今天坐得太久了吗?
纪鹤闲忽感一阵眩晕,面色发白,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栖竹眼见不对劲,立马上前扶住她。纪鹤闲头重脚轻,感觉下一刻就要昏过去,可她仍是忍着不适,低声说道:“姐姐,我有点不舒服,暂时不能陪你了,我过会儿,过会儿——”
让栖竹送你回去。
话没说完,纪鹤闲眼一闭,就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
是栖竹的声音。
纪鹤闲还未完全失去意识,可四肢无力,心脉难续,眼皮重得一点都睁不开,她本能地要安慰自己的侍女,却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她感觉自己正在坠落,朝着无尽寒冷的地狱不断下沉。
直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
阿娘?爹爹?
不,都不像。
阿娘的手是柔软的,爹爹的手则留有往年练武的痕迹,剩下的栖竹、莺柳就更不是了。
这双手,有些陌生。
纪鹤闲无端想到那枚黑子。
看似冷硬如石,实则握在手中,却似一枚冷玉,质润通透。
你是要救我吗?
纪鹤闲神思纷乱,如风中柳絮,飘浮无章,不知归处。浑浑噩噩之中,她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微弱不已,还有人在低声絮语,更有人哽咽难言。
她听得出来,那个最伤心的人,是母亲。
“阿娘。”
纪鹤闲想要安慰她,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双淡眉紧蹙,看上去十分痛苦。
梁霈也没想到她病得这么重。
明明刚刚看着还能说话,还能微笑,下一刻就倒下了棋盘上。
梁霈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扶她,怕她撞在桌角,又或是摔在地上,那些个婢女更是惊慌失措,四下奔走,帮忙的帮忙,叫人的叫人,更别说许夫人,听到消息差点昏过去。
如果自己没有和洪笑非走散,这会儿兴许有个办法。
梁霈静静地站在角落,不远不近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那人,栖竹正小心翼翼地揉开她的眉眼,生怕稍微用力,对方就会像通透的冰瓷那样,砰然碎裂。
梁霈决定,还是要出门一趟,寻找洪笑非的下落。
然而,此事定不会得到谢瓒的应允。
只不过,许绘芸也提出了相同的请求。
“谢师兄,你说的那位太医院供职的洪大夫,长什么样儿?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即刻去请画师来,请他画寻人启事一幅,张贴于城中。”许绘芸说着说着,渐渐掩盖不住声线的颤抖,“我就只有春芙一个女儿了,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失去她啊,师兄。”
谢瓒愁肠百结。
从前在长安,他也是看着纪鹤闲长大的,如今这孩子竟病成这样,他又怎会不心痛呢?可若是张贴告示,必然会引来那些潜伏在暗中的政敌爪牙……
一番思量之后,谢瓒低声道:“师妹,我现拟告示一则,你差人张贴至闹市口。”
许绘芸闻言,点点头,随即让下人去取了纸笔来。
谢瓒写了一则寻物启事。
大意是他家中祖传的长命锁丢了,若得有缘人拾取奉还,他将重金酬谢。
落款,江舟。
这是他临时起的名字,为了不那么隐晦,他还画了只小船在旁边。
“这长命锁,洪大夫见过,现在只能祈祷他能尽快发现了。”
谢瓒不由叹息,流放之路,虽没有那么艰苦,却也得尽量躲藏,以免节外生枝,他与赵六本就不太对付,谈不来几句,而洪笑非虽为人憨厚,但一直晕船,也极少能说得上话。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俩人能看得懂自己的隐喻。
谢瓒将这则告示交予许绘芸,叮嘱她可找人临摹几封,分散于城中。
“好。”许绘芸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那薄薄的纸张,就亲自去料理此事。
待她走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谢瓒身后传了出来。
“老师。”
谢瓒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头,梁霈正满眼困惑地盯着他。
“哎哟,我的祖宗。”谢瓒压低了声音,嗔怪道,“大白天的,你要吓死谁啊?不是让你别说话吗?”
“我要是直接拍你的肩膀,你会吓晕过去吧。”梁霈很是无辜,他的恩师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唯独胆子有点小,受不了惊吓。
“你呀。”谢瓒笑了笑,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梁霈又道:“老师,我刚刚听到,你写了封告示?”
“嗯。”
“若是赵丰与洪先生能够顺利与我们会合,兴许,纪小姐还有救。”
梁霈如是言,谢瓒看了看他,摇摇头:“运河劫船一事,已过去两三日,若赵丰他们无事,应该会来找我们,可现在音讯全无,我担心他们已落入敌手,或是,已不幸罹难。”
“所以眼下只能等吗?”
“对。”
“万一他们见了这告示,未能明白老师的用意,那岂不是白白错过了?”
“若是错过,就是天意。”
梁霈闻言,略有不满:“天意?天意便是让我坐以待毙?我接受不了。”
谢瓒眉头紧蹙:“接受不了又能如何?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我与纪叔延曾经是儿女亲家?太傅知道,贵妃知道,你所有的政敌都知道。”
他恨声,“我们藏身于此,不过是在赌那群人还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谋害朝廷命官,赌他们不敢真的与纪相鱼死网破,你明白吗?纪叔延是纪相的小儿子,他仗义执言,顶撞天子,也只是被外放为官,换作他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你还不懂吗?”
“我懂,但我不甘心。”
“不甘心那也给我忍。”谢瓒忽地心烦意乱,他明明教过这个孩子,成大器者,不拘小节,不溺私情,可现在怎么偏偏——
谢瓒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沉默的梁霈,对方并没有躲闪,那么镇定,那么坦荡地站在原地,好像这世间的万千虚荣、流言蜚语都不重要。
他就是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长安,是赢下天子之位,在扬州,是挽救纪鹤闲的性命。
谢瓒皱眉,随后竟有几分释然。
他作为太子冼马,哪会不了解主上的品性?当初,不就是看中这孩子百折不回的性子?
“那殿下有何高见?”
至此,梁霈便知,恩师已经妥协了。
“老师,你附耳过来。”
他低声告知了自己的计划,谢瓒骇然,可转念一想,确实别无他法。
“引蛇出洞还是太冒险了,但殿下若是心意已决,那臣,必当全力以赴。”
谢瓒许下承诺,梁霈点点头,随后裹好头巾,转身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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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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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