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内,运河劫船一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
河道里打捞尸首的官兵昼夜不停,前来寻亲的百姓更是挤满了岸边,茶楼酒肆的看客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布告栏上贴满了寻人启事,无一不是那日夜间失踪的船民。
看上去,似乎无人在意那个小小的寻物告示。
大管事常乐差人张贴完毕后,就坐在不远处的铺子里,观察着布告栏前来来往往的行人。然而一整天过去,却无一人前来。直到天黑,铺子打烊,人群散尽,常乐才万分失望地准备离开这里。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之人突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快速且警惕地四下观望,确定无人之后,才匆匆撕下那张寻物启事,常乐见状,猛地回身,冲着人就奔了过去。对方显然被吓了一跳,将那张薄纸往怀里一塞,就玩命似的狂奔而去。常乐紧追不舍,可惜,他已年逾不惑,且久居宅院,根本跑不过那人,天黑路窄,他很快就跟丢了。
“哎!”常乐懊恼不已,他带出来的几个小厮都分散于城中,就是怕漏了消息,谁知偏偏在自己这里出了岔子。他来不及哀叹,马不停蹄地赶回去汇报。
撕下那张告示的,正是洪笑非。
那日江上劫船,他在逃跑途中,不慎落水,庆幸的是,他抓到了一块浮木,随着水流飘到了岸上。上岸后,他就一直在找梁霈,可因为他们都是戴罪之身,不好大张旗鼓,洪笑非只能装作乞丐,沿着河道慢慢摸进城内,这才浪费了些许时间。
他曾经听说过,谢瓒与纪叔延是同窗好友,又是儿女亲家,如果他们平安无事,也许会去投奔这位扬州别驾。但他能想到的,那群逆党爪牙也能想到,因此,进了城后,洪笑非更是大气不敢出,沿街乞讨的同时,也在偷听那些商贩口中的近日传闻。
好消息是,没有人提到有关纪家的事情。
洪笑非松了一口气,当他看到那张寻物启事,更是笃定谢瓒就在纪府。
因为那张告示,除了署名,没有留下约定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仅凭一个名字,怎么找到对方呢?
除非这个人,没有办法露面。
这个长命锁,洪笑非也认得。
他决定趁着天黑去寻人。
“好险,差点被人抓住。”洪笑非以为常乐是长安派来的杀手,惊慌失措,一路狂奔,并为自己成功逃脱而感到庆幸。
殊不知,谢瓒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把牙咬烂。
他听常乐描述,就猜到撕下告示的是洪笑非,可现在他完全笑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缩着手,站在一边,沉默不言。
许绘芸却没有像白天那样泫然欲泣,反而正襟危坐,一派威严:“常乐,你传话下去,今日加紧巡逻,唯独侧门不要留人。”
常乐一怔:“夫人这是何意?”
“别问,照我说的去做。”
“是。”
常乐不好多言,缓缓退下。
谢瓒倒是很明白师妹的用意。
洪笑非敢撕下那张告示,说明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加紧巡逻,却又留了一个口子,不就等于瓮中捉鳖?
虽然将洪大夫比作是个王八,确实不够厚道。
但他跑得也太快了。
嗯,是个很能奔跑的王八。
谢瓒差点笑出声。
他忍了忍,问道:“叔延那边?”
“眼下劫船之事,愈演愈烈,他身为一方长官,已是焦头烂额,我就没告诉他。”
许绘芸不是不怨,但理智告诉她,越到此刻,越要镇定。
她又想起病重的女儿,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道:“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怨我不明是非。”
谢瓒见此,同样想起自己远在长安的独女,不知她近况如何,夫家是否因自己失势而苛责她。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亦是不知从何安慰起。
“坐吧,师兄,好久不曾这般安静地坐着了。”许绘芸轻叹,垂下了眼眸。
似水流年,物换星移,那窗边月,柳下风,曾经美好的一切,如今看来,也是恍惚不已。
纪鹤闲对此一无所知。
她头脑昏沉地醒来,一睁眼,只瞧见了一盏豆大的灯火,朦胧摇曳,屋内的陈设仿佛镀了一层淡薄的微光,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又难以握在手中。
无论是窗边黯淡的月光,还是手心流逝的时间。
纪鹤闲试着活动了两下手指,感觉到僵硬的四肢逐渐回暖,长舒一口气,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了床头。仅仅是这一步,就消耗了她大半的体力。她平静地倚在软枕上,等着那疲惫的劲头过去。倏然间,似有清风叩门,屏风外头闪过一个人影,轻盈入户。
“栖竹?”
那人持灯走近,温暖的烛火映照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眉眼,纪鹤闲一顿:“若维姐姐?”
梁霈点点头,将拎着的食盒轻轻摆到床头,又摸出一张小笺,递给她。纪鹤闲递过来一看,就知道是栖竹的字。
“小姐,我还在厨房帮忙,不好脱身,恰好遇到谢姑娘,托她替我送去,你要是醒了,就多少吃点。切切。”
栖竹自小就跟在纪鹤闲身边,说话自然亲昵,纪鹤闲见了,心头一热:“难为她了。”
这个时辰,厨房却还没熄火,许是家里有事。
她抬眸,梁霈却像心有灵犀那般,又递过来一张小笺。
“夫人命夜里加强巡逻,厨房在给他们备宵夜。”
龙飞凤舞,笔走龙蛇,极尽洒脱之感。
这是若维姐姐的字?
纪鹤闲端详着,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应该说是一种惊喜与艳羡。
这短短几行小字,却透着无法忽视的蓬勃生命力,如同久旱逢甘霖,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可望而不可及。
纪鹤闲又忽感失落,她尚不知,何时能摆脱死亡的阴影。
她眉梢轻挑,掩去心中苦涩:“我来看看,栖竹给我送了什么好吃的。”
梁霈闻言,便将那个食盒打开,仅有一碗软烂的面条,上头点缀了几根翠绿的小青菜。虽说是宵夜,必不如正餐丰盛,但纪鹤闲见了,又想到从前的烂漫时光,不由莞尔:“好想去吃冶春园的点心。”
自打她生病,母亲就以养护脾胃的由头,时时叮嘱她要饮食清淡,这一日两日还好,时间久了,难免少了许多滋味。
当然,有滋有味的东西,她也吃不下。
真是怀念从前健健康康的时候。
纪鹤闲拿起筷子,右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细微的、难以控制。她强忍着不适,勉强吃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梁霈见此,知道她难受,想安慰,却又无法开口,伸出的手在半空打了个转,选择了将餐具收了起来。
纪鹤闲还是觉得头晕,想说点什么,又难以发声。她倚在软枕上歇了歇,见对方将这些东西收拾整齐,有些过意不去。
人家是客人,结果现在,还要来照顾自己。
“姐姐,你吃过了吗?”她问。
梁霈顿了顿,点了个头。
“你这会儿要去做什么?”
没有回答,只身离去。
纪鹤闲有些意外,瞧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动也不动。没多久,梁霈就折了回来,递上一张小笺:“你现在想做点什么?”
“歇会儿,然后看看书。”纪鹤闲缓了缓劲儿,那凝重呆滞的病重气息散去不少。
她望着眼前之人,想起今日来如风雨的骤变,贴心问道:“我今天有没有吓到你?”
梁霈摇摇头。
“那就好。”她笑意更甚,眉眼舒展,朦胧灯火下,竟有几分往昔神采飞扬的模样。
梁霈晃了下神,去挑了挑烛花,好让那火焰烧得更灿烂,更鲜明,那纤长的指节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仿若山云出岫,更添宁静之感。
纪鹤闲看着看着,忽地问道:“姐姐,你要与我一同读书吗?”
梁霈迟疑了一瞬,但想到目前,确实也无事可做,就点点头,权当答应了。
纪鹤闲喜上心头:“我的书架在屏风外左手边,你挑一本你喜欢的吧。”
她说着,就将自己身后的靠枕垫高了些,披上外衣,再一看,梁霈已经选好了书籍,悄然走近。
“坐这儿。”纪鹤闲轻轻拍了拍床沿,对方低眉,顺从地坐了下来。
两人距离很近。
翻开书页,墨字陈香,久久萦怀,而那若即若离的呼吸、触手可及的发香,更是微妙难言。
梁霈本不喜如此。
他生下来,就是为了那个皇位,自不能与人太亲近。
只是遥想在长安,见过的宫人、贵女、良家子,时常比肩而行,尤其是年岁尚小的姑娘,都爱这般亲昵嬉戏,轻罗小扇,闻香扑蝶,宫墙内外,那些美好的感情,好像都是相似的。
梁霈垂眸,无声地翻到下一页,余光一瞟,发觉纪鹤闲不知何时,也在偷看自己。
梁霈一愣,对方却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浅笑不语,学着他的样子,将披着的外衣拉高,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双含情目。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春山静处,眉眼盈盈。
其意难解,其心顿悟。
她是想让我高兴。
梁霈终是笑了,手指轻轻点了点书页,似乎在问她是否需要翻页。
晚风潮湿闷重,吹得这一地昏黄也起了涟漪,波心荡,无月也无声。
纪鹤闲喜欢读书,喜欢这样宁静平和的日子。
莫要徒生事端,莫要人心易变。
她婉转低喃:“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梁霈抬眸看她,不想,外院却突然传来几声急促高呼。
“快!抓住他!”
脚步匆匆,火光憧憧。
纪鹤闲一怔:“怎么了?”
她欲起身,梁霈却忙按住了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三两步上前,快速吹灭了房内的蜡烛。
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纪鹤闲有一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她没有慌张,冷静地思量片刻,问道:“今天——”
微凉的掌心捂住了她的薄唇。
纪鹤闲便没有再出声。
她父亲身为扬州别驾,自有一定震慑力,小偷小盗绝无入户可能,眼下外头动静那么大,莫非是那群水贼寻仇来了?
纪鹤闲担心母亲,一下握住了梁霈捂着自己的左手,就在此刻,那些嘈杂之音突然停了。
纪鹤闲皱眉,抓着梁霈的胳膊,慢慢从床上下来,梁霈也没有拒绝她拿自己当拐杖,纪鹤闲就这么依偎着他,小心谨慎地挪到门口。
院外正是热闹的时候。
洪笑非被团团围住,吓了个半死,结结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风尘遍布,衣衫褴褛,乍一看,完完全全就是个流民。他怕被打,蜷缩在地,死死抱着头面,哆嗦着不敢乱动,直到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让让,让让。”谢瓒挤到跟前,呼喊着,“洪大夫,是你吗,洪大夫?”
洪笑非不敢置信,骨碌爬起来,使劲儿搓了搓脸,确定眼前之人就是谢瓒后,欣喜若狂:“谢——”
“哎哎哎!洪大夫!”谢瓒怕他嘴上没个把门的,一股脑全给倒出来,慌忙打断他,洪笑非眼珠子转了又转,识相地闭上了嘴。
许绘芸缓缓上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乞丐似的人,同样觉得不可思议,但一想到,对方能从滔滔江水中活下来,已是不易,便定了定心神,问道:“谢师兄,这便是洪大夫?”
“是,容我来引荐引荐。”谢瓒将人扶起来,“这位,便是洪笑非,洪大夫。洪大夫,这位是许绘芸,这家的主人,我师妹。”
“嘶,你师妹?”洪笑非那榆木脑袋还没转过弯来,说话一愣一愣的,“这不是扬州别驾纪叔延的家吗?”
“叔延是我夫君。”许绘芸无奈,洪笑非尴尬地嘿嘿一笑:“哦,哦,原是如此,原是如此,鄙人愚钝,没听明白,许夫人有礼,在下洪笑非,是,是——”
他瞥了眼谢瓒,没想到对方理都没理他,洪笑非抓了抓头发,嘀咕着:“是他朋友。”
不儿,这谢大人什么意思啊?藏着掖着的,我又看不懂。
洪笑非不理解,许绘芸笑笑:“洪大夫一路赶来辛苦了,先行休息吧,我差人安排。”
她心下焦急,可见对方颠沛流离,蓬头垢面,又不好催促,便让人先去准备点洗澡水,让这位洪大夫多少歇歇。
洪笑非连连道谢,又看了看谢瓒,对方拼命使眼色:“快去收拾下自己,明儿,我带你见见我女儿。”
“咦——嗷!”
洪笑非大叫一声,突然不吭声了。
好好的,干什么掐我?
洪笑非百思不得其解,还好他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也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索性就不追究了,换作是赵丰,早和谢瓒你一言我一语地阴阳怪气起来。
我还是脾气太好了。
洪笑非暗暗夸了自己一通,又朝着许绘芸拱手行礼,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下人去清洗自己了。
忙活了一晚上,也算没白费。
许绘芸松了一口气:“师兄,谢谢你。”
“举手之劳。”谢瓒颔首,由衷希望师妹别看出个端倪来。
“我看看洪大夫去,你放心,我马上跟他把缘由说清楚,他这人心善,定会全力以赴。”
“嗯,谢谢师兄,那我在大堂等你们。”
许绘芸守了大半夜,也是累了倦了,但一想到女儿,又觉得等不到天亮。
谢瓒知她心焦,温声劝慰了几句,就准备去找洪笑非,没承想,扭头就瞧见梁霈站在院门处,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条胳膊半举着,跟个雕像似的往那儿一杵。谢瓒不明所以,心想这孩子干嘛呢,结果往前走两步,就看见另一只手正搭在梁霈的肘弯处,再定睛一看,纪鹤闲居然也在,只是她被那院门挡住了大半的身形,加上夜色深沉,着实看不清。
谢瓒吓了一跳,现在是什么情况?这这这这……
纪鹤闲小心翼翼地探着头,朝他们这边看,没来得及梳好的头发都藏在裹头的外衣里,见到谢瓒,还将自己又藏得严实了些。梁霈右撤一步,几乎是完全挡住了她,谢瓒见状,转身就往别的方向去了。
“看来阿娘和谢伯伯都无碍,我们也回去吧,姐姐。”纪鹤闲松了一口气,十分自然地倚在梁霈身上。
她走不了太远,平时都是这么靠着栖竹的。
梁霈不言,绷直了后背,稳稳当当托着她的手,扶着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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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