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究没能等来纪叔延,那位叫罗期的司法参军将他们带回,安置在衙署内,说道:“纪大人今日有其他事情要办,特命我善后,剩下的,明日公堂再讯。”
“是,是。”谢瓒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一派老实人的作风。
罗期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匆匆离开了。
谢瓒松了一口气,只有梁霈看着送来的女装陷入了沉思。
“老师,这不对吧?”
“哎呀,活着要紧,活着要紧呐。”
谢瓒语重心长,苦口婆心,梁霈百般纠结,万般不愿,然后换上了这身衣裙。
活着要紧。
少年人选择了妥协。
夜深人静,一辆马车停在了纪府门口。
绵延不断的雨水与这墨色的天地交融混杂,本该昼长夜短、灿烂多姿的美丽春末,竟也被赋予了一层淡淡的凄凉。唯有梁上高悬的两盏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时刻等待着夜归的主人。
一位穿着官袍,身量高大的男子下了马车,早早候在门口的大管事与小厮就迎了上来,撑伞的撑伞,牵马的牵马。
官袍上尚有淤泥、血水残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大管事常乐关切问道:“大人,可要更衣?”
“嗯。”纪叔延点点头,有些疲惫,“常乐,夫人与小姐今日如何了?”
常乐答道:“夫人一早就去了庆平寺祈福,回来后在小姐屋内待了会儿,现下应是睡了。小姐今日——”
他顿了顿,“有一阵儿没什么精神,但晚上喝了小半碗粥,现下还没睡,估摸着,是在等大人您回来。”
纪叔延脚步一顿:“等我?”
“是,小姐似乎有话要同您说。不过她早些时候睡了会儿,现在刚醒,醒后就命我们热了些饭菜,大人您先吃点儿?”
纪叔延心有慰藉,揉了揉满是血丝的双眼:“嗯。”
常乐便撑伞护送他进了内院,而后才收了伞,缓缓退下。
屋内烛火摇曳,朦胧微弱,不知屋里的人如何了,又不知,要如何面对。
纪叔延站在房门口,竟莫名生出些怯意。
他因公务在身,已有大半个月未归家,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实属失职。
面对发妻,他终是有愧。
纪叔延轻叹,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理了又理,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轻手轻脚进了门。
许绘芸还在睡熟。
纪叔延放缓了步调,慢慢走了过去,伸手拨开发妻不知何时垂落的一缕鬓发,木讷地站着,仔细端详起对方脸上细小的纹路。
他微微扬着嘴角,露出些许温柔的、稍显苦涩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这微妙的动静惊醒了本就浅眠的许绘芸,她忽地睁开眼,模模糊糊瞧见了纪叔延的影子,轻声叹道:“你回来了?”
“嗯。”
许绘芸想要起身,被人劝下:“你安心睡吧,我去看看春芙。”
提到女儿,许绘芸又难免嗔怪:“你还知道回来?都什么时辰了,再等下去,春芙怎么受得了?”
纪叔延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脱下弄脏的袍子,重新披了件新的。许绘芸心里很不是滋味,下了床,走到自己丈夫面前,瞧着对方发青的眼窝和凌乱的头发,十分不舍,伸手拂去他发上的水渍:“瞧瞧,这像什么话?你要是累倒了,咱们一家只能去地府团聚了。”
“绘芸。”纪叔延听了这话,更是难受得紧,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个哄人的酸话来,便只能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抚着。
如此,许绘芸也心软了大半,呢喃着:“叔延,我今日去庆平寺,寺里住持说,七日后,会有从长安来的大师讲经,我想将春芙带去,给那大师看看,说不定,咱们女儿是被什么邪魔附身了,给她驱一驱,指不定就好了。”
纪叔延听了,一下板起了脸,“荒谬!你先前参禅拜佛,我也只当你是心忧难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你竟迷信这等蛊惑之言,这要是传出去,我这父母官要如何面对百姓?”
“去听一听怎么了?百姓百姓,动不动就这州府,这百姓,你女儿就不是人吗?就不是你治下的百姓吗?”许绘芸气得顿时甩开他的手,坐到了床边,“你要真有这本事,又怎么会从长安沦落至此!你的那几个哥哥弟弟,哪个不比你强?哪个不是儿女绕膝,阖家安宁!”
她哽咽着:“春芙就是我的命根子,谁要是想害她,我跟他拼命!”
这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泣血的利刃,狠狠捅进了纪叔延的内心。
可他没有什么力气再与人争执,只无奈叹气:“春芙也是我的女儿,我也是盼着她好的,但你不能病急乱投医啊!且不说那大师到底有何能耐,单论这家门,她能出去吗?路上万一再受风淋雨,她不就是活遭罪吗?”
许绘芸怎会不知?可除了这些,她还能做什么呢?
挽不回女儿的性命,又得不到丈夫的理解,她心如刀绞,掩面啜泣:“早知如此,我当年不如随征儿一同去了。”
“你在胡说什么!”纪叔延又气又恼,重重拍了下桌子,可眼见妻子泪如雨下,终是咽下千言万语,拂袖而去。
他走到一半,又有些后悔。
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好言相劝的呢?
可今日未能将水贼一网打尽,将来必遭报复,妻女若是在此时出门,不知会遇上何种麻烦。
他想,他应该解释清楚,但想到许绘芸心病难医,如果将实情告诉她,她怕是要夜夜不得安眠。
纪叔延头疼不已,可想到女儿,他又只好强作精神,敲了敲房门。
来开门的是栖竹。
“大人。”
“嗯。”
纪叔延摆摆手,栖竹便领着他去见纪鹤闲。
“爹爹。”
纪鹤闲正倚在床头,看一些闲书,纪叔延看了看她,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可还好些?”他问。
“我都好,爹您怎么样了?”
“嗯。”纪叔延点点头,只道,“目前看,这运河水势平稳,汛期应当无虞。”
“我说的不是汛期的事。”纪鹤闲注视着自己的父亲,轻声细语地说着,“爹,您刚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是渡口出事了吗?”
纪叔延一愣,捏起衣袖闻了闻,尴尬地笑了两声:“是雨水的霉味,不是血,你想多了。”
纪鹤闲莞尔:“爹,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直说的。阿娘忧思多虑,你瞒着她,我能理解,但是我觉得,爹爹你似乎遇到了些麻烦,我也想替你分担一些。”
“小姑娘家的,提什么分忧?你好好将身子养好,就是替我分忧了。”纪叔延说着,刚巧栖竹端了热茶过来,他便啜了两口,半遮着脸,以免被女儿发现些许端倪。
纪鹤闲默然,等父亲慢慢喝完那碗热茶,她才继续问道:“那伙儿水贼很难对付吧?”
“嗯。”纪叔延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立马又回过神来,纪鹤闲抿了抿唇,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爹爹,您向来耿直,从不会撒谎。”
纪叔延不语,叹道:“爹是怕你多想,你本就身体不好,今日你阿娘还在怨我。”
“阿娘心病难医,爹爹你也要体谅她的不易。我也能体谅爹爹你公事繁忙,我不打紧的。”纪鹤闲说话轻轻柔柔的,又觉得一阵头晕,倚着软枕,闭了闭眼。
纪叔延一脸沉思,尚未发觉,他似乎犹豫很久,才慢慢说道:“今日剿匪,那伙贼人所用弓矢刀枪,居然都是军中之物,且这次波及百姓无数,爹,实在是有愧啊。”
“军中之物?”纪鹤闲心下一惊,“可曾抓获?”
纪叔延摇摇头。
“仅是抓获了些小喽啰,主谋并未落网。”他道。
“若是军中之物,那事情就麻烦了。”
“嗯。”
纪鹤闲神色微顿:“除却贼人,那些百姓中,可有异样?”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纪叔延的心事,可如今,除了女儿,也没有人可以诉说这些苦楚。
他长叹:“今日罗司法告知我,救上来的百姓中,有位姓谢的故人想要见我,但我以归家探亲为由,暂时没有相见。”
“姓谢的故人?”
“嗯。”纪叔延顾虑重重,“我私下询问过罗司法,他告诉我,那位故人并没有留下姓名,只说如今打鱼为生,与我有云泥之别,不敢报上名来。”
纪鹤闲思量着:“不敢报上姓名,却又拜托罗司法引荐,他就不怕爹爹不肯见他吗?那么混乱的局面,却还想着得见故人一面,怎么看都觉得,他与爹爹你交情匪浅。”
她抬眸,有些好奇:“爹爹心里,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纪叔延更是踌躇:“有,但不确定。”
“可否和我说说?”
“你记不记得,在长安的时候,爹爹有位至交好友,姓谢名瓒,字无瑕,时任太子冼马?”
“谢伯伯?”
纪鹤闲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然她对谢瓒没有太多的印象了,但记忆中,那应该是个很和蔼可亲的人。
纪叔延点点头:“就是他,他女儿谢窕曾经与你兄长有过婚约,你小时候也见过的。”
“嗯。”纪鹤闲对谢窕更没有印象,至于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她神思微转,明白了父亲的顾虑:“如今太子失势,爹爹是怕见了谢伯伯,会牵连我们吗?”
纪叔延心中苦涩:“你谢伯伯是爹爹的少时同窗,同年进士及第,又同朝为官十余载,情谊深厚。可他为东宫属官,身处政治漩涡之中,如今太子失势,他恐也遭受牵连,我不忍心见他落魄至此,可若是施以援手,怕也会牵连你们。”
他不敢看女儿,也不敢向妻子说出实情,内心之纠结、挣扎,实难描述。
如果现在是五年前,那就好了。
如果现在,他尚在长安,那就好了。
如果现在,他儿女俱在,那就好了。
纪叔延无法想象,若是在此关键时刻,他与亡命天涯的东宫旧臣扯上关系,会面临怎样可怕的后果。他唯一的女儿,深爱的妻子,不知能否再遭受住流离之苦。
他垂首长叹:“是我无能。”
这字字伤心,句句泣血,纪鹤闲又怎会不懂呢?
她温声劝道:“爹爹,不见其人,又怎知其意?且不说那位姓谢的故人到底是不是谢伯伯,若真的是,您只是见他一面,又能如何呢?到时候只当是例行询问,安抚受惊百姓便可,谁会来借此弹劾您?扬州城内,恐怕无人认得太子冼马吧?更何况,谢伯伯并没有向罗司法表明身份,说明他惦念着您的处境,其心可诚。”
她顿了顿:“还有,水贼所用,乃军中之物,说明来犯之人,必有靠山,您要彻底完成剿匪任务,不可能绕过那座大山。再者,什么人能引来军火?能让那伙贼人不惜一切代价,在运河之上动手?扬州自古以来,便是贯通南北的重镇,若此事闹大,朝廷必派重兵围剿。宁愿得罪朝廷,也要犯下此等恶事,说明利益必定大于风险,我不认为谢伯伯一介东宫属官,就能引来这么大的阵仗。”
纪叔延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
“太子失势,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若是走水路,必定绕不过扬州,恐怕,谢伯伯是与他同行的。”
纪鹤闲说着,有些累了,轻轻抬了下手,栖竹便给她端了杯热水来,服侍这人慢慢饮下。
纪叔延如遭雷劈,神色凝滞。
“爹爹,匪患已成,朝堂震动,此事一日未结,扬州就一日不得安宁,风雨来袭,必定由不得你我。”纪鹤闲缓了缓,安慰着,“您要是拿不定主意,明日见过之后,也可差人回来告知我。”
纪叔延却没有正面回答:“你好生休息吧,莫要思虑太多。哦对了,你阿娘说要带你去庆平寺找大师看看,你意下如何?爹倒是觉得,这梅雨连绵,你少出门为好。”
纪鹤闲笑笑:“阿娘早些时候已经问过我了,我想着在家里闷了许久,也该出去转转,就当是散散心了。”
“可是庆平寺在城外三里,你这——”
纪叔延本想劝劝,可再看看女儿那带着些许期待的笑脸,又不忍心直言拒绝。
谁能预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他已近不惑,却还没有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纪叔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椅背:“罢了,你去吧,早些休息,爹明日还要会衙署。”
“世间之事,福祸相依,朝堂为官,更是如此,爹爹就放宽心吧。”
“嗯。”
纪叔延摆摆手,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纪鹤闲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咳了好一阵儿,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给咳出来才好。栖竹紧张得不得了,忙给她拍拍背,好在纪鹤闲这次没有吐血,这阵劲头过去了之后,慢慢也就好了些。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小姐你再睡会儿吧。”栖竹抱着她,柔声哄着,纪鹤闲悄悄闭上眼:“嗯,希望明日是个好天气。”
“明天说是雨会小些呢。”栖竹连连附和,纪鹤闲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希望明日,无事发生。
她想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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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