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先皇赐婚手谕

将劝和信一字一句的看完后,谢言柒就将自己关在昭华殿内整整一日,水米未进。雪香在殿外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擅入。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谢言柒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封字字诛心的劝和信,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往谢言柒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里扎。起初是震惊,随后是难以置信的失望。

司听筠,那个她曾下意识视为可靠、可托付后背的人,难道真的……叛变了?

直到暮色四合,殿内光线昏暗下来,谢言柒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雪香。”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雪香几乎是扑进来的:“殿下!”

“更衣,梳妆。”谢言柒撑着坐起身,无视身体的虚软,“本宫要去……见裴大人。”

雪香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忙应下:“是。”

谢言柒没有选择再召裴钰入宫,她换上了一身略显清雅却不失庄重的宫装,薄施粉黛,遮掩住病容与憔悴,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然出宫,直奔裴府。

裴府门房见到长公主銮驾夤夜来访,惊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进去通报。不多时,由裴阁老亲自迎出,身后还跟着一众亲眷,将谢言柒恭恭敬敬请入花厅,屏退左右。

“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凤驾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裴阁老躬身行礼,心中却是惊疑不定。白日里钰儿刚说服他为这桩婚事上奏,夜里正主就亲自登门了。

这绝非寻常。

“裴阁老不必多礼,是本宫冒昧了。”谢言柒虚扶了一下,语气平静,“深夜来访,实有一事,需与裴大人面谈。”她的目光,落在了匆匆赶来尚未来得及换上正式见客袍服的裴钰身上。

裴钰亦是同样的震惊。他刚准备写信与外祖父商议明日上奏的细节,就听闻长公主亲至,立刻便猜到必有重大变故。看到谢言柒虽经妆饰却依旧难掩苍白病色的脸,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他的心猛地一沉。

裴阁老何等通透,立刻道:“殿下与钰儿有事相商,老臣先行回避。”说罢,便退了出去,并亲自守在了花厅外,杜绝任何人靠近。

厅内只剩下谢言柒与裴钰二人,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殿下……”裴钰上前一步,想询问她的病情,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她此刻的模样,显然不是来讨论病情的。

谢言柒从袖中取出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裴钰,看。”她的声音没有波澜。

裴钰疑惑地拿起信纸,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捏着信纸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这……这是司听筠写给殿下的?”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谢言柒。

谢言柒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字迹是他的,劝本宫以大局为重,慨然和亲,为国纾难……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钰迅速将信看完,心念一转。司听筠劝和?这完全不符合他对司听筠的判断,更与那夜昭华殿中,谢言柒隐晦提及的信息背道而驰。若司听筠真与梁王一心,又怎会冒险传递那样的消息?

除非……那消息也是假的?但这封信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恰恰在殿下病重孤立、压力最大的时候……

“殿下,”裴钰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茶几,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谢言柒,“此信……有诈。”

“哦?”谢言柒眉梢微挑,“你会何如此肯定?你对司听筠的了解几分?”

“不止。”裴钰摇头,语速加快,“殿下细想,若司听筠真是梁王那边的人,一心劝殿下和亲,他大可不必写这样一封亲笔信。梁王自有无数种方法向殿下施压,何必多此一举,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此其一。其二,信中文辞看似恭谨,实则冷漠疏离,与司听筠平日为人处世,尤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尤其与殿下相交时的态度,大相径庭。更像是有人刻意模仿其笔迹,却难摹其神韵,更不懂你们之间的关系。”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殿下,司大人曾向您示警,言及梁王与回纥或有勾结,且所图非小。一个传递如此消息的人,转头又写这样一封劝和信,岂非自相矛盾?除非……”

“除非这封信,是伪造的。目的,就是离间。”谢言柒接过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审视,“你分析得有理,但万一是他权衡利弊之后,改变了立场了?”

“即便如此,”裴钰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这封信选择在此时以这种方式送到殿下手中,也绝非善意。其意不在劝和,而在诛心。意在让殿下对身边所有人,产生怀疑,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谢言柒沉默了,裴钰的分析,冷静而透彻,抚慰了她混沌的心绪。是啊,这封信来得太巧,也太毒。它精准地击中了她最脆弱、最猜疑的神经。若她真的因此与司听筠决裂,甚至将其视为敌人,那才是真正落入了圈套。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但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裴大人所言,并不无道理。但人心隔肚皮,真相如何,尚未可知。本宫此番前来,并非只为求证此信真伪。”

她顿了顿,直视裴钰:“本宫是想知道,在如此情形之下,裴大人,以及裴阁老,对于之前所议之事……是否依然作数?”

这才是她深夜来访的真正目的。

司听筠的背叛是真是假,尚需查证。但无论真假,都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能依靠的力量何其有限。与裴家的联盟,是她眼下破局的关键一步,绝不能因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而动摇。她需要裴钰,更需要裴阁老和韩阁老代表的那部分清流力量,一个明确的的态度。

裴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

“臣之心意,天地可鉴,绝无更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祖父和外祖父既已应允,明日早朝,必当据理力争。臣与裴家,愿与殿下共进退,风雨同舟。”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份在多方势力的压力之下依然不改的承诺,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谢言柒看着眼前这个清雅端方的青年,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一处,微微松动,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至少,在这孤军奋战的时刻,她并非全无盟友。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有裴大人此言,本宫……心稍安矣。”

她重新拿起那封信,指尖拂过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至于这封信,无论是真是假,背后之人既然出了招,本宫……接着便是。”

她将信仔细收好,保留证据,她还是对这件事情有所怀疑。

“明日朝堂,便有劳裴阁老与裴大人了。”她站起身,身形虽仍显单薄,却已挺直如松。

“臣,定不负所托。”裴钰再次行礼,随即便退出花厅,静静守在花厅门外。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花厅的侧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裴阁老正欲独自入内,却见门外走来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当朝清流另一重镇,礼部尚书韩阁老,亦是裴钰的外祖父。

裴阁老一怔:“亲家公,你怎会……”

韩阁老捋须,神色肃然:“方才长公主殿下遣人送信至老夫府上,言有要事相商,刻不容缓。老夫见信中所言……非同小可,便即刻来了。”

裴阁老心下了然,殿下这是要将清流之中最具分量的两座靠山,都拉入局中。

他侧身:“韩公请。”

两人一同步入花厅,花厅内,谢言柒端坐主位,见二人联袂而来,起身微微颔首:“深夜惊扰两位阁老,实乃情势所迫,还望见谅。”

“殿下言重了。”裴、韩二人躬身回礼。

三人重新落座,谢言柒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明日早朝,裴阁老欲代裴钰上奏求娶本宫,此事两位阁老已定。本宫想知,具体如何行事?把握几何?”

裴阁老看了韩阁老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便沉声道:“回殿下,老臣与韩公商议,明日朝会,臣将率先出列,陈情裴钰对殿下之倾慕,禀明其品性才学,并言明愿以裴家清誉担保,求娶殿下,为殿下觅一良配,安定朝纲。”

韩阁老接口道:“老夫会紧随其后,附议裴公之言,强调殿下于社稷之功,女学之利,更直言和亲之弊。并非拒回纥于千里,而是应以榷场互市等更为稳妥长久之策代之。而裴家求娶,既可彰我大苑天家恩典,亦不失体面,或可缓回纥之咄咄逼人。”

计划看似周全,裴、韩二家联手,分量确实不轻。

然而,谢言柒听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够。”她声音清晰,“两位阁老,仅凭陈情、附议,恐怕……难动祖母和母后之心,更难抵梁王一党蓄谋已久的推波助澜。回纥使团尚在,乌伦王子气焰正盛,若朝廷不能给出一个足够强硬、名正言顺的理由拒绝和亲,单凭两位阁老之言,恐被斥为有私心,甚至反被梁王等人抓住把柄,指责清流干预皇家婚事,有失臣子本分。”

裴阁老与韩阁老对视一眼,眉头皆皱起。他们何尝不知此中艰难,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强行拒婚,若无足够强力的理由,只会激化矛盾。

“那殿下的意思是……”裴阁老试探问道。

谢言柒抬起头,目光如寒星:“本宫要的,不是求娶,而是赐婚。”

“赐婚?”韩阁老一怔,“殿下是想请太皇太后或太后下旨?”

“不。”谢言柒缓缓道,一字一顿,“是请先帝,赐婚。”

此言一出,两位老臣皆是大惊失色。

先帝?

先帝早已驾崩多年,如何赐婚?

“殿下,这……这如何使得?”裴阁老声音都变了调,“先帝遗诏岂可轻拟,此乃大不敬,更是欺君之罪。”

韩阁老亦沉声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伪造先帝遗诏,一旦泄露,不仅婚事不成,殿下与裴家、韩家,皆要遭灭顶之灾。”

“两位阁老稍安勿躁。”谢言柒神色平静,安慰道,“本宫自然知道,伪造遗诏是死罪。但若……并非伪造呢?”

她顿了顿,在两位老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本宫要的,并非凭空捏造一份遗诏。而是……一份先帝早有此意,只因突发重病、国事繁忙而未及明发的赐婚手谕。内容无需复杂,只需写明将本宫赐婚于裴钰即可。用词可仿先帝晚年批阅奏章的口吻,由韩阁老执笔。”

韩阁老曾长期担任先帝的起居注官和诏书起草人,对先帝的书写习惯、用词特点了如指掌,由他模仿,确实能以假乱真。

但这仍是伪造。

“殿下,纵使笔迹可仿,可玉玺……”裴阁老急道,“先帝玉玺,自先帝驾崩后,便由太妃娘娘携往江南行宫供奉,京城并无留存。无玺之诏,便是废纸一张。”

没有玉玺,再像的手谕也毫无效力,反而更容易被识破是伪造。

谢言柒闻言,非但没有露出为难之色,反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谁说……京城没有先帝玉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待君识
连载中瞻彼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