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的教主事业可谓是蒸蒸日上。
不过个把月的时间，盘星教的名声便再度流传开来。或许是夏油杰在这方面真的相当有天赋，亦或是他本人极具魅力，甚至没怎么经历所谓创业初期的艰难，宛如具有新手保护般开启了快速模式。五条悟已经不止一次地和家入硝子以及夜雾铃世抱怨——
“杰也太专注于这个教派事业了……”五条悟趴在高专休息室的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一边，墨镜被挤着歪到了一旁，语气是毫无遮掩的不满，“我上次给他发消息，他隔了三天才回！三天！”
“人能理你就不错了。”家入硝子翻着自己的笔记，空调的低频运转声填满了整个房间，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把室外的干冷隔绝在玻璃的另一侧。夜雾铃世同样在翻阅着什么，“那你去忙点自己的事业吧，任务还不够你忙的吗？”
高专这几届可谓是生源惨淡，不过这也是常态。五条悟这一届能够出外勤的只剩他，下一届也只剩七海，去年新入学的更是能力平平。家入硝子除了普通的课业还要兼顾医学方面的学习，五条悟在不同的任务中奔波，夏油杰则是在发展教派的过程中接触到了不少人脉与资源，现在倒是陷入了一个微妙的、所有人似乎都格外忙碌的紧迫感之中。
国中二年级的最后一学期，夜雾铃世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就读高专不够保险——不过也不是说她放弃了这个选择。她近期在研究学校的一些制度规定，还是决定将学籍保留在本校的普通高中，鉴于她本身优异的成绩，学校大概率也会接受；与此同时她依旧会“入学”高专，至于程序上的一些东西大概还是要麻烦五条悟来解决。
五条悟对此表达了高度的赞赏和极其有限的耐心。他是希望可以拥有可靠的后辈不假，毕竟他的远大目标所需要的人手多多益善；但是这一听也太压榨人了。
“你想保留普通高中学籍？”他坐在夜雾铃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棒棒糖，糖纸已经剥开了，但还没塞进嘴里，“那你就既要上高专的课，又要应付普通高中的考试啊。”
“嗯，”夜雾铃世说，“有学分互换制度，两边都能拿学分，毕业也有保障，最后拿到手的学历应该还是普通高中那边的。”
“那你不是要比别人多上一倍的课？”
“不一定，普通高中那边我可以申请部分免修，以我的成绩应该能批。”夜雾铃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而且高专这边的特殊文化课我完全可以不上，之前也不是没跟你们旁听过。”
“也是哦，反正现在夜蛾当校长了，什么后门都好说。不过你还真是不怕累。”
夜雾铃世一下顿住。明明面对面前的这几个人，自己才是没有资格觉得累的……她是发自内心这样想。不同于他们，五条悟现在还需要逐步负责起管理五条家的责任——虽然他本人平时对此都表示出一副嫌弃的态度；但是毕竟先前的星浆体事件后他就已经坐上了家主之位，嘴上这样说着，该做的事也还是一点没放下。
几人上次聚在一起还是冬假。那时候五条悟刚从北海道回来，带了一箱夕张蜜瓜，说是任务附带的特产。夜雾铃世记得那天夏油杰也在——他准备去长野见菜菜子和美美子，正巧五条悟和硝子也不想待在高专，几人难得的在一起度过了夏油与他们分道扬镳后的第一个新年。
对于夜雾铃世来说，国中的最后一年过得飞快，日历翻页的速度比记忆中的任何一年都要迅速。夜雾和美的身体近来状况不佳，夜雾铃世思索再三，还是劝母亲换一个更便利一些的地方生活，但是繁华的都市由于人口密集，更容易滋生咒灵，而东京和京都的保守派术师太多，夜雾铃世不想过多节外生枝。最后两人挑挑选选，还是把目标定在了仙台。
夏油杰那边也算是逐步稳定了下来，便正好把枷场姐妹接回到自己身边，两个孩子对于抚养了自己近半年、像妈妈一样的夜雾和美表达了强烈的不舍，最后还是夏油杰哭笑不得地表示“让姐姐有空就带你们去拜访”，这才止住了两人的眼泪。
所幸搬家后公共交通和原先相比要更为便利，夜雾铃世也经常收到母亲的信息，关于周边邻居的情况或者自己的生活近况。
[妈妈：邻居都很友好呢，铃世不用担心哦。不过最近走动的多，附近似乎有一户老人对自家的小孩很不负责，那孩子还在上小学呢，长得也很漂亮，真是让人不放心啊……还好她至少还有关系很好的朋友，那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夜雾铃世几乎能想到妈妈的口吻，一定是温柔而又担忧的。
冬假过后，天气没有立刻转暖，二月的风依旧刺骨，高专山间的树枝光秃秃的，天空灰白。夜雾铃世在东京的公寓里照常为自己准备着早饭，身后挂起来的日历上，三月底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
是高专开学的时间。
说起来这件公寓还是五条悟托人给她找的，一并处理了相关的手续。位置不算偏，离高专的电车车程大概四十分钟，周围有便利店和超市，楼下的房东是一位不怎么过问租客情况的老太太。冬假过后，她在这间公寓里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大概维持在早上七点左右起床，做简单的早饭后去学校，有看到的低级咒灵就顺手处理一下。
日历上的红圈越来越近了。三月下旬的一天，她收到了五条悟的信息。
[五条前辈：学籍的事搞定了。开学之前记得来一趟高专，夜蛾说要先见你一面。]
夜雾铃世毫不意外地从夜蛾正道口中得知了自己没有同期。这并不代表着没有与她同龄的咒术师，而是这部分人大多是世家出身不愿入学高专——即便是有，也基本入学了京都校。她还见到了很久没有见到的熊猫，对方和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相比明显要长大了不少。
话说……熊猫是和普通生物一样自动长大的吗？总感觉好神秘……术式，果然很神奇呢。
她走出校门，站在鸟居下面的台阶上，风迎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气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前辈们发去了请吃饭的消息。
五条悟可以说是几乎秒回。
[五条前辈：太棒了！我可是很想念夜雾妈妈的手艺哦~]对方还附带了一堆可爱表情包，很难想象账号的使用者本人居然是这个样子。最后三个人敲响门铃的时候，来开门的是美美子——
夏油杰带她们两个也过来了。草莓正应季，桌上是和美用新鲜草莓准备的甜点，正菜还在厨房里——是味增炖煮。夏油杰穿了常服而不是几乎焊在身上的袈裟，头发也全部束了起来。窗外能闻到湿润的泥土气息，屋里暖黄的灯光下，桌上又摆上了山菜天妇罗和热腾腾的鲑鱼子饭。
“我开动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坐在夏油杰和夜雾和美之间，五条悟则是挤在夏油杰的另一边，他的边上是家入硝子，夜雾铃世坐在了硝子和妈妈之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天妇罗，面衣炸得刚好，咬下去的时候还能听到轻微的脆响，山菜的清苦被薄薄的油香裹住，在舌尖上化开。她的余光扫到菜菜子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草莓，递到美美子嘴边，美美子的腮帮子鼓起来不停地嚼嚼嚼，两人看上去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现在全新的生活。
夜雾和美坐在她们旁边，偶尔给她们添一点汤，或者把盘子往她们的方向微微调整一下。在五条悟的筷子伸向盘子边缘那块最大的鱼块时，夏油杰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挡了一下，“你少吃点，还有别人。”
“无所谓啦，硝子又不吃鱼。”
“我什么时候说过？”家入硝子抬起眼，顺手就把鱼块夹走了。
“上次我们说要去吃烤鱼的时候被你否决了啊！”
“那是因为那家的鱼烤得太老了，跟吃纸一样。你们最后不会真去吃了吧？”
“硝子，你明明知道居然还不提醒我们——”
“悟，你能不能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
“我去添点饭。”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雨丝划过玻璃，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一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要久，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放下了碗筷，正在客厅的地板上用五条悟买来的那盒草莓搭积木——虽然说草莓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被她们小心地排成一排，难得有了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夜雾和美端着餐盘走进厨房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对了，隔壁那户人家的小孩，”夜雾和美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刚才在门口看到她家祖母出门了，好像还没回来。现在这个点了，那孩子该饿了吧。”
夜雾铃世正在收碗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那我去送一点。”
“我也出去转转。”五条悟瘫在沙发上举起手，他刚刚和夏油杰进行了一番battle，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厨房里还有一份多的，我刚装好了。”夜雾和美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带过去看看，如果没人在家就算了。”
夜雾铃世接过那个包好的食盒，从玄关换上鞋后开门走出去，五条悟跟在她的身后。
地面还有些湿，空气带着被水洗过的清冽感。她沿着门前的石板走了几步，拐过转角，看到隔壁那栋房子的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是个看起来和菜菜子她们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正要按响门铃。
她没能注意到背后人饶有兴致的表情。夜雾铃世稍微回忆了一下母亲说过的信息，这时候房门也被打开了，一个嘴下有痣的小女孩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的男孩后兴高采烈的喊道：“忧太！你怎么过来找我了！”
但是她的表情在看到边上走来的两人后很快变成了警惕。“……你们是谁？”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轻微的的戒备。
“你们就是祈本里香和乙骨忧太吧？我妈妈是夜雾和美，你们应该认识，她托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吃过晚饭。”夜雾铃世亮出了手上的食盒，
听到“夜雾和美”这个名字的时候，祈本里香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她的视线从夜雾铃世的脸上移到那个食盒上，“……夜雾阿姨？”她语气里的警惕稍微退去了一些，“你就是她的女儿？”
“嗯。”夜雾铃世说，“她说看到你祖母出门了，担心你还没吃饭。”
乙骨忧太看上去也松了一口气。“里香，”他的声音有些腼腆，“我也带了家里的饭菜来和你一起吃！”
“……谢谢。”祈本里香迅速接过了夜雾铃世手上的食盒，“我洗好后会还回去的。”夜雾铃世察觉到祈本里香的目光在她身后的五条悟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是不太想对上视线。
“不用急着还，明天送过来就行。”她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示意自己不欲久留，转身准备往回走。五条悟跟在她旁边，步伐散漫，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纯粹闲逛的姿态。两人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门锁落下的咔哒声。
“……那个男孩，”走出一小段后，五条悟突然开口，“身上的咒力量很不一般啊，大到我看着都觉得有些惊人的地步了呢。”
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吹动路边的积水和刚长出不久的草芽，夜雾铃世把手插进口袋里，闻言侧过头去，“听你这语气，是有什么计划了吗？”
“没什么，他估计连术式都还没觉醒，”五条悟说，“回头我好让人稍微注意着点。你妈妈搬到仙台之后，遇到的邻居好像还蛮有意思的。”
“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好事……”
两个人走完了剩下的几步路，回到门前时，看见了在门口透气抽烟的家入硝子，她冲人点了点头，身上还带着屋内暖烘烘的气息。推开门后，传来了菜菜子略显兴奋的声音，“夏油大人你看！这个是我和美美子一起用草莓搭的——”
夏油杰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我觉得再往上面放可能要塌了。”
夜雾铃世弯腰换鞋，五条悟跟在她后面挤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们走进客厅时，菜菜子和美美子正围在茶几边，那排被当作积木的草莓已经被摆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美美子正小心翼翼地往塔顶放上了最后一颗草莓，菜菜子在旁边屏住呼吸，满脸严肃。夏油杰坐在沙发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笑容，安静地看着她们。
五条悟从她身后挤进来，直接往沙发里一坐，伸长手臂拿起果盘里最后一颗草莓，直接塞进了嘴里。
夏油杰：“那是留给——”
在他的提醒中，五条悟含糊不清地开口：“我帮你们验收一下，合格了，可以拆了。”菜菜子睁大眼睛看着那颗草莓从塔顶消失，然后转头看向夏油杰。夏油杰放下茶杯，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起来：“……没事，明天我再去买一盒。”
“那我要买更大的！”菜菜子宣布。
比不得长野的老家，这里没有那么多的房间可以留宿。几人向夜雾和美与铃世道别后准备告辞，五条悟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忘记和你们说了，我去把那个人的儿子接走了。他有个姐姐，估计不会乐意去禅院家。”他一边说着一边披上了外套，甚至还有空伸手去够门口柜子上夜雾和美提前准备好了的点心盒。
几人一下想到了他说的对象。夏油杰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正在帮美美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顿住，“……他有术式天赋，是吗？”
“你还真是不计前嫌。”家入硝子评价道。
不过他们大概也明白，五条悟也是在准备培养自己的派系了，毕竟教育总归还是要从小抓起，未来才不至于无人可用。
“夜蛾要是知道你为高专的招生花了这么多心思一定会很感动。”夜雾铃世扶着门框。
夜雾和美站在门口送他们，“下次来之前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她的语气很温柔，脸上带着笑意。
夏油杰已经穿好了外套，在门口微微弯腰，“这次已经很打扰了，阿姨。”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他两侧，一人拽着他一边的衣角，同时抬手冲夜雾和美挥了挥。
夜雾铃世站在门口，看着四个人的身影沿着雨后湿润的石板路逐渐变小消失。她收回视线，转身关上门，室内暖黄的灯光重新包裹上来。夜雾和美还在弯腰收拾桌面的碗筷，铃世走过去接过了她手里叠在一起的碗碟，“我来吧，妈妈。”
“隔壁那两个孩子……关系真的很好呢。”和美没有坚持，退开半步看着她把碗碟端到洗碗槽里。水流声响起，夜雾铃世在哗哗的水声里大概听见了一点模糊的背景音。
“……看那个小男孩怯生生的，但一直站在门口，应该是特地跑过来的。”
夜雾铃世没有接话，她想起刚才在门口看到的场景。
乙骨忧太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食盒，祈本里香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冷淡转变到高兴，又在看到他们后变成警惕。也不知道妈妈的多管闲事是不是一件好事……
水槽上方的窗户映出暖黄色的灯光和窗外的夜色，母女两收拾完东西后歇下。仙台的夜晚比长野要亮一些，却比东京暗得多，夜空呈现出一种介于深蓝和墨色之间的色调，不像长野那样能看见清晰的银河，也不像东京那样被灯光稀释成灰蒙蒙的一片。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电车的声响，不过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并不算大，屋檐下还有未干的雨水，带着细微的节奏一点点滴落在石板缝隙间。
夜雾铃世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到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长条。隔壁的房子里已经没有灯光透出来，大概是主人家也休息了。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隔壁传来极轻的走动声和按动开关的声音，随后整个房子也彻底安静下来。
仙台的夜晚在她来回翻了几次身后沉入了真正的静默，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的狗叫声。
夜雾铃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