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夜雾铃世太久。
月末的小测结束之后，她正在思考是不是该回去看看。在夏油杰叛逃之后，自己已经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去高专了，而且下周就是硝子的生日……但是刚走出校门，夜雾铃世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对面。
高个子的白发少年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买关东煮和甜甜圈，身形在一众排队的国中生之中格外高挑。几乎在夜雾铃世投去视线的下一秒，五条悟就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过来，和她对上了视线。
算了……该来的总会来的。绿灯亮起，夜雾铃世走过马路，推开便利店的门。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五条悟拎着装了几枚冰面包和甜甜圈的塑料袋，朝她挥了下手。
“哟，考完了？”
“……你不去找夏油，跑来这里干什么。”在对方的默许下，夜雾铃世毫不客气地从袋子里抽走了自己惯常吃的面包，抬眼问道。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袋甜甜圈换到另一只手上，顺手把一根关东煮的签子叼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你猜？”
其实根本不用猜，夜雾铃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肯定是和夏油杰有关。果不其然，五条悟声称他要去盘星教“突袭”，给夏油杰一个“惊喜”。
“其实我之前已经有单独找过杰了，但是这次是要趁其不备，看看他还有没有背着我们偷偷搞什么动作！我现在很怀疑他还对我有所隐瞒。”五条悟面色凝重，但是夜雾铃世兴致缺缺。已经从对方口中得知了硝子遇到夏油后叫来了五条，三个人居然还一起吃了顿饭，她就觉得完全没什么好担心的。
走出便利店，看见五条悟叫来的车在路边停下，夜雾铃世挣扎了半晌，还是认命般打开了车门。“那硝子呢，她不去么？”在后排坐下，夜雾铃世探出头。
“上次之后上面那群老橘子们就很神经紧绷，最近对她看得很严，还专门派了人来高专。”前排传来五条悟窸窸窣窣拆包装袋的声音，语气很是不耐。于是夜雾铃世没再询问，她从后排看到五条悟的侧脸，对方还在继续，“……就是最近出入高专都有人跟着，她也烦得很。”
车很快在原先作为盘星教总部的星之子之家前停下。完全无视了其他在场的人，五条悟带着夜雾铃世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前往了教主办公的房间。盘星教的建筑比她想象中的要旧一些，外墙的漆面有些剥落，庭院里的石阶边缘长着青苔，但内部的走廊却意外地干净，木质地板被擦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
“哟，教主大人日子过得不错嘛。”五条悟直接拉开了门，原本坐在里面看起来正在和手下的负责人谈论事情的夏油杰表情略显惊讶，挥手屏退几人后开口，“悟？你怎么又过来了。”
原来是之前来过了啊……难怪这么熟门熟路。夏油杰穿着一身深色的袈裟，比起以往的校服，这身装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也疏远了一些。他的头发依旧是半长的，但比之前打理得更整齐，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刚才似乎正在批阅文件。
“好久不见，夏油，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回去看了几次菜菜子美美子她们。”夜雾铃世跟在五条悟的身后走进房间。只有三人在场，夏油杰难得的没有露出平常作为教主的神态，而是露出了放松一点的笑容。
“说实话，比想象中的要困难，但是我觉得比继续待在高专有意义。”闻言，五条悟不满地切了一声，扭过头去，夏油杰无奈地往后靠了靠，“听说硝子那边最近有些麻烦……看来下次还是得避着点人聚餐了。”
有人进来为两人备上了茶水。
夜雾铃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麦茶。“所以你现在也算是有明确的目标和计划了？”她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穿着袈裟的人。
“算是吧，”夏油杰的脸上带着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对自己理想的从容的坚定，“我打算，把这里做成一个可以收留那些‘外部’的术师的地方。这世界上有很多咒术师没有地方可以去，家系里容不下的人，普通人出身但无法融入社会的人，因为一时失误而被迫被那些所谓的高层打成‘诅咒师’的人……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想依靠自己的这份能力来生存，但如今的咒术界无疑是魔窟，家系只为独善其身或者维持世袭的权利而排除异己……”
他的表情带上了一些悲悯，“我想在保护这些咒术师的同时，同时去寻找可以减少诅咒的方法。”夏油杰在不久前同样意识到，出身于普通家庭的幼年咒术师的夭折率……无疑还是太高了。能看见诅咒，就意味着会比看不见的普通人更容易引起咒灵的注意；但是幼童术式的觉醒却往往没有那没早，这也代表幼年咒术师并没有相对应的应对手段——而且并不是所有咒术师都能觉醒强大的术式。
五条悟没有动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麦茶。“所以，这就是你目前坚持的正论？”
“如果你觉得这算的话。”夏油杰对他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
“哇哦，那还真是不得了了，杀人不眨眼的诅咒师大人。”五条悟的语气十分夸张，夏油杰的脑袋上再度出现了大大的井字，看上去很想锤后者一顿。
没有理会某阴阳怪气的人，他转向夜雾铃世，“铃世，你现在还是计划入学高专吗？”
不过还没等到夜雾铃世的回答，门突然被拉开了一个小缝。夜雾铃世回过头去，发现门口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男孩头发被剪得有些坑坑洼洼，右半边脸被绷带缠绕遮住，似乎是受过伤，仔细看身形比夜雾铃世还要瘦小一些。
“夏油大人……他们是？”他有些忐忑地开口，同时向房间内的另外两人投去目光。
“祢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夏油杰有些意外，却又十分温和地开口，“这两位……是我的友人，没事的。”他招了招手，于是原本局促地站在门外的男孩走了进来。
祢木利久是大约半个月前被夏油杰带回来的。他的遭遇其实可以说是和菜菜子美美子类似，也同样出身于偏远地区的乡村，也同样因为自身从小的“特殊”而被限制了自由——
甚至被自己的家人所虐待。
若不是夏油杰近期开展“教主”业务，开始接到委托、因而大范围地开展了活动，也许祢木利久现在还被关在阁楼之上。夏油杰自然是直接带走了他，之后了解到了他也碰巧与夜雾铃世同龄。对于祢木利久来说，在离开一直困住他的所谓的“家”之后，自己才仿佛得到了新生，来到了真正的家，遇见了真正的家人。
五条悟在看到祢木利久之后做出了十分夸张的反应。
“小铃世！杰，杰他居然背着我们在外面养了别的孩子，抛弃我们……”
他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悲痛欲绝，像是遭到了什么惨绝人寰的背叛。被他当成道具的夜雾铃世被他按在身前，满脸的生无可恋；夏油杰的表情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悟，要出去聊聊么？”
“才不要。”
祢木利久在一旁有稍微的不知所措，像是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开口。夜雾铃世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理他，”她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重新端起失去温度的茶杯，“他们就这样。”
五条悟和夏油杰无疑拥有别人无法插足的真挚的联系，并且虽然他们并不在意，但是这种刻板印象却在无意中不停被加深。
大概是演够了，五条悟放下捂胸口的手，恢复了正常。夏油杰偏过头，示意祢木利久继续刚才的内容。
“……外面来了几个普通人，说是有委托要下，态度看起来很急切。”
“没事，晾晾他们也无妨。”夏油杰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当然知晓祢木利久大概是借由这个借口来找他，看看新出现的两个人和他是什么关系。果然还是孩子啊……也许是从前的生活造成了太过于深刻的影响，以至于祢木一度听到去上学的建议都很抗拒，不喜欢和普通人接触，何况教会内现在的咒术师也不算很多。
罢了，就这样一直在盘星教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现在的态度，还真是变化的很大啊。”五条悟盯着夏油杰的脸，颇有些意味不明。
“毕竟他们别无选择，不是吗？”夏油杰说，语气很自然，“再说，帮助所谓弱小的‘普通人’……现在也不是我的本意。”
五条悟只是耸了耸肩。他带来的塑料袋已然见底，夏油杰和夜雾铃世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后者站起身，于是前者便也开口：“祢木，你去带铃世拿一些零食过来吧。”
两人哪又看不出这是在支开他们，于是前后脚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盘星教总部的路错综复杂，夜雾铃世跟在祢木利久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她突然听到前面的人开口。
“我听夏油提到过你。听说，你大概会去读东京高专？”
……怎么感觉在夏油叛逃之后，所有关注她入学意向的人都吻了上来。夜雾铃世不可置否地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两人都不是话多的性格，一时间走廊上又只余脚步的回声。一路沉闷着，祢木利久带着夜雾铃世来到了另一间休息室。
夜雾铃世粗略一扫，基本都是五条悟惯常爱吃的不说，甚至还有游戏机。随意拿了些，夜雾铃世独自走上了返回的道路，祢木利久没有再跟上。
天色已然渐沉，她在路上遇到了正欲送五条悟出门的夏油杰。
“聊完了。”五条悟懒懒地靠在墙上，“走了，再不走天真的要黑了。”
夜雾铃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夏油杰，一路上遇到的人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喊着“教主大人”。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夜雾铃世一眼，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五条悟已经拉开的车门上。
“……路上小心。”夏油杰扶着自己的袖子，笑着冲两人挥了挥手。
引擎运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声音，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后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铺展开，远处的山脊线正在被晚霞染成一层浅淡的橘红色。五条悟消停了一会，出神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夜雾铃世以为他要就这么一路安静地开回去，但前排的人突然开口了。
“我……打算当老师。”
夜雾铃世手反应过来后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高专的老师？”
“嗯。”五条悟没有回头，视线落在前方逐渐暗下来的路面上，“毕业后，留在高专当老师。”前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变得不太容易辨认。夜雾铃世没有说话，于是片刻之后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点。
“咒术界高层，从上到下全是烂橘子。杀光他们很容易，但换一批人上来，过几年还是一样。杀了旧的高层，只会换上新的高层，思想不变的话，换谁坐那个位置，都没有区别。”
夏油杰的行为是开始在外部寻求契机，而自己是想要在内部推动变革。无论如何，五条悟想的是……不要被自己的挚友抛下了。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至少他们还是在为了同样的事情而前进着，某种程度上也依旧算是并肩前行。
……也足够了。
“所以说小铃世，你看杰又要开始捡小孩了，你就别跑去跟他干了，还是留在高专吧~”五条悟在最后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随意的语气。“我说想用教育来改变咒术界，可是认真的哦。”
“……夜蛾老师会流泪的。”夜雾铃世把吃完的包装袋卷起来，毫不留情地吐槽。
“那一定是被我感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