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医生、求求你了——一定要救一下她啊、!她……今天明明说只是陪孩子们去采风的……]
几天前中年妇女跪倒在医院走廊上失声流泪的画面偶尔会在脑中闪回。泪水浸满了脸上的沟沟壑壑,粗糙的双手不停的摩挲着泛白的衣角,看起来疲惫不堪。
夜雾铃世隔着玻璃,注视着里面的人。曾经熟悉的人此刻看上去格外陌生,躺在病床上,接着许许多多她只能勉强理解用途的线。
这怪我吗?她茫然地想。也许是我的错……
采风是学校统一安排的活动。虽然不强制要求所有人都参加,但是由于不想让妈妈总因为她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而感到担心…铃世还是报名参加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太习惯待在队伍之中——反正也没几个人会在意她。因此,在到达地点后,铃世心安理得地溜走进行自由活动。靠近小镇边缘的地方平时不会有很多人出现,难得的可以休息放松。
毕竟,镇子里还是会时不时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丑东西。就夜雾铃世自己的经验来看,最好对它们装作看不到,不然下一秒就要向自己过来。而且这些东西长得也太辣眼睛了!
见多了绝对会产生心理阴影。
铃世躺在山坡上,感受着风吹过草丛轻轻地晃动,很少有这么舒适的时候。阳光照着她,迷迷糊糊之中,铃世睡了过去。但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听到远处传来了人群嘈杂的声音。
“孩子,孩子还没找到吗?”
“加藤莉子——加藤老师——”
她匆忙往山下跑去。但是在到达山下后,看见她的人群并未变得轻松,甚至表现得更为焦躁。从大人们匆忙的交谈中,她得知,加藤莉子作为带队老师,发现有人不见之后之后到山上进行寻找,现在仍然未归。
最后,镇子上的人在另一侧的坡下发现了疑似从山坡上摔落昏迷的加藤莉子。
……既然是错误的话,就要进行改正。
脚边出现了一滩沼泽似的阴影。伴随着气泡,泥浆翻涌着逐渐增高,随后不断变化,在病床边组成了和床上之人有着一样容貌的女子。她缓缓睁开眼,随即伸出双手,温柔地取下了床上躺着的人脸上的面罩,接着又重新“溶化”,逐渐覆盖到了人影上。
一阵诡异的波动后,病床上的人重新显现出来,并且睁开了眼。
对上窗外女孩的视线后,她缓缓眨了下眼。
几天后,“奇迹般生还的女子”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镇。原本苏醒无望的女儿突然全然恢复——家人们迅速陷入了失而复得的狂喜状态。但在狂喜褪去之后,疑惑与茫然逐渐弥漫上来,甚至夹杂着一丝恐惧。
“听说了吗,回来的可能不是加藤她本人…不是说她以前最讨厌夜雾那孩子了吗,但是最近态度完全不一样……”
“但是她和之前其他的方面都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性格可以说是更加完美了……”
伴随而来的,是人们避开议论对象的窃窃私语。不过,“加藤”本人显然对于这些流言并不在意,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在她日常三点一线的生活中,小镇上的议论变得越来越歪曲。
但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于完全康复后第15天,加藤莉子在返回医院复查后不见踪影,被判定为失踪。
——————
小镇上的生活是单调无味的,大部分人都进行着几点一线的生活。上班、回家,或者上学、回家。同龄的学生也似乎从来就没有变化过,永远是这些人,一起升学——事实上也没有什么选择,毕竟附近也没有别的学校。
玩得好的自然永远是相同的一批人,不如说,学生里的“生态位”从初始开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
被大家忽视的,永远也是相同的人。毕竟,没有谁会想要承担可能替代这个人的风险去接触她。
伴随着放学的铃声,夜雾铃世拎着书包从教室的最后排溜了出去。显然老师对此并不在意,即便还在讲台上布置任务,也没有多分给她哪怕一个眼神。
学校离家并不是很远。
推开房门,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看见母亲在厨房里煎药,铃世走过去。
“啊,铃世回来了。那么,正好你把外婆的药端去给她吧。”
“我就来,妈妈。”
她走到母亲身边,正准备端起药盘。脸上带着淡淡愁容的女子微微侧身,轻轻地对自己女儿说。
“有空的话……最近多陪她聊聊天吧。”
“……嗯。”
普通的送药,普通的晚饭,普通的洗漱休息;和过去几年里没有区别的生活。自从外婆和妈妈都生病后,一家三人搬回了这个妈妈从小长大的、位于长野县东部小镇里。交通姑且还算便利——毕竟要经常去“大城市的医院”开药。索性母亲作为文字工作者的工作内容不大受居住环境改变的影响,生活也就这样安稳了下来。
夜雾铃世罕见地失眠了。月光透过薄纱在地面上散开,随着风的吹动,飘忽不定,她的目光追随着影子转动。
若有所感似的,她起身,摸黑走向了外婆的房间。
犹豫片刻,铃世还是轻轻推开了门。床上的身影在月光的照射下看起来不太真切。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垂下来的手。粗在糙的皮肤和略低的温度的刺激下,她稍稍握紧了这只手。
在小时候,这双手还没有这般粗糙的时候,也曾牵着她,从买冰棒的柜台到稠鱼烧的小铺,递过来各种各样的东西。或者,在我所不知道的、更早的时候,也是这样牵着妈妈的手——铃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而床上绵长的呼吸稍稍中断了一下,随即她感受到了回握。
“你这孩子……怎么半夜不好好休息,跑我这来了呢。”
两只手一起握住这只苍老的手,铃世在床边坐下。“婆婆……”,她声音低低的,“你不要走。”
你走了的话,妈妈和我,都会很伤心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后一句。
“就算我现在不走,下个月,下一年……我总归还是要离开的,没有谁是能一直陪伴着某个人的。”老人稍微坐直了身体,微微侧身,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床边毛茸茸的脑袋。“当然,只要铃世想,婆婆自然是会一直陪着小世(およ)的。”
“婆婆,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沉默了片刻,铃世自顾自地下了决定,随后从柜子里又拖出了一个枕头。老人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孙女,当然最后还是纵容了——
“晚安,小世。”
次日清晨,铃世如往日一般起床准备早饭。但是再准备喊家人起床的时候,她最先发现的,是床上静静卧着的、呼吸已经微不可闻的躯体。
她垂着头,静静地站在床边。脚边出现了沼泽般的阴影,依旧是咕嘟着冒着气泡,泥浆翻涌着拉长,组成人形后伸出手,轻轻地覆盖住床榻上的面容。在床上的身躯消失后,站在铃世身边的身影转向她。
“去喊和美起来一起吃早饭吧,铃世。”她微笑着摸了摸铃世的头。
“好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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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依旧似乎是没有什么变化。每隔两周去开药,一个月陪家人去医院复查,每日煎药喝药。母亲一边在家写作一边照顾祖母,自己正常上学。在铃世对未来的展望里,这样的生活应该、也最好这样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下一个月的一号。
和母亲夜雾和美一起在检查室外等待时,夜雾铃世被揽过去,轻轻地靠在了妈妈身上。
“铃世,”她轻轻地开口。铃世转而去观察检查室外的环境:冰凉的椅子,淡淡的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向母亲,发现母亲不知何时攥紧了手里的那一叠报告。
“你的祖母……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铃世若无其事地又把脸又转了回去。在一阵刻意放缓呼吸的沉默过后,她最终还是开口了。
“祖母看起来睡着了。但是如果她不再醒过来……你会很难受。”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都会很难过。……对不起,妈妈。”
夜雾和美也陷入了沉默。隐隐可以听到,隔着走廊,有人在操作取号机器,发出了很小的几声机械音,随即再次归于平静。
“你觉得……她们有什么区别吗?”
铃世只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理解。无论是祖母还是“祖母”,她们有着相同的记忆,相同的情感——这难道还不能算是一个人吗?
她只是不想要现在的日常生活发生变化,也不想要……不想要大家都伤心。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回答。
和美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自己孩子的手。孩子的手是细嫩、柔软的。和她印象里自己父亲的手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但是这两双手的主人拥有着相似的力量。
“你的父亲,你可能没什么印象。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是一场意外。”她顿了顿,继续说,“当时我很不能接受他的离去。而且我觉得,失去他对你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当时我恳求我的父亲把[他]带回来——我知道他能做到。”
和美感到靠着自己的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她突然感觉有点放松。
“但是啊,爸爸他拒绝了我的要求。他对我说,‘和美,不要因为拥有可以达到目的的能力,就轻易地跨越生与死的那条界线。’当时的我并不太理解他的想法,甚至为此怨恨上了他。”
和美回忆起记忆里那个并不愉快的夜晚。当时她和家里人几乎是不欢而散,不过现在看来更多是她单方面的赌气。尽管面对着母亲担忧的目光,她也毅然决然地独自去往了东京生活,甚至对于丈夫的葬礼印象都变得模糊——可能是因为她先前一直在逃避。
但是,诞下铃世后,她的精神依旧紧绷。和美有时候会控制不去地去想,如果孩子出了什么意外,如果……她不敢再想下去。对父亲的怨恨逐渐变成了对自己的怨恨。怨恨自己不够有天赋,没有遗传到父亲的能力……尽管那时她还根本就不清楚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究竟代表了什么。
那段时间,她独自坐在东京的出租屋里,抱着襁褓中的铃世,想了很多很多问题。
如果那时候父亲没有拒绝她、如果“丈夫”真的回来了——
她感到一丝恐惧。和美想。我可能陷入喜悦,但是也可能每天都陷入痛苦的纠结之中。这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他也是可以永久存在的吗?可以做到一直陪伴我吗?可以保证……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下一次意外吗?
我不知道。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铃世逐渐长大,父亲的离世、母亲的病重,自己的检查结果……
和美的手轻轻抚过女孩的头发。“铃世,不要把你的能力当成一种逃避事实的手段。”她的声音很轻,夜雾铃世抬头仔细地听母亲说话,发现她的眼神从墙缝处飘向了检查室的门。“你现在可能还不太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记住你祖父说的这句话。”
“……妈妈也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你。不要因为别人的害怕失去,就去背负那些不应该背负的责任。”
铃世回握了一下妈妈的手。凉凉的,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妈妈,我们还要去拿婆婆要吃的药吗?”在检查室的门打开之前,她开口了。她们站起来,走向颤巍巍走出来的老人的身影。“嗯……走吧。拿完药就回去吧。”
“对了妈妈,院子里的绣球花快开了,可能还有一周左右。”
“啊……那是婆婆还有精力的时候种的呢。到时候,铃世你带婆婆到院子里看看吧。”
在年轻母女中间,被她们搀扶着的老人慈爱地笑了笑,拍了拍两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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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在绣球花盛放之后,在开的药见底之前。铃世走到院子里,母亲正坐在廊上。
她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妈妈……”铃世犹豫着开口喊了一声。母亲是一个普通人,她很清楚这一点。母亲只是能推测出她的能力和祖父很像,可能是有遗传的因素——但是母亲看不见她能看见的东西,也不知道她具体是怎么做的、做了什么。
真的要考虑…对这些没有概念的母亲所说的话吗?
她很快自己想出了答案。
“铃世,过来吧。”母亲轻轻唤道。她顺从地走过去,坐下。
“小世知道绣球的花期吗?”
“大概……一两个月?”铃世不是很确定地回答。
“答对啦,差不多是个把月呢。但是呢,单朵的绣球花,能维持的时间大概是两到四周。植物的花不是一次性开放的,有的谢去,有的可能才开始开放。”
铃世的目光转向院中的花丛。尽管盛放着大片蓝紫色的花,但是她知道,干枯之后的花球会变成褐色的残影宿存在枝头——直到有人修剪。
“如果我有一天……”未尽的话语被吞咽下,但是她们都知道想要表达的含义。“铃世……你一定要考虑清楚。”她有些悲哀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和普通人不同……这究竟是一种天赋,还是诅咒?
她不是没有尝试去了解过。但是太少,太少了——在这个镇子,哪怕再算上附近的其余几个镇,除了自己的父亲和女儿,她再也没见过类似的情况;最接近的也只是工作的同事偶然谈及的内容。但是对方神神秘秘夸大其词的态度又不禁让她怀疑对方只是为了博眼球在胡编乱造。
如果连自己也不在了……铃世应该怎么办?
夜雾铃世也看向那双眼睛。“我明白了……妈妈。”
风轻轻抚过窗台,隔着窗帘投下的月光倾洒在三张空无一人的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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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春代的葬礼办得并不是很隆重。町内会的人上门确认了情况后和母亲进行了沟通,铃世在房间里听得不太真切。
“您节哀……最近镇上不太安宁,有什么困难务必及时联系我们……”
“这段时间加藤家的孩子失踪了……说是还没能找到……”
铃世摸上房门的手又收了回来。
葬礼那天,天气不算好,也不算很差。刚下过雨的地面还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夜雾和美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神色还算平静。
铃世站在妈妈身后。来人大多是町内会的熟人和邻居。她看着那些她不甚熟悉的面容,有人鞠躬,有人说了点简短的话,有人只是合掌。
她沉默着看着全部流程的结束。
往后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偶尔会有不习惯的地方,比如母亲多煎了的药,空置的房间。
她如往日一般继续往前走着。
写作初尝试……
想尽量正剧一些地讲一个故事。角色为土著,不包含综漫、穿越元素,无cp,术式灵感来源于沼泽人。不能保证踢全部便当,但是能踢的会尽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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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