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城楼飞檐，将青石砖照出浅灰的轮廓。甄明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风从护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与人群攒动的气息。她站定在垛口前，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百姓头顶，落在刑场中央那根高竖的旗杆下。
柳国公跪在斩首台前，颈上铁链未除，官服早已剥去，只余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刽子手立于其后，鬼头刀斜扛肩头，刀锋映着天光，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观刑的人群鸦雀无声。偶有孩童想哭，立刻被大人捂住嘴拖开。这不止是一场行刑，更是一次权势倾塌的见证——三日前抄家封产，三百万两赃银堆满刑部库房，十七艘挂柳字旗的漕船尽数扣押，账册上每一笔虚报、每一处抹除，都被“漕弊实录”一一揭出。
刀光起。
人头滚落。
血溅三尺，随即被黄沙吸尽。没有喝彩，没有喧哗，只有远处一声惊啼划破寂静，旋即戛然而止。
甄明珰凝视着那具倒下的身躯，唇角微动，终是吐出一句：“柳家……倒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瓦当缝隙，却仿佛压下了整座城楼的呼吸。
青崖站在她侧后半步，黑衣被风鼓起，袖中匕首始终未离掌心。他低声道：“王妃辛苦。”
她没回头，只轻轻一笑：“不辛苦。”笑意落定，却又顿住，像是话到了喉间，不得不问出口，“只是……萧策……会护我吗？”
风掠过她鬓边银簪，簪头梅花纹微微一颤。
青崖沉默。他的目光投向宫阙方向，那里晨雾未散，屋脊连绵如伏兽潜行。他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比如那半块玉佩为何会在她手中出现，比如她生母旧仆之子为何恰好成了靖南王的暗卫首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在片刻后，以极稳的语气道：“主上对您，是真心。”
甄明珰微怔。
她抬手以绣帕掩唇，又是一笑。这次笑得稍长，却依旧未达眼底。但她不再追问，转身便朝城楼下走去。步伐平稳，裙裾拂阶，一如寻常归府。
青崖紧随其后一步距离，右手贴于袖中匕首柄处，姿态未变，警觉未松。他们走过城门甬道，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无人敢直视她的脸。轿夫已在街口候命，车帘低垂，静待主人登乘。
甄明珰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轿旁。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鬓边银簪，确认它仍在原位。阳光洒在她肩头，映得那支素银梅花泛出淡淡光泽。
青崖扫视四周高墙与巷口，耳听动静，手不离刃。他的影子落在青石地上，与她的并行，保持一贯的距离。
前方道路开阔，通往王府正门。远处宫城钟声隐隐响起，似有仪仗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