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炉边轻轻一晃,映得案角茶盏边缘泛出一道细碎的光。甄明珰的手指仍停在杯沿,未收回,也未再动。窗外夜风止歇,檐下铁马悬着不动,整座府邸沉入初更后的寂静里。
她知道,柳如烟的事已了,可这安静来得太快,反倒像压在胸口的一层棉絮,闷得人喘不透气。她没有唤人添茶,也没有起身更衣,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空位上——那里曾坐过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它空着,而她仍需独自承担这份空落。
就在这时,游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三步一停,两步一顿,落地无声却节奏分明,不是寻常仆从巡夜的走法。她抬眼,未回头,只低声道:“谁?”
那脚步在门外三尺处停下。
青崖自暗处走出,黑衣未换,面上无饰,只一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没有踏入暖阁内室,只在门槛外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柄短匕,低声道:“属下逾矩,请王妃恕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此物,愿献于您身前。”
甄明珰未动,指尖缓缓离开茶盏,转而抚过袖口布纹。她看着那匕首,刃身窄长,寒光内敛,护手处刻着一朵细梅,花瓣五出,线条简利,与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她忽而轻笑一声,唇角微扬,掩住了眼底那一瞬的波动。
“你主上未曾召我,你却来此,不怕违令?”她语气平缓,听不出责备,也不见欣喜,“说,为何帮我?”
青崖垂首,喉结微动,嗓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您救过我妹妹。”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迎她的审视,“这匕首上的梅花纹……与您发间银簪一样。她说,那是救命的记号。”他将匕首又往前推了一寸,掌心离刃尚有半寸距离,“若您有难,属下愿以命相护。”
屋内一时静极。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听得真切。
甄明珰的目光从匕首移到他脸上。那是一张冷硬的面孔,眉骨略高,鼻梁笔直,唇紧抿成一线,看不出情绪。可她看得出他掌节泛白,看出他呼吸比平时浅了几分——他在等一个答复,也在赌自己的选择是否值得。
她忽然伸手,不是去接匕首,而是轻轻将它推回,动作温和却不容拒绝。
“留着护你妹妹吧。”她说。
青崖没动,也没反驳,只是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再抬头时,他双膝未起,反而更深地压进地面,声音如铁石相击:“今日起,属下愿终身追随王妃,生死不改,天地共鉴。”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钉在青砖地上,像一杆不肯倒的旗。
甄明珰终于动了。她缓缓坐直,指尖再次拂过杯沿,茶早已凉透,可她并不在意。她看着眼前这个跪伏于地的暗卫,想起妹妹青鸾低头补衣时的模样,想起她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如何一针一线缝住破口,想起她曾悄悄把一块糕点塞进自己袖中,说“小姐吃甜的,眉头就不会皱”。
原来有些恩情,别人一直记得。
她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应下誓言,只是静静道:“起来吧。”
青崖迟疑片刻,终是收刃入袖,退至门侧阴影处站定,不再言语,也不离去。他像一堵墙,沉默地立在那里,守着这一室余温、一人独坐。
甄明珰依旧坐在案前,手已放下,肩线却比先前松了几分。她望着窗外月色,中天银盘正圆,照得庭院如覆薄霜。风又起了,吹动帘角,拂过她鬓边碎发。
她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
她知道,有人已在暗处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