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烛火熄灭后的黑暗仍在眼前浮动。甄明珰坐在灯下良久,指尖还压着那封灰笺的边角。她缓缓起身,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暗袋,动作轻而稳,没有惊动任何人。
半个时辰后,宫门传旨,太后召靖南王妃入宫赴宴。
她换上正妃礼服,月白底绣银兰纹的襦裙,外罩浅青色云肩,发间依旧只簪那支素银梅花簪。青鸾欲为她添一支玉钗,被她抬手止住。她对着铜镜整了整披帛,目光平静,唇角微起,像是笑了,又不像。
宫道长且直,两旁灯笼昏黄,映得石砖泛出湿漉漉的光。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轻,却每一步都踩得实。
宴厅设在偏殿暖阁,灯火通明,香气缭绕。命妇们早已落座,见她进来,纷纷低头敛目,无人迎上前。她径直走向主位下方左侧席位,却发现首位案几之后,垂着一幅金线绣帷——五爪金龙盘柱,双目炯然,鳞爪飞扬。
柳如烟已坐在那里,身穿藕荷色锦袍,发髻高挽,插满珠翠,正执杯浅笑。她见甄明珰望来,笑意更深,仿佛在等她开口。
甄明珰不动声色,缓步上前,在次席落座。她低眉顺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谨。内侍奉酒,她举杯向太后:“儿媳谢母亲赐宴。”
太后端坐上首,手中玉杯轻转,似笑非笑:“你来了就好。今日设宴,原是为安抚府中风波,也让你姐妹多亲近。”
甄明珰应了一声“是”,指尖却悄然滑入袖中,摸到了那本薄薄的《王府规制录》抄本。纸页微糙,字迹工整,是她前日亲手誊写的。她记得其中一条:亲王侧妃,礼服用螭纹,座帷禁用五爪龙,违者以僭越论。
酒过三巡,丝竹渐起。她忽然举杯,再次面向太后:“儿媳今日得入宫赴宴,倍感荣宠。然见席间陈设,有一事不明,愿请教母亲。”
太后抬眼,眸光微闪。
甄明珰缓缓起身,指向柳如烟身后绣帷:“按《宗人府规制》,亲王侧妃礼服用螭纹,座帷禁用五爪龙。今柳侧妃座上金龙盘柱,双目炯然,爪分五趾——敢问,是规制有改,还是……有人不知?”
满堂骤静。
柳如烟脸色一变,手中酒杯猛地顿在案上,酒液溅出半寸。她霍然站起,声音尖利:“你血口喷人!这是宫中赐物,怎会僭越!我父亲亲自呈报内务府备案,你一个庶出之女,懂什么规制!”
甄明珰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页黄绢,展开于案上:“这是昨日内务府送来的《亲王府陈设备案录》副本,其中明确记载‘侧妃居所帷帐用青缎螭纹’。”她抬眼,目光清亮,“若柳侧妃所用确系宫赐,烦请出示批文。”
柳如烟语塞,嘴唇微颤,却说不出话来。她转头看向太后,眼中已有求救之意。
太后沉默片刻,手中玉杯轻轻一磕,发出脆响。她未发一言,也未斥责谁,只是微微侧首,示意身旁内侍。
内侍立刻上前,对负责陈设的官员耳语两句。那官员脸色一白,连忙挥手命人撤去绣帷。两名宫婢匆匆上前,将那幅金龙绣帷卷起带走,留下空荡荡的屏架。
柳如烟僵立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想坐下,却发现座垫也被一同撤走,只得狼狈地站在席边,进退不得。
甄明珰这才重新落座,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轻抿一口。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柳如烟,唇角微扬,声音清越:“原来如此。侧妃若不懂规制,本妃可派人教导。三日后,我便派掌礼嬷嬷前往西院,逐项核对陈设。”
此言一出,四周命妇皆低眉垂目,无人敢接话。有人悄悄 exchanged glance,有人迅速移开视线,生怕惹祸上身。
太后手中的玉杯捏得更紧,杯身已现出一道细裂痕。她看着甄明珰,眼神复杂,终究未发一言。
宴未散,灯未熄,甄明珰仍端坐于主位之下首位,手中茶盏未冷。她低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杯沿,像在数那细微的釉纹。
柳如烟滞留席间,不敢离场,也不知如何自处。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案几,指甲掐进掌心。
太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甄明珰身上。她没说话,只是将那杯裂了缝的茶,慢慢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