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黑洞

在这世界那一个时空,可跟你往日重逢

——陈奕迅《黑洞》

林解乐已经不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了,甚至这样的气味也能缓解他的焦虑,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那种廉价的糖果,他不再需要那种糖精让自己冷静。

光线从高处落下,将他的脸色照得寡淡,他看着心理诊疗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钟势安终于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被人抽去了一部分筋骨。

他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见林解乐站在门口,脸色更惨淡了几分,那份评估报告被他攥在手里。

林解乐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钟势安,目光像深潭,映不出多少波澜,却拥有让人平静的力量。

钟势安有些不敢看他,径直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几棵稀疏的常绿植物,阳光薄淡,落在上面也泛不起多少暖意。

“你不问我结果吗?”

“你想告诉我的话,自然会告诉我。”

听到林解乐这样说,钟势安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就算不说,你不也会知道吗。”

“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还很严重。”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可能从我妈那场车祸就开始了。”

钟势安望着窗外的风景,仿佛自言自语道:“他说我那时还小,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创伤治疗,导致我的人格可能从那时候起就缺失了一部分,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病,我只是有些残缺,我在国外好好的,你把我叫回来,只会让我痛苦。”钟势安扭头,双眼通红地望着林解乐,“我都这么惨了,林解乐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呢?”

“因为你必须回来。”林解乐冷漠地回答道,“你必须要面对这些事情,逃避不是唯一选择。”

“你为什么也要逼我?”钟势安按着头,颇为无奈,他不好对着林解乐发作,便只能自己生闷气。

有人从走廊另端快步走来,钟势安本没有在意,直到看见那人和林解乐说话,他才想起他来,程佳佳的爷爷,程振朗教授。老爷子大概终于脱离了恶心的学校,重新投入医疗行业,只是此刻他没空与他寒暄,神色凝重地和林解乐说着什么。

“解乐,”程振朗压低声,“正好刚看到你,过来一下,有急事。”

林解乐看了一眼状态极差的钟势安,略显迟疑,程振朗也瞥了钟势安一眼,似乎意识到场合不对,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是关于你养母林娜的情况,很棘手,需要马上跟你沟通。”

听到林娜的名字,林解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对钟势安低声道:“等我一下。”便要随着程振朗向旁边走,“不要走。”钟势安却抓住林解乐的手,“有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

“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林解乐的语气忽然冷下来,钟势安只能放开他的手,他还想再争取些什么,但林解乐直接打电话让秘书上来陪着他。

钟势安目送两人离开,留下他与秘书面面相觑。

“少爷,您放心,林先生很快回来的。”秘书站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他。”钟势安压根不想管秘书,往走廊冲过去,秘书怕他出事,只好也跟着。

这间医院是钟家的产业,钟势安从小到大都在这里看病,对楼层也算熟悉,他猜想着林解乐应该不会走远。绕过走廊,再往里面一直走,有空着的候诊室,他听见一点声响,他们的对话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钟势安只能听个大概。

“情况恶化得比预期快,肾脏几乎完全衰竭了,上次移植后的排异反应非常剧烈……”

“……不是说用了最新的抗排异方案吗?”林解乐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钟势安忍不住还想靠近,便越走越近。

“效果不理想,她的身体对外来器官的排斥很强,免疫系统在疯狂攻击着一切不属于原体的东西,即使是我们精心培植的器官也没用。”

“林娜很痛苦,非常痛苦。”

“我早就说过,黄金血不是万能的,任何违背伦理自然的事物都会被淘汰……”

钟势安站在门口,他听见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头隐隐作痛。

他也曾经帮助过这个女人,但他并没有成功,而林解乐为了救她,也曾因此背弃过他。

钟势安的心里生出一丝恶意,原来用尽所有,也不能将一切都拯救。

对啊,这世间不存在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钟势安残忍地想,林解乐,你要为你的选择负责,你要恶意选她不选我而后悔。

他透过缝隙,看见林解乐的半张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程振朗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解乐依旧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难道你也被他们洗脑了吗?心甘情愿当血包?”

林解乐依旧沉默不语,钟势安在缝隙里看他,林解乐越沉默,钟势安越生气。

他后知后觉自己真的病得很深,他无法忍受一个人被留在冰冷漫长的走廊里,无法忍受林解乐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或另一件事完全带走,即使那是他病重的养母,那种被抛弃被隔绝在外的恐惧与失控感,瞬间淹没了他。

钟势安冲进了门里,大声喊道:“林解乐!”

程振朗和林解乐停下交谈,转过头来看他,钟势安本要开口,却在看见林解乐眼中神色时住了嘴,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解乐这么失落的眼神。

他好像真的很痛苦,痛苦到连看他一眼都如此无力。钟势安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说话,而是要带林解乐离开这里,此刻或许他也需要他。

钟势安几乎是半拽半拖着林解乐,带他离开医院,街角汽车尾气污浊,却比医院的消毒水味要真实。他拉着他闷头疾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吵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钟势安觉得自己是个讳疾忌医的人,那林解乐就是个彻底放弃治疗的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身后的林解乐,对方微微喘着气,脸色在街灯初上时更显苍白,那双澄净的眼睛望着远处车流,却没有焦点,空茫茫的一片。

钟势安胸膛里的愤怒和怨恨,忽然间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不知所措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安慰人。

他记得这条街道,街对面是一家亮着灯的老式便利店上,招牌陈旧,商品摆得有些杂乱,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里如此不起眼,但在很久以前,林解乐曾经带他来过这里,某种程度也算故地重游。

“林解乐。”钟势安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林解乐终于抬眼看向他,轻轻挣开了钟势安抓着他胳膊的手,“我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等等,你在这里等我。”林解乐疑惑地看了一眼钟势安,他已经穿过街道,走进那间小店,没过多久他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包装简陋的水果硬糖。

他走回来,把所有糖果递给林解乐,彩色廉价的糖纸,上面印着模糊的荔枝图案。

“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带着这种糖果,但这家店的老板说很少人会买这些糖果了,只剩下这么几颗了。”

林解乐看着面前的男人,华灯初上,钟势安不生气时,眉眼舒展开来,看起来温柔又多情。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我也很久没吃过了。”

其实他并不喜欢吃糖,吃糖只是为了缓解他时刻紧绷的神经。这种最廉价的荔枝糖,是他们小时候在城寨里,偶尔能从杂货铺买到的安慰品。林解乐以前低血糖犯了,或是挨了打,林娜总会给他想方设法送来的糖果。

他又拿出一颗,递给钟势安:“你不吃吗?”

钟势安接过,将那颗硬糖塞进嘴里,甜腻发齁的香精味在口腔里弥漫,他记得自己曾鄙夷过这种糖果的劣质味道。两个人在路灯下分食糖果,等秘书开车来接他们,模样狼狈,勾起彼此间一段段并不美好的回忆,可奇怪的是,这股甜腻竟慢慢压下了苦涩的感觉。

两人就站在路边,不远处是霓虹渐起的黄昏,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而他们默默地分享着一袋廉价糖果,像两个偷偷做了坏事,便躲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分赃的小孩。

“为什么买这个?”钟势安含着糖,腮帮略略鼓起,这让他看起来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中学生。钟势安侧头看他,嘟囔道:“忽然想吃了。”

林解乐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亮晶晶,钟势安又改口道: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

“我确实需要一点实在的东西。”林解乐的声音很平静,“甜味,或者痛感,什么都好。”

“谢谢你,钟势安。”

钟势安不说话了,糖块在嘴里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林解乐对他的道谢让他恍惚,又有些雀跃。

“你养母……”钟势安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提起,观察着林解乐的表情,“她还好吗?”

林解乐的视线投向远处川流不息的车灯,目光有些空远,“她很痛苦。”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尝试了新的器官,新的药物,但她的身体并不接受。”

“那怎么办?”钟势安问完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蠢透了。可是林解乐沉默了很久,街上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拉远,最终他轻轻叹气,。

“我不是要责怪你!”钟势安解释道,林解乐却笑了,“我知道,我知道的,是我太执着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钟势安屏住呼吸,看着他。

电话似乎很快被接起,林解乐没有寒暄,直接对着话筒那边道:“程教授。”

“如果那是林娜的意思,是的,我决定了。”

“停止吧。”

“所有的治疗都停止。”

“……让她安静地离开。”

“告诉我日子,我会来探望她的。”

他挂了电话,只觉得头痛心也痛,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林解乐想要翻出刚才的糖果,手却一直发抖,快要连手机也握不住。

一双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好了。”对面的人轻声说,仿佛替他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亲手扼杀了最后一丝希望,“就这样吧,你没有错,这是林娜的选择。”

糖的甜味还在钟势安嘴里蔓延,此刻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他看着林解乐,明明握着他的手,可是掌心冰凉,怎么也无法生出暖意,面前的人露出一个失败的微笑,这比林解乐在他面前哭更让人难受。

“别哭,”钟势安说,“我会陪你去看林娜,林解乐,你不要哭。”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城市的霓虹闪烁,照亮年轻却布满伤痕的脸庞。

“喏,”他从林解乐口袋里找出荔枝糖,递到林解乐嘴边,哄道:“再吃一颗。”

林解乐终于笑了,他没有吃下那颗糖果,只是看着钟势安,那双眼睛像水洗过,映照着天上的明月与地上的灯火,叹息道:“唉,我怎么就遇到你了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黑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夜弥天
连载中仙鱼横渡 /